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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卷四:龙与鞘1 隆冬褪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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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褪去,初春的寒意还未完全消散,大楚的京城便迎来了一场盛大空前的狂欢。
十万大军凯旋回京。
宽阔的朱雀大街两侧,百姓们夹道欢呼,漫天的彩纸和花瓣如同绚烂的雨。这一战,天子御驾亲征,不仅平定了北境之患,更是将突厥人打得元气大伤,十年内再无南下之力。
赵渊骑在那匹高大的纯黑战马上,已经换下了沾满血污的玄铁重甲,穿上了一身威严的九章纹衮服。他微微扬着下巴,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接受着万民的朝拜。
而在天子銮驾的后方,紧跟着一辆宽大平稳的马车。
那是新晋一等护国公、禁卫军大统领晏寒的座驾。
因为左臂的贯穿伤和余毒初清,太医严禁晏寒骑马吹风。晏寒原本死活不肯逾矩坐车,却被赵渊一句“你敢下地走一步,朕现在就当着十万大军的面抱你进去”硬生生按回了马车里。
晏寒靠在柔软的靠枕上,听着外面震天的欢呼声,心底却并没有多少凯旋的喜悦。
他微微挑起车窗的一角厚重帷裳,目光掠过欢呼的百姓,落在了午门外那一群早已跪地迎驾的文武百官身上。
那些大人们一个个叩头高呼“吾皇万岁”,面上恭敬无比。但晏寒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几道夹杂在人群中、射向自己这辆马车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没有对得胜归来将领的敬意,只有浓浓的探究、敌意,甚至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忌惮。
晏寒握着帷裳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太清楚那些目光意味着什么了。
一个原本只是皇帝手里用来杀人的刀,如今不仅封了国公,甚至在北境战场上,让天子为了他像疯了一样去刨尸堆、守帅帐。
在那些视礼法如命的士大夫眼里,他晏寒,已经从一个“忠臣”,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祸乱朝纲的“妖孽”。
马车缓缓驶入皇城,厚重的宫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原本,大军凯旋,入宫后的第一件事理应是太和殿受封、大摆庆功宴。
但赵渊回到皇宫后,甚至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就直接让福海当着所有迎驾朝臣的面,宣读了一道石破天惊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一等护国公晏寒,北境血战,劳苦功高,然身负重伤,需静养调理。着即日起,迁入内廷永宁宫养伤。由太医院院判亲自十二个时辰轮值看护。养伤期间,免去一切朝参请安,任何人不得无故惊扰。其一应起居用度,比照亲王规格添置。钦此——”
这道圣旨一念完,整个太和殿广场前,死寂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百官们跪在地上,全都被震懵了。
让一个外臣住进内廷的宫殿?这本身就已经严重违背了祖宗的规矩!更何况,永宁宫是什么地方?那是紧挨着天子寝殿的宫殿啊!
而且,什么叫“比照亲王规格”?一个异姓臣子,享受亲王的待遇,这简直就是明晃晃地把偏爱和逾矩写在了圣旨上,昭告天下!
“陛下!”
一名须发皆白的御史当即就要跳出来死谏,“此举大违礼法,于理不合啊陛下!外臣岂能居于内廷……”
“闭嘴。”
赵渊甚至都没有停下脚步,他冷冷地瞥了那名御史一眼,眼神锋利得像是一把刚饮过血的刀。
“晏国公在雁门关为大楚流血拼命的时候,你连个折子都没写明白。现在倒有胆子来教朕规矩了?朕说了算,再有聒噪者,直接扔出午门!”
