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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卷三:山河刀7 突厥大败, ...

  •   突厥大败,残部向北溃逃。
      大楚十万铁骑与雁门关残军里应外合,一举歼灭了突厥南侵的主力。四十万大军,最终活着退回草原的不足十万。

      然而,作为这场倾国之战的最高统帅,赵渊在下达了追击的军令后,便彻底把外面的所有军务都扔给了副将。
      他将雁门关最大、最暖和的帅帐腾了出来,变成了一间散发着浓重血腥味和苦涩药味的病房。

      战后的头三天,晏寒一直没有醒。

      太医院几乎把所有续命的吊命的珍贵药材全砸了进去,才勉强稳住了他胸口那道致命的贯穿伤,并艰难地拔除了左臂的毒素。
      在处理伤口时,一名老太医拿着剪子,正准备剪开晏寒右手上那条被血肉粘连的旧发带,却被一旁的赵渊一把扣住了手腕。

      “陛下……”老太医吓得一哆嗦。

      “碰那条发带,朕立刻砍了你的手。”赵渊双眼布满血丝,声音冷得像地狱里的阴风。
      老太医吓得当场跪地,最后只能用热水一点点、极其小心地将发带周围的血污化开,死死地保留了那个结。

      第五个深夜。

      帅帐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赵渊没有卸甲,就这么合衣靠坐在晏寒的床榻边缘。他的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的乌青重得吓人,整个人透着一种被抽干了精力的颓废与疲惫。
      但他的一只手,却始终紧紧地握着晏寒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

      突然,赵渊的掌心里,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颤动。

      赵渊猛地睁开眼,身体像弹簧一样瞬间绷直。
      他死死地盯着床榻上的人。

      晏寒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仿佛在挣脱一场极其沉重、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梦魇。终于,他极其艰难地撑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能看到昏黄的烛火。慢慢地,火光中凝聚出了一张憔悴、苍白、却又让他魂牵梦萦的脸。

      晏寒的大脑还处于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
      他还停留在那个漫天飞雪、长枪贯体、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绝境里。他看着眼前这张脸,以为这只是死前的黄粱一梦。

      “赵……”
      一个干涩的音节,凭着濒死时的本能,脱口而出。

      但就在那个“渊”字即将出口的瞬间,左臂的剧痛和周遭浓重的药味突然刺激了他的感官。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眼前的人不是梦。

      晏寒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死死地咬住了干裂的下唇,硬生生地将剩下的半个字吞回了肚子里,艰难地改了口:
      “陛……下。”

      赵渊听到了那个被吞回去的半个字。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知道晏寒想叫什么,他也知道晏寒为什么改口。这个人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醒来后的第一件事,竟然还是下意识地戴上那层名为规矩的枷锁。

      若是平时,赵渊定要发作一番。
      但此刻,他看着晏寒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那双终于重新倒映出自己身影的眼睛,他只觉得眼眶发热,连鼻尖都酸得发疼。

      “朕等你五天了。”
      赵渊没有点破那个称呼,他只是伸出另一只手,极其温柔、极其眷恋地抚摸着晏寒缠满绷带的侧脸。
      “你若是再不醒,朕就把你绑在马背上,一路绑回京城,把你锁在龙椅上,让太医一天灌你十碗黄连。”

      晏寒怔怔地看着他,感受着脸颊上真实的、属于赵渊的温度。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陛下……怎么……在这里?”

