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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卷一:臣有罪7 晏寒被关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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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寒被关在天牢的这三天,皇城的天,看似晴朗,实则酝酿着一场足以掀翻朝野的狂风骤雨。
周甫一党以为晏寒失宠,彻底放开了手脚。他们暗中勾结废太子余党,甚至让安插在禁卫军中的副统领陈勉开始四处游说,企图彻底架空天子。
他们以为那个成天在龙椅上打瞌睡的草莽皇帝,已经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直到第四天早朝。
当赵渊踏入金銮殿时,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今日的赵渊,没有披头散发,没有衣衫不整。他穿着最繁复、最威严的玄黑色十二章纹龙袍,头戴通天冠,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上玉阶,端坐在龙椅上。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惫懒和嘲弄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丞相。”赵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声音不大,却在大殿内激起阵阵回音,“这几天,你跳得很欢啊。”
周甫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地上前:“老臣不知陛下何意,老臣这几日皆在为陛下彻查刺客一事尽心竭力……”
“是吗?”赵渊冷笑一声,随手将一叠厚厚的卷宗砸在御案上,“嘭”的一声巨响,吓得群臣浑身一抖。
“陈勉,禁卫军副统领,周相的好门生。刺杀当日,是他替换了守卫名册,将朕的行踪泄露给死士。死士身上的刀痕,朕让暗卫去查了,招招致命,全是晏寒为了护朕留下的。至于你伪造的那些通敌密函——”
赵渊眼皮微抬,目光如炬:“周甫,你真当朕这个皇帝,是个只能任你们摆布的瞎子?”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周甫双腿发软,直接跪了下去:“陛下!老臣冤枉……”
“冤枉?朕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冤枉。”
赵渊没有理会周甫的哀嚎,他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沉声道:
“传朕旨意!”
所有大臣立刻跪伏在地。
“禁卫军大统领晏寒,护驾有功,忠肝义胆。即刻释放,官复原职!”
“另,查明二十年前北境守将晏长风通敌一案,实乃先帝受奸人蒙蔽,系千古奇冤。今朕为晏长风平反,追封忠武侯!其子晏寒,恢复将门之后身份,加封——一等护国公!”
圣旨一出,满朝骇然。
从阶下囚到一等国公,这简直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破格荣宠!这不仅是平反,这是天子在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晏寒,是他赵渊护在心尖上的人!
赵渊站起身,走到玉阶边缘,俯视着瘫软在地的周甫,声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朕不介意你们觉得朕是个草莽混账。但朕的人,还轮不到你们这群狗东西来算计。来人,摘了周甫的乌纱,抄家,打入死牢!”
天牢外。
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清晨刺眼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涌入阴暗的甬道。
晏寒穿着那身血迹斑斑的白色中衣,被狱卒恭恭敬敬地请了出来。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刺目的阳光,苍白的脸上还有着久不见天日的病态。
“晏统领……哦不,护国公,您慢点。”
晏寒还没适应这个新称呼,刚放下手,身形猛地一顿。
在天牢对面的高墙下,靠着一个人。
赵渊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就那么大喇喇地靠在墙根下,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拔来的枯草。他的眼下有一片极淡的青色,显然也是熬了几个通宵没睡,但看着晏寒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怎么样?天牢的草堆睡得舒服吗?”赵渊吐掉枯草,站直了身子。
晏寒怔怔地看着他。
他本以为,三天前在牢里那番大逆不道的剖白,会换来一杯毒酒。可如今,他不仅活生生地站在这里,父亲的沉冤甚至都被洗雪了。
那压在他背上整整二十年的大山,被眼前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帝王,轻描淡写地一脚踹开了。
晏寒的鼻腔猛地一酸,膝盖一软,直直地就要跪下去。不是臣子守规矩的跪,而是真的腿软了。
就在他的膝盖即将碰触到地面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臂。
赵渊一步跨上前,猛地一拽,将晏寒整个人拉了起来。
因为惯性,晏寒踉跄了一下,差点撞进赵渊的怀里。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近到晏寒能闻到赵渊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和熬夜后的疲惫气息。
“行了,别跪了。”
赵渊没有松手,他看着晏寒那双总是死寂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的碎光,喉结微动,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案子翻了,你爹是忠臣。所以……”
赵渊顿了顿,目光深深地刺进晏寒的眼底,“你以后,也不用再这么死命地忍着了。”
晏寒的呼吸瞬间停滞,眼眶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红透了。
不用再忍着了?
陛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自己忍的是什么吗?
晏寒死死地咬住下唇,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他用力反握了一下赵渊的手臂,然后极其克制地松开,退后了半步,重新低下了头。
“臣……谢陛下隆恩。”
赵渊看着他空荡荡的手心,又看了看晏寒那副依然死守着规矩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行了行了,赶紧滚回去洗个澡换身衣裳。”赵渊转过身,背对着他摆了摆手,“你现在这样子,活像个鬼。”
晏寒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明黄色的背影大步走远。阳光落在赵渊的肩头,金光熠熠。
一滴忍了很久的热泪,终于无声地砸在了青石板上。
当夜,皇帝寝殿。
赵渊遣散了所有的宫人,把自己重重地扔在宽大的龙榻上。
他盯着床顶明黄色的帐幔,脑子里却全都是晏寒。
晏寒在雪地里交出虎符的样子,晏寒浑身是血挡在他身前的样子,晏寒在天牢里闭着眼睛说“看了七年”时的样子,还有今天早上,晏寒红着眼眶、死命忍着眼泪退后半步的样子。
“啧。”
赵渊烦躁地翻了个身,一把扯开领口。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在用帝王的手段保护一个忠臣,但他骗不了自己。
在听到晏寒说出那句“看了七年”的时候,他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有种隐秘的、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愉悦和震撼。
“妈的。”
赵渊在空荡荡的寝殿里低声骂了一句。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就像是胸口被人硬生生凿开了一个洞,秋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他整颗心都在发空,又莫名地发烫。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条被他随手捡回来的冷血忠犬,好像真的,被他放在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