说罢,赵渊直接带着晏寒的软轿,大步流星地朝着永宁宫的方向走去,留下一地脸色铁青、浑身发抖的文臣。
半个时辰后,永宁宫。
这座荒废了多年的宫殿,显然是在大军回朝前几天就被连夜翻修过的。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气。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羊毛地毯,桌案上摆着的也全是内务府库房里最顶尖的珍玩摆设。
晏寒被几名太监小心翼翼地搀扶到了那张宽大柔软的拔步床上。
周围的宫人们屏气凝神,伺候得比对待太后还要小心百倍。
等所有人都退下后,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晏寒一个人。
他环顾着这间奢华到了极点的寝殿,心里不仅没有感受到半分安逸,反而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了胸口,喘不过气来。
晏寒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腕。
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发带还在,上面两个叠在一起的死结,因为浸透了血水,此刻已经变得坚硬发黑。
他在战场上,靠着这条发带撑到了赵渊来救他。
他也在帅帐里,亲口说出了那个“好”字。
他以为,自己终于有勇气跨出那一步了。
可是,当他真正回到这座等级森严的皇城,看着赵渊为了他一次次去挑战百官的底线,去践踏那些儒家纲常时,他才惊恐地发现——战场上的厮杀可以用刀解决,可朝堂上的软刀子,却刀刀都在割赵渊的血肉。
“陛下……”晏寒闭上眼,将脸深深地埋进完好的右手里,喉结痛苦地滑动着,“您不该这样的。”
我是您的臣子,也是您的刀。
但我怎么能……变成您的污点。
与此同时,御书房。
夜色深沉,殿内的炭盆烧得劈啪作响。
赵渊坐在宽大的御案后,面前摆着一摞高高的奏折。
那是御史台和几个言官连夜赶出来的弹劾奏折。
福海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渊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晏寒恃宠而骄,以外臣之躯居于内廷,紊乱朝纲,恐生后患!请陛下远佞臣,正视听……】
再翻开第二本。
【……陛下于军中为其废寝忘食,今又赐其亲王之尊,此乃牝鸡司晨之兆!天下人将何以看待陛下之清誉……】
赵渊冷笑了一声。
他一本接着一本地翻开,连内容都没怎么仔细看,便极其随意地将那些令满朝文武心惊胆战的弹劾折子,一本一本地扔进了脚边的炭盆里。
“刺啦——”
火舌瞬间卷住了那些上好的折本,火光将赵渊俊美却透着几分邪气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交错。
“才十三本?”
赵渊看着炭盆里化为灰烬的奏折,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朕还以为这群老东西攒了一肚子的墨水,能写出多少花样来呢。就这点胆量,也敢来拦朕?”
福海跪在地上,一边擦冷汗一边说道:“陛下息怒……这毕竟是祖宗没传下来的规矩,大人们也是、也是一时心急……”
“心急?他们那是怕了。”赵渊嗤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屑,“行了,你下去吧。让人去永宁宫看着点,晏寒要是敢不好好喝药,朕拿你是问。”
“奴才遵旨。”福海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并贴心地关上了御书房的殿门。
随着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御书房内重新归于死寂。
就在殿门彻底关死的那一瞬间。
赵渊脸上那抹轻蔑、狂妄、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中的痞笑,一点一点地、彻底消失了。
他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目光死死地盯着炭盆里那些还在冒着红光的灰烬。
火光跳跃在他的眼底,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刚才的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种如同孤狼巡视领地般极度危险的警觉。
赵渊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十三道折子,根本不是结束。
这只是朝堂上那股庞大的、根深蒂固的文官集团抛出来的问路石。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酝酿。
战场上的敌人,四十万突厥铁骑,他可以提着长枪去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可是朝堂上的敌人呢?
他们打着“为江山社稷”、“为帝王清誉”的旗号,站在道德和礼法的制高点上。他们杀人不见血,他们要诛的,是晏寒的心。
赵渊慢慢地靠向椅背,手指在龙椅扶手的金龙龙头上用力地摩挲着,指骨微微泛白。
“想动朕的人。”
赵渊在空旷死寂的大殿里,发出了一声极低、极冷的呢喃,仿佛是说给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听,又仿佛是在对自己立下一个不死不休的誓言。
“那朕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只要朕还坐在这把龙椅上一天,这天底下,就没有人能伤得了他半根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