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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卷四:龙与鞘3 永宁宫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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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宫里的气氛,自从那天三十七名朝臣跪谏之后,就变得微妙起来。
赵渊依然每天都来,依然会带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逗晏寒。但晏寒的回应越来越少,他总是用那种安静到让人心慌的眼神看着赵渊,仿佛在看一件即将失去的珍宝。
赵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只要外面的风波不平息,晏寒心里的那根刺就拔不掉。
战场上的敌人,赵渊可以带着十万大军去碾碎他们。但朝堂上的敌人,打的是“祖宗礼法”的旗号,用的是软刀子。杀几个人容易,但要让全天下的人闭嘴,让晏寒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光靠杀戮是没用的。
赵渊收起了那副痞子皇帝的伪装,彻底亮出了属于大楚开国之君的、冷酷而缜密的獠牙。
他没有理会那些在金銮殿外跪得双腿发麻、甚至晕倒了几个的老臣。
他只是在御书房里,下了一盘极大的棋。
第一步棋,赵渊走得光明正大、名正言顺。
他命暗卫彻查了参与跪谏的三十七名朝臣。仅仅用了三天时间,一本厚厚的卷宗就摆在了赵渊的案头。
这三十七人中,有十二人,在夺嫡之战前,曾暗中收受过前丞相周甫的巨额贿赂,甚至有书信往来。
早朝上,赵渊将这十二人的罪证直接砸在了剩下的二十五名朝臣脸上。
“诸位爱卿,你们口口声声为了大楚的江山社稷,跪在外面吹了三天冷风。”赵渊坐在龙椅上,俯视着下面瑟瑟发抖的群臣,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朕深受感动啊。”
“可你们看看这卷宗上写的是什么?!周甫余孽,贪赃枉法,意图谋逆!他们打着‘正纲纪’的幌子,实际上是想借晏国公之事,在朝堂上煽动百官,逼宫造反!”
赵渊猛地一拍御案,雷霆震怒,“朕问你们,你们是想跟着这十二个逆贼一起下天牢,还是想做大楚的忠臣?!”
剩下的二十五名朝臣吓得魂飞魄散。
谁敢在这个时候沾上“谋逆”的边?哪怕他们心里清楚这是天子在借题发挥,但在铁证面前,没有人敢拿自己九族的脑袋去赌。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这二十五人当庭倒戈,反过来痛斥那十二人“包藏祸心、蒙蔽圣听”。
三十七人的铁板一块,瞬间分崩离析。
第二步棋,赵渊走得财大气粗、恩威并施。
北境大捷,本就该大封功臣。赵渊借此机会,下了一道前所未有的重赏圣旨。
不仅参战的将士个个加官进爵、赏赐丰厚,就连后方筹措粮草的文官集团,也一并得到了巨额的封赏和恩荫。
赵渊大开国库,流水般的金银珠宝和绫罗绸缎赏赐下去。
一时间,武将集团对这位带他们打胜仗、又如此慷慨的帝王感恩戴德,恨不得立刻为他赴汤蹈火。而文官集团中,也有不少人因为拿了实实在在的好处,选择了闭口不言。
毕竟,为了一个“住在内廷的外臣”去得罪一位正在兴头上的强势君主,还要搭上自己刚刚到手的荣华富贵,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划算。
朝堂上的反对声浪,在胡萝卜和大棒的双重夹击下,迅速弱了下去。
但赵渊知道,这还不够。
御史台的那些折子,那些老古板的誓死不退,背后如果没人撑腰,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跟皇权死磕到底。
这三十七人跪谏的背后,最大的推手,一直藏在深宫之中。
那个人虽然没有出面,但她的一句话,就能让言官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
慈宁宫。
太后端坐在凤座上,手里拨弄着一串紫檀佛珠,听着贴身太监汇报前朝的动静,脸色铁青。
“好手段啊。”太后冷笑了一声,“分化拉拢,恩威并施。哀家真是小看这个在民间长大的野种了。为了一个晏寒,他连皇帝的脸面都不要了!”
“太后娘娘息怒。”太监小心翼翼地劝道,“如今陛下圣眷正隆,朝臣们多半已经退缩了,咱们是不是……”
“退缩?!”太后猛地将佛珠拍在桌案上,“晏寒那是什么人?他是晏长风的孽种!当年哀家和先帝好不容易才把晏家连根拔起,如今他不仅翻了案,还爬到了皇帝的床上!若任由他这么下去,这大楚的江山,早晚要易主!哀家决不允许这种妖孽祸乱后宫!”
