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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卷四:龙与鞘4 赵渊的雷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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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渊的雷霆手腕,确实在短时间内压制住了朝堂上汹涌的反对声浪。
那些原本跪在金銮殿外要死要活的老臣们,在十二名同僚被打入死牢、太后突然称病闭门不出之后,终于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帝王为了永宁宫里那个人,是真的敢把天捅个窟窿的。
一时间,弹劾的折子断崖式减少。
表面上看,风平浪静,君臣相安无事。
但晏寒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他太清楚赵渊为了这短暂的平静,付出了什么代价。
分化朝臣、大肆封赏以收买人心、甚至不惜用先帝的丑闻去要挟太后……这些消息,并没有因为赵渊的刻意隐瞒而完全瞒过晏寒。
晏寒毕竟是执掌了禁卫军多年的大统领,在这座皇城里,他有自己的耳目。
当副统领陈勉战战兢兢地将这些朝堂上的暗流涌动禀报给他时,晏寒坐在永宁宫的锦榻上,久久没有说话。
“国公爷……陛下为了您,真的是连祖宗的基业都豁出去了。”陈勉看着晏寒越发苍白的脸色,忍不住红了眼眶,“外面现在都在传,陛下是被……被您迷了心窍,说您是……”
“说我是什么?”晏寒抬起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说您是祸国殃民的……妖孽。”陈勉扑通一声跪下,猛地磕头,“国公爷息怒!都是末将该死,不该拿这些腌臜话来脏您的耳朵!”
“起来吧。”
晏寒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妖孽。
这个词对于一个满手血腥的武夫来说,实在有些荒谬。但他知道,在那些士大夫的笔下,他比妖孽更可怕。因为妖孽只能乱后宫,而他,正在乱大楚的朝纲。
陈勉退下后,永宁宫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晏寒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腕上的那条旧发带。
上面那两个叠在一起的死结,因为浸透了北境战场的鲜血,干涸后变得坚硬如铁,像是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死死地烙在他的命脉上。
在北境的尸堆里,他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阳光,以为只要赵渊愿意,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去握住那只手。
可是,当他真正回到这座皇城,当他亲眼看到赵渊一个人在御书房里疲惫地揉着眉心,当他知道赵渊为了他正在一步步耗尽作为帝王的政治资本、甚至不惜背上暴君的骂名时……
晏寒怕了。
他以前退缩,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
他觉得自己是个满身污点的罪臣之后,不配染指九五之尊。那是出于极度的自卑和对神明的敬畏。
但现在,他不自卑了。
他知道赵渊爱他。在北境的漫天风雪里,在十万大军的冲锋中,在那一声声声嘶力竭的咆哮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赵渊是拿命在爱他。
可正是因为这份确信,才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痛苦和恐惧。
我在毁他。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毒草一样在晏寒的心底疯狂蔓延。
赵渊是个好皇帝。他在夺嫡之战中杀伐果断,在平定北境时展现出了惊人的军事天赋。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会成为大楚历史上最英明神武的君主,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但他现在,却为了护住一个男人,在和整个天下的儒家礼法、和庞大的文官集团、甚至和他的生母死磕。
这是一场注定两败俱伤的内耗。
如果继续下去,赵渊要么会被逼成一个嗜杀成性、众叛亲离的独夫民贼;要么,会在这种无休止的政治拉锯中,被生生拖垮。
无论哪一种结局,都是晏寒宁可去死,也绝对不能接受的。
我爱他。所以我不能留下来害他。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
赵渊因为北境战后的一批紧急军务,被绊在了御书房,派人传话今夜不来永宁宫了。
晏寒坐在床边,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很久,久到更漏声声敲响,久到更夫打过了三更。
他缓缓地抬起左手。虽然伤势还没好透,但已经能勉强使上一些力气。
他将左手放在了右手腕的那条旧发带上。
指尖触碰到那两个坚硬的死结时,晏寒的身体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上一次,在禁卫军值房里,他把这条发带退还给赵渊,是因为恐惧和逃避。
而这一次,当他真的决定要去解开这个结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被一点点地撕裂。
那个结打得太死、太紧了。
赵渊系上去的时候,是带着绝不松手的霸道和深情的。加上血水的浸泡,那两个结仿佛已经和发带融为了一体,根本无从下手。
晏寒没有用刀。
他用手指,一点一点地去抠那个死结。
指甲抠进了粗糙的布料里,磨出了血丝,指尖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固执地、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那个坚如磐石的死结,终于被晏寒鲜血淋漓的手指,生生地解开了。
在发带从手腕上滑落的那一瞬间,晏寒猛地弯下腰,死死地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种近乎濒死的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他,他甚至觉得,自己解开的不是一条发带,而是赵渊亲手绑在他心脏上的那根血管。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强忍着眩晕站直了身体。
他将那条解开的发带,极其工整地叠好,放在了床榻内侧、那个赵渊曾赏赐给他的白玉枕头旁边。
然后,他走到桌案前,铺开宣纸,拿起蘸满了浓墨的毛笔。
握笔的手抖得厉害,晏寒不得不换成左手死死地按住右手的手腕,才勉强控制住那令人绝望的战栗。
他在纸上,一字一顿地写下了三句话。
写完后,他用镇纸将纸条压在发带旁边。
他换下了一身亲王规制的锦袍,穿上了他最熟悉的那套玄色常服,没有带走永宁宫里的任何一样赏赐,甚至连佩刀都没有拿。
趁着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晏寒像一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永宁宫,消失在了皇城茫茫的夜色中。
两个时辰后。
赵渊揉着酸胀的眉心,带着满身的疲惫和连夜处理完军务的如释重负,大步流星地推开了永宁宫的殿门。
“晏寒,给朕留点早膳没,朕快饿死……”
赵渊带着笑意的声音,在看清殿内景象的瞬间,戛然而止。
床榻上空无一人。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一丝睡过的褶皱都没有,仿佛这里的主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像毒蛇一样缠上了赵渊的脖颈。
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床榻前。
白玉枕头旁,孤零零地放着那条洗得发白、边缘沾着晏寒指尖血迹的旧发带。
发带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墨迹已经干透,字迹极其工整,却又透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颤抖和决绝:
【臣此生最大的幸事,是蒙陛下不弃。】
【臣此生最大的罪过,亦是成了陛下的软肋。】
【臣,不能毁了陛下。】
“轰——”
赵渊的脑子里仿佛有一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他死死地盯着那条被解开的发带,盯着纸条上那刺目的三句话。
他脸上的疲惫、笑意、甚至属于人类的情感,在这一刻,被一点一点地、彻彻底底地抽干了。
一股比在北境战场上找不到晏寒时还要可怕、还要暴烈千万倍的疯狂,从赵渊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晏寒——!!!”
赵渊猛地抓起那张纸条,瞬间将其捏成了一团废纸。
“你又来?!”
“你他妈的……又来?!!”
一声仿佛要将整座皇宫撕裂的、困兽般的咆哮声,从永宁宫内传出,震得殿外端着早膳的福海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食盒摔了个粉碎。
赵渊双眼赤红,犹如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疯王,大步跨出殿门。
他一把抽出门口禁卫军腰间的佩刀,“铮”的一声巨响,刀锋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杀意。
“传朕旨意!!!”
赵渊嘶哑着嗓子,发出了大楚开国以来,最荒谬、也最疯狂的一道圣旨。
“全城戒严!封锁九门!”
“禁卫军、京畿营、巡防营,三军出动,给朕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朕找出来!”
“一个时辰之内,若是找不到晏寒,这京城里所有的统领,全部摘了顶戴花翎,提头来见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