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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卷四:龙与鞘2 晏寒住进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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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寒住进永宁宫的头半个月,是这冰冷皇城里,最接近人间烟火的一段时光。
赵渊仿佛把整座皇宫的规矩都踩在了脚底。
他每天批完折子,第一件事就是溜达去永宁宫。不许太监通报,不许宫人随侍,他就像个回了自己宅院的闲散公子哥,一脚踹开殿门就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有时候,他手里拎着御膳房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有时候,他拎着一壶太后寿宴上都没舍得开的几十年的绿蚁酒;还有些时候,他什么都不带,就那么空着手,赖在晏寒的床榻边不走。
这天午后。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名贵的西域羊毛地毯上。
晏寒靠在床头的软垫上,左臂依然吊着绷带,正皱着眉头,盯着太监刚端上来的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喝啊,怎么不喝?怕朕在里面下毒?”
赵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床沿边,大喇喇地半趴在上面,一手撑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晏寒。
晏寒耳根一热,低声道:“臣……这就喝。”
他端起药碗,闭上眼,一口气将那碗苦涩刺鼻的药汁灌了下去。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死结。
“苦不苦?”赵渊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戏谑。
“回陛下,不苦。”晏寒放下药碗,依然是那副死板的口吻,只是脸色有些泛白。
“骗人。”赵渊撇了撇嘴,“太医院那帮老东西开的方子,朕昨天偷偷尝了一口,苦得能把人的舌头都苦掉。”
晏寒一愣,猛地转过头看向赵渊。
陛下……尝了他的药?
还没等晏寒反应过来,赵渊突然像变戏法似的,从宽大的明黄色袖子里掏出一颗晶莹剔透的蜜饯。
他没有递给晏寒,而是直接倾身上前,两根修长的手指捏着蜜饯,极其自然、甚至带着几分强硬地,塞进了晏寒微张的嘴唇里。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晏寒有些干裂的下唇,带来一丝温热的触感。
晏寒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含住了那颗蜜饯。
浓郁的甜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盖住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苦涩。但比蜜饯更甜的,是赵渊指尖残留的温度。
“甜不甜?”赵渊满意地看着晏寒瞬间红透的耳根,眼神像是一只偷腥成功的猫。
晏寒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他不敢去看赵渊那双多情到几乎要溢出水来的桃花眼,只能将目光投向床帐的角落,极其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甜就行。”赵渊笑了一声,顺势在床边坐正了身子。
就在这时,一名老太医战战兢兢地提着药箱走了进来,准备给晏寒的左臂换药。
晏寒刚想开口让太医动手,赵渊却先一步站了起来,一把抢过了太医手里的玉制药膏盒。
“朕的人,朕自己伺候。滚出去。”赵渊连看都没看太医一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老太医吓得双腿一软,连连磕头,带着满殿的宫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还极其识趣地关紧了殿门。
偌大的永宁宫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赵渊在床边坐下,脸上的冷厉瞬间消散。他极其小心、甚至显得有些笨手笨脚地,一层一层解开晏寒左臂上的绷带。
当那道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肘、呈现出可怖黑紫色的贯穿伤痕彻底暴露在空气中时,赵渊解绷带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殿内的气氛瞬间沉寂下来。
赵渊死死地盯着那道伤疤,仿佛那是刻在自己心口上的一道溃烂的口子。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他太清楚这道伤是怎么来的了。那是晏寒在雁门关,为了等他,为了带回那个死结,硬生生在尸堆里扛下来的毒箭。
“……还疼吗?”赵渊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后怕和心疼。
晏寒看着赵渊低垂的眼睫,轻声答道:“不疼了。已经结痂了。”
“又骗朕。”
赵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弱的鼻音。他忽然低下头,极其轻柔地、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样,在那道可怖的伤痕上,极轻地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气流拂过伤疤,晏寒的身体猛地一颤,却不是因为疼。
“朕以后,再也不让你上战场了。”赵渊没有抬头,一边用玉簪挑出药膏轻轻涂抹,一边像是在立誓般地喃喃自语。
晏寒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听着这句话,喉咙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团棉花。
他想说“臣是武将,理应为国尽忠”,可是看着赵渊那副因为心疼而微微绷紧的下颌,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而,在这座皇城里,偷来的甜蜜总是短暂的。
那股被赵渊强行压下的暗潮,终于在晏寒伤势渐好的某一天,以一种最激烈的方式爆发了。
这日傍晚。
赵渊心情极好地在永宁宫陪晏寒下棋。晏寒虽然右手能动,但伤势未愈,落子极慢。赵渊也不催他,就这么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深思的模样。
“啪嗒。”晏寒落下一枚白子。
赵渊正要笑着吃掉他一片棋,殿外突然传来了福海几乎变了调的通报声:
“陛下!陛下不好了!”
