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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卷三:山河刀1 秋风萧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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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卷起漫天黄沙。
城门外,三万禁卫军精锐整装待发。黑色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如林,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晏寒一身玄铁重甲,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停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皇城。
自从那天在御书房,赵渊将那条旧发带死死地系在他的手腕上之后,晏寒就再也没有见过赵渊。
“大军开拔!”
随着晏寒一声令下,三万铁骑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轰然向北游动。
而在高高的城门楼上,赵渊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迎风而立。
他没有下去送行。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城墙垛口后面,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他再熟悉不过的挺拔背影。
“陛下,起风了。晏国公已经走远了,咱们回宫吧。”福海在旁边小声劝道,手里捧着一件挡风的披风。
赵渊没有动。
他眯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桃花眼,看着天际线尽头那一抹几乎快要看不见的黑色,突然轻笑了一声。
“福海啊。”赵渊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随口闲聊,“你瞧瞧,朕的国公爷骑马的样子,倒是挺威风的。比朕当年在边关啃沙子的时候好看多了,是不是?”
福海赶紧赔着笑脸:“陛下说笑了。晏国公乃是我大楚的柱石,自然是威风八面的。但这威风,也是陛下给的恩典不是?”
赵渊没说话。
他转过身,大步向城楼下走去。那张俊美的脸上依然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仿佛晏寒的离开,对他来说不过是派出了一名寻常的将领,不值一提。
只有跟在后面的福海,在替赵渊拿起掉落在城墙垛口上的一片枯叶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坚硬的青石砖上,赫然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抓痕。
那是陛下刚才扶着垛口时,生生用指甲抠出来的。甚至连砖缝里,都隐隐渗着一丝骇人的血迹。
福海打了个寒颤,赶紧低下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
大军离开后的第一天。
赵渊照常上早朝。他依然会在龙椅上打瞌睡,依然会把那些长篇大论的文官骂得狗血淋头。一切似乎和晏寒在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在退朝的时候,赵渊站起身,习惯性地往后退了半步,想要伸手去按一下那个永远站在他侧后方的坚硬肩膀。
“晏……”
一个字刚出口,赵渊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侧后方空空如也。
没有那个一身玄甲、面无表情的统领,只有空气。
赵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袖中,大步走出了金銮殿。
大军离开后的第二天。
夜里,赵渊在御书房批折子。殿内静得只能听见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太静了。
以前晏寒在的时候,虽然那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木头,但只要他在那里,赵渊就能听到他轻微而绵长的呼吸声,能听到他铠甲偶尔摩擦发出的冷硬声响。
那种声音,对赵渊来说,是一种极其安心的底噪。
但现在,这底噪没了。
整座皇城像是突然被抽空了所有的鲜活气,安静得让人心底发慌。
“哐当!”
赵渊烦躁地将朱笔砸在御案上,揉了揉眉心。
大军离开后的第三天。
兵部尚书战战兢兢地跪在御书房中央。他本来是来例行禀报北境军需调拨情况的,结果刚说到一半,就被龙椅上那位年轻帝王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了。
“北境的军报,几日一送?”赵渊靠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兵部尚书一愣,连忙磕头:“回陛下,按军中旧制,寻常是五日一报。若遇战事紧急,驿马快鞭,可三日送达京城。”
“太慢了。”
赵渊直起身子,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从今天起,改成每日一报。”
兵部尚书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陛、陛下!这万万不可啊!北境距京城千里之遥,若要每日一报,必须动用八百里加急的极品驿马,且日夜不休、人马俱疲。这等规格,历来只有亡国灭种的泼天危局才会动用。如今北境虽然吃紧,但尚未到那等境地,若长此以往,恐劳民伤财,驿站难以为继啊!”
尚书这番话也算是忠言逆耳,句句在理。
但赵渊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微微前倾着身体,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绝对的皇权压迫感。
“尚书大人,是在教朕怎么当皇帝吗?”
兵部尚书浑身一哆嗦,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后背,连连磕头:“老臣不敢!老臣绝无此意!只是这每日一报的规矩……”
“朕不想听废话。”
赵渊打断了他,声音低沉而危险。
“朕要知道雁门关每天打了几场仗,死了多少人,还剩多少粮。朕要知道,领兵的人……是死是活。”
最后四个字,赵渊咬得极重。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他为什么要动用国本去等一封军报。
他是帝王。他有这个权力。如果连自己最在乎的人的生死都不能第一时间知道,那他坐在这把冷冰冰的龙椅上,到底图个什么?
“每日一报。少一天,朕摘了你的顶戴。”赵渊冷冷地下了最后通牒。
“老、老臣遵旨!”兵部尚书擦着额头的冷汗,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御书房。
从这天开始,大楚的兵部驿站开启了前所未有的疯狂运转。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午门上时,必定会有一骑快马,浑身是泥、口吐白沫地冲进皇城。马上骑士高举着沾满风尘的竹筒,嘶哑着嗓子大喊:“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而赵渊每天做的第一件事,不再是上朝,而是等这份军报。
他表面上依然是那个没心没肺的痞子皇帝,甚至在看完军报后,还能笑着跟大臣们讨论北境的布防。
但只有福海知道,陛下的龙榻上,已经连续十几天没有真正躺下去过人了。
每到深夜,赵渊都会遣散所有宫人,独自一人坐在御书房里。
他的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北境舆图。
而在这张决定着大楚江山命运的舆图旁边,最显眼的位置上,放着一个极其普通的、没有任何雕花的木匣子。
那是晏寒离开前,退回来的那个木匣。
里面的旧发带、废字帖和碎银子,都已经被赵渊强行塞回了晏寒的身上。
现在的木匣,是空的。
赵渊经常会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木匣子,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他在等。
等晏寒把这个匣子重新填满。等晏寒活着回来,站在他面前,亲口告诉他那个字。
夜深人静时,赵渊伸手抚摸着舆图上“雁门关”那三个小小的墨字。手指划过那粗糙的纸面,仿佛能透过千里黄沙,触摸到那个人冰冷的铁甲。
“晏寒……”
赵渊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发出了一声极低、极哑的叹息。
“你最好给朕好好活着。你若敢死在外面……朕就算追到阴曹地府,也要把你这只欠债不还的鬼给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