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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卷一:臣有罪6 回宫后,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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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后,赵渊并没有如近卫们预料的那般,立刻下旨替晏寒洗清嫌疑。
相反,一道冷冰冰的圣旨,直接将浑身是血的禁卫军大统领褫夺甲胄,打入了暗无天日的天牢,交由三司会审。
满朝哗然。周甫一党暗中弹冠相庆,以为这招借刀杀人、离间君臣的计谋终于成了。
但天牢深处的晏寒,却在无尽的黑暗中,度过了他此生最漫长、也最煎熬的三天。
天牢底层,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血腥气。
晏寒被去了发冠和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那身衣服早就被左肩涌出的鲜血洇透了,干涸后变成了暗褐色,硬邦邦地贴在伤口上。
他的双手被沉重的精钢锁链吊在墙上,整个人只能被迫半跪在杂草堆里。
这三天里,三司的人轮番来审,用尽了手段,却不敢真的对他动大刑——因为陛下口谕,“不许他死”。
晏寒没有辩解一句,只是反复重复着“臣无罪”。
到了第三天深夜,天牢的铁门突然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审讯的官员和狱卒全被清退,提着一盏昏黄羊角灯走进来的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玄色常服,连个随从都没带。
是赵渊。
他手里除了灯笼,还提着一壶酒,和一个精致的食盒。
听到脚步声,一直垂着头的晏寒睫毛猛地一颤。他极其艰难地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赵渊走到牢房中央,将灯笼挂在墙壁的铁钩上。
他没有摆皇帝的架子,而是随意地盘起腿,直接在晏寒面前的枯草堆上坐了下来。他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散发着甜香的桂花糕。
这香味在充斥着血腥气的天牢里,显得荒谬又格格不入。
“饿吗?”赵渊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一丝情绪。
晏寒被锁链吊着的手腕微微挣动了一下,铁链发出刺耳的哗啦声。他垂下眼,沙哑道:“陛下,臣是待审的重犯。”
“犯人就不吃饭了?”赵渊捻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唇边,“朕记得,你以前在御书房外值夜班的时候,就喜欢偷偷吃这个。别装了,御膳房的人早告诉朕了。”
晏寒呼吸一滞,死死咬紧了牙关:“……臣没有资格吃陛下的东西。”
赵渊举着糕点的手顿在半空。
牢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水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片刻后,赵渊把那块糕点慢慢放回了碟子里。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底原本那点看似温和的伪装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最冷酷、最残忍的锋芒。
“晏寒,朕查过你了。”
赵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北境守将晏长风之子,罪臣之后。二十年前,先帝杀了你满门,唯独把你这条幼犬留在宫里。你从八岁起就被关在禁卫军的死士营里,每天被打被罚,和野狗抢食。十六岁那年,你亲手割了上一任统领的喉咙,才坐上了今天这个位置。”
晏寒的身体猛地僵住了。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鲜血淋漓的过往,就这样被赵渊毫无遮掩地撕开,曝露在空气中。
“你的父亲是冤死的,周甫手里有证据,朕也查清了。”赵渊盯着他苍白如纸的脸,步步紧逼,“你心里有恨,对不对?你处心积虑留在禁卫军,留在朕身边,是不是为了翻案?”
“不是!”晏寒猛地抬起头,眼眶猩红。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朕?!”赵渊突然拔高了音量,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晏寒面前,一把死死攥住了吊着晏寒的铁链,迫使他仰起头,“你有一万个机会可以开口求朕,你为什么不说?!”
铁链被扯得绷直,勒进了晏寒满是血污的手腕。
他被迫仰视着雷霆震怒的天子,喉结剧烈地滑动着,眼底满是被逼到绝境的破碎感。
“因为……”晏寒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呕出来的,“臣不想让陛下觉得,臣留在陛下身边,是有所求。”
“那你求什么?”赵渊逼视着他,“什么都不求的人,不会在生死关头说出‘七年前’这三个字!晏寒,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最好老实说,否则——”
赵渊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晏寒冰冷的脸上,咬牙切齿:“否则,朕这次真的会杀你。”
死寂。
让人窒息的死寂。
晏寒看着近在咫尺的赵渊。在这座阴冷的天牢里,他终于彻底卸下了那具名为“克制”的沉重铠甲。他知道,自己守了七年的秘密,今天注定要见光死。
“七年前……”晏寒闭上了眼睛,眼角似乎有晶莹的东西闪过,但很快隐没在血污中。
“臣在北境军营巡视。”
“臣看到一个偷馒头的小混子,被一群老兵追着打。他跑过臣的马前,满脸是泥,却冲着臣吹了一声口哨,笑得很亮。”
赵渊攥着铁链的手,猛地一颤。
晏寒没有睁眼,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臣当时没有停下。但臣……再也没有忘过。”
“陛下那时候还不是陛下。但臣,在那一天,就把命给出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深黑的眸子里,只剩下赤裸裸的、毫无保留的痴念与痛苦。
“陛下问臣求什么。臣有罪……臣的罪不是通敌,不是谋逆。”
“臣的罪,是僭越。是不臣之心。”
“是明知道自己只配做一条暗处的狗,却还是贪得无厌地看了那个人七年!”
晏寒惨然一笑,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向着赵渊的方向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陛下要杀便杀。这条罪,臣认了。”
铁链在半空中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赵渊僵立在原地。
他脑海中轰然炸开,那些被遗忘的、七年前边关漫天黄沙中的记忆,和眼前这个满身是血、被铁链锁住的男人,彻底重合在了一起。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个冷冰冰的过客。
却没想到,这个人用最沉默、最卑微的方式,记了他整整七年。把所有的委屈、冤屈、生死都自己扛下,只为了能清清白白地站在他身侧。
牢房里的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赵渊没有说话。
他死死地盯着晏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良久,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松开了攥着铁链的手。
他转过身,没有留下一句宽慰,也没有下达任何赐死的旨意,就这么大步走出了牢房。
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彻底隔绝了晏寒的视线。
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晏寒终于支撑不住。
他弯下腰,将额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锁链随着他肩膀无声的剧烈抖动而哗啦作响。他把一切都剖开了,而那个人,连一句宣判都没给他。
天牢外,深秋的夜风如刀子般刮过。
赵渊站在空旷的甬道上,冷风吹起他的衣摆。
他低着头,借着朦胧的月光,才发现自己的右手里,竟然还死死地捏着刚才没喂出去的那半块桂花糕。
糕点已经被他无意识的力道捏得粉碎。
赵渊看着从指缝间簌簌掉落的碎屑,又看了看掌心沾染上的、属于晏寒的干涸血迹。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气晏寒的大胆,还是在气周甫的陷害,亦或是气自己——
气自己刚才在听完那番大逆不道的“僭越”之词后,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觉得荒唐和恶心。
而是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凿了一下,疼得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七年。”
赵渊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在夜风中站了很久,久到更漏声声敲响。
突然,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日的痞气,反而透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势在必得的狠厉与心疼。
“你可真能忍啊,晏大统领。”赵渊猛地拍去手上的碎屑,眼神瞬间变得如狼般锐利,“既然敢把心掏给朕看,那这辈子,你都别想再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