福海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脸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御史中丞李大人,联合三十七名朝臣,此刻正跪在金銮殿外的玉阶上!他们、他们……”
赵渊手里捏着一枚黑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声音冷得刺骨:“他们干什么?”
“他们集体跪谏,请求陛下……远佞臣,正纲纪。还说,若陛下不将晏国公逐出内廷,他们就长跪不起,以死明志!”
福海说完这番话,已经吓得浑身抖如筛糠。
永宁宫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十七名朝臣。
这已经不是几个御史的零星弹劾了,这是近三分之一的文官集团,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政治逼宫!
他们要逼着赵渊在“江山社稷”和“一个男人”之间做出选择。
赵渊坐在棋盘前,面色不变。
他甚至没有看福海一眼,只是极其平静地,将手里那枚黑子“啪”的一声落在了棋盘上。
“让他们跪着。”赵渊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透着帝王绝对的残忍,“想以死明志?好啊。跪到天黑,谁要是还没死,朕就赐他三尺白绫成全他。”
福海吓得魂飞魄散:“陛下三思啊!那可是朝中重臣……”
“滚!”赵渊暴喝一声。
福海屁滚尿流地逃了出去。
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但那种温馨旖旎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
晏寒坐在赵渊对面,握着一枚白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那枚温润的玉棋子在他的掌心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三十七名朝臣。
这不仅仅是几个言官的口舌之争,这是天下悠悠之口,是史书上将要留下的千古骂名。
晏寒慢慢地将那枚白子放回了棋盒里。
他抬起头,看着赵渊那张风轻云淡、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小事的侧脸。
心底那个始终没有消散的阴影,在这个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重重地、绝望地压了下来。
“陛下。”
晏寒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怕惊碎了什么,却又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荒凉。
“臣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了。”
赵渊整理棋盘的动作一顿。
“臣是外臣,本就不该居于内廷。如今既然伤势已无大碍,臣……不该继续住在这里,给陛下添麻烦了。”晏寒垂下眼眸,不敢去看赵渊的眼睛。
“谁说你添麻烦了?”
赵渊猛地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瞬间聚起了风暴。他死死地盯着晏寒。
“臣知道,外面……”
“外面怎么了?!”赵渊粗暴地打断了他,语气虽然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几乎要吃人的强势,“外面那群老东西愿意跪就让他们跪!这大楚的天下是朕打下来的,朕让你住在哪,你就住在哪里!”
“晏寒。”赵渊站起身,双手撑在棋盘两侧,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眼神里透着一股偏执的疯狂,“那些跪谏的东西,朕自有办法处置。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给朕老老实实地养好伤。其他的事,连想都不许想。听懂了吗?”
晏寒看着赵渊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喉咙里像卡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反驳,只是极其温顺地低下了头:“……臣,遵旨。”
赵渊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消,反而更烦躁了。
他猛地拂袖而去,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留下。
那天夜里,赵渊走后,晏寒独自一人在永宁宫里坐了很久。
夜很深,他睡不着。
晏寒披了一件单衣,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永宁宫,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御书房外的回廊阴影里。
透过半掩的殿门缝隙,他看到了那个在金銮殿上不可一世、对三十七名朝臣冷酷无情的帝王。
赵渊一个人趴在宽大的御案上。
满桌都是散乱的弹劾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赵渊没有发脾气,他只是用手死死地揉着眉心,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透着一种晏寒从未见过的、深深的疲惫和孤独。
晏寒站在门外的冷风中,看着那个为了他正在独自对抗整个朝堂的男人。
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发带,此刻正紧紧地系在他的右手腕上。
晏寒低下头,用左手慢慢地、用力地攥紧了那个发带上的死结,攥得指甲都陷入了肉里。
他在为我承受这一切。
我不仅没有帮到他,我还在害他。
一阵刺骨的春风吹过。
晏寒在黑暗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从那天起,永宁宫里,他再也没有真正地笑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