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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卷四:龙与鞘5 “全城戒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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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城戒严!封锁九门!”
随着赵渊这道几近疯狂的圣旨下达,整个大楚京城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震动。
这是大楚历史上,除了外敌兵临城下、或者皇城内发生大规模叛乱之外,第一次启动最高级别的军事戒严。
而且,动用三军,仅仅是为了搜捕一个人。
禁卫军、京畿大营、巡防营的将领们接到圣旨时,全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当他们看到传旨太监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以及永宁宫外被天子亲手砍断的汉白玉栏杆时,没有人敢多问半句。
一时间,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整齐划一的甲叶摩擦声,响彻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所有城门轰然关闭,沉重的千斤闸轰然落下,哪怕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大街上原本熙熙攘攘的早市瞬间被清空,百姓们紧闭门窗,战战兢兢地躲在屋内,听着外面如狼似虎的搜查声。
“给朕搜!客栈、酒楼、青楼、寺庙、甚至是大人们的府邸后院,一处也不许放过!”
御林军统领急得满头大汗,亲自带队挨家挨户地踹门。
金銮殿外。
闻讯赶来的文武百官们炸开了锅。他们本以为赵渊这些日子的雷霆手段已经是极限了,却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帝王,疯起来竟然连江山社稷的体面都能踩在脚底下蹂躏。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几名德高望重的老臣跪在御书房外,痛心疾首地哭喊着,“陛下!动用全城戒严只为寻一臣子,此举必将引起民怨沸腾、朝野动荡啊!请陛下收回成命!”
福海跪在御书房的门槛内,看着里面那个浑身散发着嗜血戾气的男人,壮着胆子膝行了半步,颤声道:
“陛下……外面的大人们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动用全城戒严只为寻晏国公一人,恐怕……朝臣们会更加不满,对晏国公的名声也……”
“不满?”
赵渊猛地转过身,手里捏着晏寒留下的那张被揉皱又强行展平的纸条。
他冷笑了一声,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令人胆寒的暴虐。
“朕倒要看看,谁敢不满。”
赵渊大步走到御书房门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些跪在外面哭喊的老臣,声音犹如寒冬腊月的冰锥。
“谁敢在朕找人的时候聒噪半句,朕就让他去午门外跪着!什么时候找到晏寒,什么时候起来!若有敢抗旨者,即刻褫夺官服,打入死牢!”
群臣的哭喊声瞬间戛然而止,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他们惊恐地看着这位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帝王。
赵渊没有理会他们,直接越过群臣,翻身上了一匹纯黑的战马。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如同地狱里冲出的修罗,狠狠地一夹马腹,朝着宫外狂奔而去。
全城搜捕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京城被翻了个底朝天,禁卫军甚至连晏府的祖坟都查了一遍,却依然没有晏寒的半点踪迹。
晏寒是禁卫军的大统领,这京城里九门十二街的防务,没有比他更熟悉的人了。他如果存心要躲,就算是三军齐出,一时半会儿也绝难找到。
赵渊骑着马,像一头困兽般在京城的街道上疯狂地穿梭。
他的大脑在极度的暴怒过后,反而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冷静。他强迫自己去回忆晏寒过往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不经意的话语。
他在找晏寒的破绽。
突然,赵渊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片段。
那是半个月前的一个深夜。
永宁宫里,晏寒喝完苦涩的汤药,赵渊像往常一样塞给他一颗蜜饯。晏寒含着蜜饯,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低声喃喃了一句:
“臣小时候在死士营,若是犯了错被打得太狠,就会偷偷跑到城外西郊的一座破庙里躲着……那里没人,只有一尊泥菩萨。臣每次疼得受不了,就会去问那尊菩萨,晏家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句话当时晏寒只说到一半,便像是意识到了失言,立刻闭上了嘴。
赵渊当时没有追问,但他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刻在了心里。
城外。西郊。破庙。
赵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晏寒这次离开,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不能毁了陛下”。他不会去任何可能连累别人的地方。那座承载着他最痛苦回忆、却又最孤立无援的破庙,是他唯一的去处。
“驾!”
