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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卷二:帝有心1 连着下了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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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下了两天的秋雨,皇城里透着一股子阴冷的寒气。
赵渊在龙榻上翻来覆去烙了半宿的饼,怎么也睡不着。
自打把晏寒从天牢里放出来,这都过去三天了。按理说,案子翻了,爵位封了,这主臣尽欢的戏码也该唱圆满了。可赵渊这心里就是猫抓似的,七上八下。
一闭眼,就是晏寒在天牢里那双血红的眼睛,还有那句压在喉咙里的“看了七年”。
“这叫什么事儿……”赵渊烦躁地坐起身,胡乱抓了一把头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福海压得极低的通报声:“陛下,太医院的王太医在殿外叩头,说是有急事禀报。”
赵渊眉头一皱:“大半夜的,谁快死了?”
福海赶紧推门进来,跪在地上直磕头:“回陛下,是……是晏国公。晏大人在天牢里受了寒,加上左肩的刀伤极深,今夜突然起了高热,人都烧糊涂了。可他死活不让太医近身,也不肯喝药,谁靠近就拔刀,太医们实在没辙了,这才来请罪……”
“废物!”
赵渊猛地掀开锦被,连靴子都没穿好,随手扯了一件黑色大氅披在身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摆驾统领值房!”
禁卫军统领的值房就在皇城外围,离赵渊的寝殿不远。
赵渊一脚踹开值房大门的时候,里面跪了一地的太医和近卫,个个噤若寒蝉。
床榻上,那个白天里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此刻正陷在冷硬的被褥里,眉头死死地锁着,脸颊因为高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的右手虽然没拿刀,却死死地攥着床沿,手背上青筋暴起,一副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防御姿态。
“都给朕滚出去。”赵渊冷冷地扫了一圈。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晏寒粗重滚烫的呼吸声。
赵渊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间值房他来过几次,永远是那么冷清。除了兵书和兵器,连件多余的摆设都没有。晏寒这个人,就像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没有七情六欲的刀。
可就是这把刀,把七年的情意藏得滴水不漏。
赵渊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探晏寒的额头。
“滚开……”
刚一碰到,晏寒突然含混地低吼了一声,右手猛地挥出,凭着本能去扣赵渊的手腕。
赵渊早有防备,反手一把握住了他滚烫的手指,顺势将他的手压在枕边,另一只手强硬地贴上了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晏寒,给朕睁眼。”赵渊拍了拍他的脸颊,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晏寒在烧得迷糊中听到了这个熟悉到了骨子里的声音。他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没有焦距,湿漉漉的黑眸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异常脆弱。
他定定地看了赵渊好一会儿,似乎在分辨这是现实还是高热带来的幻象。
“……陛下?”晏寒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梦游般的呢喃。
“认得朕就好。”赵渊端起旁边案几上快要凉透的汤药,“张嘴,把药喝了。”
晏寒却没动。
他不仅没张嘴,反而用一种极其贪恋、极其放肆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赵渊的脸。那种眼神,是他在清醒时绝对不敢露出一星半点的。
没有卑微的克制,没有君臣的鸿沟,只有纯粹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痴妄。
“陛下……”晏寒突然反手抓住了赵渊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委屈的颤音,“臣没有通敌……臣只看您,没看别人……”
赵渊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顿,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了一把,又酸又软。
“朕知道。”赵渊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案子已经查清了,你没事了。先把药喝了,听话。”
平时若是听到“听话”两个字,晏寒哪怕是立刻去死都不会犹豫。但此刻烧糊涂的人,完全失去了理智。他倔强地偏过头,死死咬着牙关,像个闹脾气的小孩。
“啧。”赵渊没了脾气。
他干脆自己喝了一大口苦涩的药汁,捏住晏寒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直接俯身渡了过去。
双唇相触的瞬间,晏寒浑身剧烈地一颤,眼睛猛地睁大。
但不等他反应,苦涩的药汁混着赵渊强势的气息已经灌入了喉咙。晏寒本能地吞咽着,连带着将赵渊近在咫尺的体温一并刻进了骨髓。
一碗药就这样连哄带骗地喂了下去。
喂完药,晏寒大概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加上药效发作,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手里依然死死攥着赵渊的一截衣袖不肯松开。
赵渊也不恼。他坐在床边,看着晏寒安静的睡颜,随手扯过搭在一旁的干布巾,想替他擦擦额头上的冷汗。
但在扯布巾的时候,手肘不小心碰到了床头内侧的一块木板。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扩声响起。
赵渊一愣。
他循声看去,只见床头内侧的木板弹开了一条缝隙。里面,居然是一个极度隐蔽的暗格。
禁卫军统领的床头有暗格,这不奇怪。放点绝密兵符、防身暗器都是正常的。
但赵渊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掰开晏寒的手指,抽出自己的衣袖,然后探身过去,拉开了那个暗格。
看清里面东西的那一瞬间,赵渊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暗格里没有兵符,没有暗器,也没有金银珠宝。
那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堆破烂。
是的,在旁人眼里,那就是一堆破烂。
有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发带,那是赵渊刚登基时嫌太监扎得太紧,随手扯下来扔在御书房地上的。
有一张揉皱又被小心翼翼展平的宣纸,上面是赵渊练废的半个“渊”字,因为写得太丑被他揉成一团砸过晏寒的头盔。
有一枚不起眼的碎银子,那是某次赵渊出宫微服私访,买糖葫芦剩下的找零,随手抛给了跟在身后的晏寒。
还有一块……染着陈旧血迹、被金线勾边的明黄色碎布。
那是几天前,在皇家猎场遇刺时,赵渊亲手撕下自己的龙袍下摆,给晏寒包扎伤口用的布条。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赵渊漫不经心丢弃的。
却被晏寒如同供奉神佛般,洗净、展平、叠好,小心翼翼地藏在了离自己心脏最近的床头暗格里,在无数个漫长而压抑的黑夜里,独自拿出来反复摩挲。
赵渊的手指停在半空,微微发抖。
他一直以为,晏寒说“看了七年”,是一种隐忍的暗恋。
但他直到现在才真正明白,这份暗恋到底卑微、深刻、疯狂到了什么地步。
这个人,白日里是高高在上的皇城阎王,是生杀予夺的统领;到了夜里,却像个不见天日的信徒,靠着捡拾他不要的残渣来饮鸩止渴。
赵渊拿起那条旧发带,用力攥进掌心。
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如同决堤的狂潮,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帝王的防备。
那不是单纯的心疼,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
那是一种极其暴烈的、想要将床榻上这个人彻底撕开伪装、揉进自己骨血里的占有欲。
赵渊缓缓转过头,看着依然在沉睡的晏寒。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碰到了晏寒的鼻尖。黑暗中,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里,燃烧着极度危险的火光。
“晏统领……”
赵渊的声音低哑到了极点,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笑意。
“藏了朕这么多东西,你这条命,怕是不够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