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卷三:山河刀2 大楚北境, ...
-
大楚北境,雁门关。
这已经是晏寒率领三万禁卫军抵达的第十天。
北风如刀,卷起漫天黄沙和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要将这座古老残破的关城吞噬。
突厥这次南下,远比军报上预估的要凶悍。他们纠集了足足三十万铁骑,兵临城下。相比之下,晏寒手里的三万人加上原本就残缺不全的守军,简直就是沧海一粟。
晏寒抵达雁门关的第一天,城内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粮草被断,援军未至,不少将士甚至开始暗中商议开城投降。
晏寒没有半句废话。
他提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横刀,直接走上了城墙。当着全军的面,他一刀斩下了三个企图趁夜缒城逃跑的校尉的头颅。
人头滚落在青砖上,鲜血溅了晏寒半身。
“谁再敢言退,这便是下场。”
晏寒的声音不大,却在凛冽的风中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那双冰冷如深渊的眼睛,比突厥人的弯刀还要让人胆寒。
接下来的九天,是炼狱般的血战。
晏寒几乎没有下过城墙。
突厥人发动了十几次疯狂的攻城,云梯、撞木、遮天蔽日的箭雨。晏寒就像是一尊不知疲倦的杀神,哪里防线最危险,他的玄色铠甲就会出现在哪里。
他身上的玄铁重甲已经被砍出了无数道深深的裂痕,暗红色的鲜血干涸了一层又一层,分辨不出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战场上的晏寒,和皇城里那个总是低着头、恪尽职守的禁卫军统领判若两人。
在这里,他不需要隐忍,不需要克制。他释放出了骨子里最原始、最冷酷的杀戮本能。每一次挥刀,都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狠厉。
将士们看着这位如同修罗降世般的统领,原本溃散的士气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他们开始跟着他一起发疯,用血肉之躯死死地堵住了城墙的缺口。
第十天傍晚,突厥人终于在丢下几千具尸体后,鸣金收兵。
残阳如血。
晏寒拄着横刀,半跪在城墙垛口旁剧烈地喘息着。他的右腿中了一箭,虽然箭头已经被拔出,但剧痛依然让他浑身发冷。
“国公爷,您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末将盯着。”副将陈勉满脸烟灰,心疼地看着晏寒,“您的伤……”
“无碍。”晏寒咬着牙站起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城下密密麻麻的突厥营帐,“今夜加强戒备,谨防夜袭。传令下去,把战死的兄弟好生收敛。”
交代完军务,晏寒拖着疲惫到极点的身体,一步步走下了城墙,回到了自己的帅帐。
帅帐里没有点火盆,冷得像个冰窟窿。
晏寒连甲胄都没卸,直接重重地跌坐在了那张简陋的行军榻上。
他太累了。
这十天来,他每天闭眼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高强度的厮杀和巨大的统帅压力,正在疯狂地透支着他的生命力。
以前,晏寒上战场,从来不怕死。
对于一个八岁就在死人堆里打滚、背负着沉重枷锁活了二十年的罪臣之子来说,死在战场上,其实是一种解脱。
死了,就不用再日复一日地在皇城里伪装,不用再痛苦地压抑那份见不得光的感情。死,是臣子对君王最高形式的忠诚。
但这一次,晏寒发现自己变了。
他靠在榻上,缓缓抬起右手。
在沾满泥污和干涸血迹的护腕边缘,露出了一截洗得发白的旧布料。
那是赵渊亲手给他系上的旧发带。
晏寒用粗糙的手指,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拨开了护腕。
那条发带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那个被赵渊用力打下的死结,依然牢牢地锁在晏寒的手腕上,就像是一个无法挣脱的咒语。
晏寒定定地看着那个死结。
每次在城墙上挥刀砍杀的时候,只要一阵风吹过,这条发带就会微微飘动,粗糙的边缘擦过他的虎口。
那一瞬间,晏寒仿佛能闻到赵渊身上那股霸道又散漫的龙涎香,仿佛能听到赵渊离他极近时的那句“朕认罚”。
晏寒的眼眶在黑暗中毫无预兆地红了。
他突然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极其强烈的恐惧。
他不想死。
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疯狂的、近乎偏执的念头——我要活着回去。
不是为了洗刷晏家的冤屈,不是为了保家卫国,甚至不是为了那句冠冕堂皇的“臣当死战”。
他想活着,是因为在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在等他的答案。
是因为那个人说过:“从今以后,朕不准你退,不准你跑,不准你把东西还给朕。”
是因为那个人,亲手把这个结系在了他的命脉上。
晏寒将手腕缓缓贴近了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动着他二十年来第一次为自己而活的频率。
他闭上眼,在满是血腥味的帅帐中,嘴角极其罕见地,扯出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是一个夹杂着心酸、苦涩,却又带着一丝卑微希望的笑。
“等我。”
晏寒用沙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对着那条旧发带,极其虔诚地说了两个字。
不是“臣定当凯旋”。
只是两个字。
等我。
“报——!!!”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极其凄厉的战马嘶鸣和传令兵撕心裂肺的呼喊。
晏寒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柔软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冰冷与杀伐。他一把抓起地上的横刀,冲出了帅帐。
“启禀统领!突厥……突厥增兵了!”传令兵浑身是血地滚落在地,“十万!又来了十万铁骑!他们已经开始连夜攻城了!”
晏寒抬起头,看向北方黑压压的天际线。
无数的火把如同繁星般亮起,伴随着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像是一股不可阻挡的黑色洪流,正要将这座孤城彻底碾碎。
三万对四十万。
晏寒握紧了横刀,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个死结。
“全军听令。”
晏寒的声音在夜风中犹如金石交击。
“死守雁门关。城在人在,城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