赵渊猛地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朝着西直门的方向狂奔。
城外西郊,二十里。
一座早已荒废多年的破庙,隐藏在茂密的荒草和参天古木之间。庙顶的瓦片已经塌了一大半,风一吹,摇摇欲坠。
晏寒就蜷缩在那尊面目全非、长满青苔的泥菩萨脚下。
他没有穿厚重的冬衣,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玄色常服。初春的寒风顺着破败的窗棂灌进来,冻得他浑身发僵。
但他没有生火,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换过。
他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幽灵,抱着自己的双膝,将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
他的肩膀在极其细微地、无声地颤抖着。
他在等。
等赵渊的怒火平息,等朝堂上的弹劾散去。他相信,只要自己消失得足够彻底,那个英明神武的帝王,终究会回到属于他的正轨上去。
没有了自己这个污点,赵渊会成为千古一帝。
可是,心脏为什么会这么痛呢?
痛得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一点一点地凌迟着他的血肉。比在北境被毒箭射穿左臂时,还要痛上一万倍。
就在晏寒陷入这种几近窒息的绝望中时。
“砰!”
破庙两扇腐朽不堪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甚至连门框都被巨大的力道踹得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的灰尘。
晏寒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一样,瞬间从佛龛下弹了起来,本能地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但当他透过飞扬的尘土,看清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赵渊。
他没有戴玉冠,满头黑发被狂风吹得凌乱不堪。他的玄色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和奔波的露水。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此刻布满了恐怖的血丝。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赵渊站在门口,逆着微弱的光,死死地盯着蜷缩在角落里的晏寒。
他的眼底,有焚天灭地的怒火,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深深的无奈,还有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心痛。
两人隔着破庙里斑驳的光影,静静地对视着。
晏寒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收起了防御的姿态,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但表情却强行逼迫自己恢复了那种让人心碎的死寂与克制。
“陛下……”晏寒的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慢慢地跪了下去,“请回吧。”
赵渊没有说话,他一步一步、重重地踏在破庙的青石板上,走到晏寒面前,蹲了下来。
“臣……不能回去了。”
晏寒低着头,不敢看赵渊的眼睛,“臣在陛下身边一天,陛下就会多一天的麻烦。那些弹劾,那些折子,那些……”
晏寒闭上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不想看着陛下为了臣,把自己耗干。”
赵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晏寒以为他终于要放弃了。
然后,赵渊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了那条洗得发白的、被晏寒解开的旧发带。
晏寒的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
但赵渊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他一把极其强硬地抓住了晏寒的右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晏寒的骨头。
赵渊一言不发地、极其郑重地,将那条发带重新缠在了晏寒的手腕上。
他修长的手指在发带的两端翻飞。
第一圈,他系了一个死结。
这个结,比在北境帅帐里系的那个,还要紧,还要用力。
然后,他没有停手。
在第一个死结的上面,赵渊又绕了一圈,死死地、狠狠地,打下了第二个死结。
两个死结叠在一起,勒得晏寒苍白的手腕立刻泛起了一圈刺目的红痕。
“你解一次,朕就系一次。”
赵渊终于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锁住晏寒。他的声音低沉、危险,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偏执。
“你解十次,朕就系十次!你就算把这条发带烧成了灰,朕也会再找一条,绑在你的骨头上!”
晏寒被赵渊那种近乎疯狂的眼神震得浑身发抖:“陛下……您这又是何苦?臣会毁了您的……”
“闭嘴!”
赵渊猛地捧住晏寒的脸,不顾一切地、狠狠地将自己的额头抵上了晏寒的额头。
两人的呼吸在咫尺之间剧烈地交缠,赵渊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声嘶力竭的咆哮:
“晏寒!你到底要朕说多少次你才信?!”
“你觉得你在毁朕?朕告诉你——你不在的时候,朕才是真的被毁了!”
“那些破折子,那些老东西,朕从来就没放在眼里过!朕有的是手段让他们闭嘴!朕能用三万残兵打赢四十万突厥铁骑,难道还护不住你一个人吗?!”
赵渊的手指死死地扣在晏寒的脑后,眼眶里竟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在这一刻,将自己所有的软弱和深情,毫无保留地剖开在了晏寒面前。
“没有你的江山,朕坐着有什么意思?你让朕去当一个没有血肉的千古一帝,去守着那把冷冰冰的龙椅孤独终老吗?!”
晏寒看着赵渊眼底的水光,听着他那句“你不在的时候,朕才是真的被毁了”,心底那道名为“为了你好”的防线,轰然崩塌。
他看着赵渊因为他而疯狂、因为他而疲惫的模样,终于明白。
他所以为的成全,对赵渊来说,是最残忍的凌迟。
晏寒的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陛下……”
“别叫我陛下。”赵渊用拇指粗鲁地擦去晏寒的眼泪,声音低哑得让人心碎,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记住你手上的这两个结。你若是再敢解开一次,朕就拉着整个大楚给你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