      这里是边关,是修罗场,是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绝地。
      天子不该在这里。

      “朕来接你。”
      赵渊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了四个字。

      没有帝王的矜持,没有运筹帷幄的借口。
      不是御驾亲征,不是平定边患。
      朕带着十万大军,踩着漫天的风雪和尸骨,只是为了来接你。

      晏寒的眼眶,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彻底红透了。
      一层水雾迅速漫上了那双总是死寂的黑眸,顺着他的眼角无声地滚落进鬓发里。

      赵渊低下头,目光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晏寒虎口处那条已经被洗干净、但依然残留着洗不掉的暗红色血斑的发带。
      那个死结,依然牢牢地系在原处。

      “还在。”赵渊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庆幸,“你没弄丢。”

      晏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结。
      在城墙上死战的日日夜夜,在倒在尸堆里的最后一刻,这条发带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臣……”晏寒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决堤,“臣……舍不得。”

      这是晏寒这辈子,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用如此卑微又如此坦诚的语气,承认了自己对赵渊的贪恋。
      不是不敢,不是有罪,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死,舍不得丢下那个人给的念想。

      赵渊抬起头,深深地凝视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的疲惫被一种狂热的、势在必得的光芒彻底点燃。

      “那你欠朕的那个字呢?”
      赵渊俯下身,两人的呼吸在咫尺之间交缠。他的语气克制到了极点,却又藏着翻江倒海的期待。
      “朕出征前说过,等你活着回来,朕要你亲口给朕一个答案。”
      “不许说‘臣不敢’,不许说‘臣有罪’。朕只要听一个字。”

      晏寒看着赵渊。
      看着这个千里迢迢赶来北境,为了他在死人堆里疯狂咆哮,此刻满脸倦容却又满眼亮光地守在自己床边的帝王。

      他想起自己倒在尸堆里时,最后说出的那句“对不起”。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连死都不怕,他还在怕什么?怕那些迂腐的礼法?怕朝堂的流言蜚语?
      如果是眼前的这个人,就算是万丈深渊,他也愿意闭着眼睛跳下去。

      晏寒极其缓慢地、用尽了全身仅存的一丝力气,将那只被赵渊握着的手反转过来。
      他那满是伤痕的、粗糙的掌心,轻轻地贴合在了赵渊温热的手心里。

      他看着赵渊的眼睛,嘴唇微微颤抖着,然后用一种比落雪还要轻,却比山河还要重的声音,极其清晰地说出了那个字:

      “好。”

      不是推辞,不是认罪。
      是好。

      赵渊的呼吸,在听到这个字的瞬间,彻底停滞了。

      那个字太轻了,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是赵渊听到了。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赵渊猛地低下头,将额头重重地抵在了晏寒的额头上。
      他没有笑,也没有狂喜地拥抱。他只是紧紧地闭着眼睛,贴着晏寒的皮肤,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吐出了他这二十天来的恐慌、焦灼、绝望,也吐出了他这辈子所有的孤单。

      “好。”
      赵渊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终于一点一点地向上翘起。那是一个属于男人的、劫后余生的、心满意足的笑。

      他偏过头,在晏寒的耳鬓极其克制地印下了一个带着血腥味和苦药味的吻。

      “那朕,把你带回家。”

      十日后,北境大捷的军报传回京城,天下震动。
      大楚天子御驾亲征,一战定乾坤,威加海内。

      然而,伴随着大捷的喜讯一同传回皇城的,还有一些让满朝文武心惊胆战的流言。
      据说,天子在战场上,为了找禁卫军统领晏寒,像疯了一样徒手刨尸堆。
      据说,天子为了照顾重伤的晏国公,将帅帐变成了病房,甚至不许任何人靠近。

      京城内,以御史台为首的言官们已经开始奋笔疾书,弹劾晏寒“魅惑君主”、“有失臣统”的奏折,在赵渊班师回朝之前,就已经堆满了御案。

      一个月后,浩浩荡荡的凯旋大军终于回到了皇城。

      赵渊坐在宽大的御用马车里,看着案几上那些快要堆成山的弹劾奏折。
      晏寒靠在软垫上,左臂依然吊着绷带,看到那些奏折,眼神不由得暗了暗。

      赵渊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连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火光瞬间将那本奏折吞噬。

      赵渊转过头,看着有些错愕的晏寒,懒洋洋地笑了一下,眼底却透着比在北境战场上还要锋利的狠绝。

      “来得正好。”
      赵渊伸手,一把将晏寒揽进怀里,霸道地扣住他的后脑。

      “朕等这群老东西,已经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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