就在这时,慈宁宫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太后这声‘妖孽’,骂的是谁啊?”
赵渊一身玄色常服,连个随从都没带,就这么孤身一人,慢悠悠地跨过了门槛。
殿内的太监宫女吓了一跳,连忙跪了一地。
太后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端起了太后的架子:“皇帝今日怎么有空来哀家这里了?前朝的政务不忙了?还是永宁宫的那位,伺候得你不耐烦了?”
赵渊没有理会太后的夹枪带棒。
他挥了挥手:“都滚出去。朕要和太后单独说说话。”
宫人们如蒙大赦,迅速退下。
沉重的殿门关上,慈宁宫内只剩下这对毫无血缘关系、甚至在夺嫡时还斗得你死我活的母子。
赵渊自顾自地走到太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甚至连请安的虚礼都免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泛黄的卷宗,随意地扔在了两人中间的桌案上。
“太后,您看看这个。”
太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了那份卷宗。
只看了一眼,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是一份二十年前的密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当年先帝是如何在太后的娘家——镇国公府的暗中配合下,伪造了晏长风通敌的信件,以此来削弱北境军权的全部细节。
甚至连太后当年亲笔写给镇国公的密信,都附在其中!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这种伪造之物?!”太后强装镇定,但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
“是不是伪造的,太后心里比谁都清楚。”赵渊冷冷地看着她,眼底没有一丝温度,“朕为了晏寒翻案时,为了顾全皇家的体面,把罪名全推给了周甫和几个替死鬼。朕以为,太后是个聪明人,会懂得什么叫见好就收。”
赵渊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上,极具压迫感地逼近太后:
“但太后似乎觉得,朕是在怕您?”
“皇帝!”太后猛地站起来,色厉内荏地吼道,“哀家是大楚的太后!你敢拿这种东西来威胁哀家?!你为了一个男人,连祖宗的基业、皇家的体面都不要了吗?!”
“皇家的体面?”
赵渊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和冷酷。
“太后,您是不是在深宫里待久了,忘了朕是怎么坐上这把龙椅的?”
赵渊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朕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朕的手上沾满了亲兄弟的血。在朕眼里,皇家的体面,连晏寒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他死死地盯着太后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如果这份卷宗公之于众,太后的娘家满门抄斩,太后的名节毁于一旦,甚至连先帝的牌位,都要被天下人唾骂。您说,这笔买卖,划算吗?”
太后跌坐在凤座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渊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朕今天来,是给太后提个醒。”
赵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
“朝堂上的那些折子,朕可以慢慢烧。但如果让朕发现,太后还在背后做些什么不该做的小动作……”
“朕保证,这份卷宗,明天就会出现在天下每一个说书人的桌案上。”
说罢,赵渊转身,毫不留恋地大步走出了慈宁宫。
夜风微凉。
赵渊走出慈宁宫时,宫道上空无一人。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代表着后宫最高权力的宫殿,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一件极其残忍的事。他用一个母亲、一个太后最看重的名节和家族去要挟她。这在任何一部史书上,都是大逆不道、冷血无情的暴君行径。
但他不后悔。
赵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在桌案上撑得有些发红的手指。
“母后。”他在夜风中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更多的是不可撼动的决绝。
“不是儿臣不孝。”
“是您,不该碰朕的人。”
他收回目光,大步向永宁宫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他用尽一切手段、甚至不惜变成一个怪物,也要护住的人。
当赵渊带着满身的夜露和疲惫推开永宁宫的门时,晏寒已经睡了。
但他睡得极不安稳。
微弱的烛火下,晏寒的眉头死死地锁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的右手死死地抓着盖在身上的锦被,而那条系着两个死结的发带,被他在梦中攥得几乎要勒进肉里。
“……陛下……”
晏寒在梦中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极其痛苦的呢喃。
赵渊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快步走到床边,在晏寒身旁坐下。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拨开晏寒被冷汗浸湿的碎发,然后一点一点地,将晏寒那只攥得死紧的手指掰开,将自己的手塞了进去,与他十指相扣。
“别怕。”
赵渊俯下身,将脸贴在晏寒冰凉的脸颊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透着一种与整个天下对抗的偏执狂妄:
“朕答应过你,朕的人,朕自己护。”
“这天下的人都可以反对,但没有任何人,能从朕手里把你抢走。就算是老天爷,也不行。”
他在晏寒的耳边,许下了一个极其沉重的诺言。
然而,赵渊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用雷霆手段压平了一切风浪、终于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晏寒那颗在深夜里饱受煎熬的心,却已经做出了一个最决绝、最残忍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