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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卷三:山河刀3 大楚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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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楚京城,御书房。
北境战事胶着,每日一送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沉甸甸的巨石,压在赵渊的心头。
距离晏寒离开,已经整整二十天了。
这二十天里,赵渊像个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他白日在朝堂上面对群臣的唇枪舌剑,依然是那副让人摸不透深浅的痞子做派;可一到夜里,御书房的灯火就通宵达旦地亮着。
太监们发现,陛下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开始频繁地登上高高的城墙,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目光死死地盯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批阅奏折时,会无意识地喊一声“晏寒”,等殿内死寂无声时,才恍然回神,然后烦躁地将朱笔摔断。
他甚至开始对着御案上那个空荡荡的木匣子发呆。
那个木匣子,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随时准备吞噬掉赵渊所有的冷静和理智。
第二十天的黄昏。
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着几分凄厉的马蹄声,打破了皇城的宁静。
“报——!!!”
驿使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手里的竹筒因为极度的脱力而摔落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北境……北境八百里加急!”驿使嘶哑着嗓子,猛地磕下头去,额头瞬间见血,“突厥增兵十万!总计四十万大军,已将雁门关团团围困!晏国公率军死战……”
赵渊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甚至等不及福海去捡那个竹筒,自己大步跨下玉阶,一把抓起了那份带着泥污和风尘的军报。
展开军报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抖。
军报上的字迹极其潦草、凌乱,显然是在极度仓促和危急的情况下写就的。
字里行间透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突厥增兵十万。臣率三万残部,以对四十万,死守雁门关一十有五日。然敌军势大,我军死伤过半,粮草断绝,城墙多处坍塌。】
【臣于昨日突围战中,左臂中箭,恐毒入肺腑。】
赵渊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左臂中箭。毒入肺腑。
这八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脏。
军报的最后,只有极其简短的五个字:
【臣,尚能战。】
没有求援,没有诉苦。
只有这干巴巴的五个字。
这是晏寒。这是他认识的那个,连死都要死得干干净净、绝不给人添一点麻烦的晏寒。
这五个字,在旁人看来是武将死战不退的决心,但在赵渊眼里,这分明就是晏寒最微弱的、最接近于“求救”的挣扎。
他在告诉自己:他还活着,但他快撑不住了。
赵渊死死地盯着这五个字,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因为用力过猛,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捏皱。
突然,赵渊的目光一顿。
他慢慢地,将那张军报翻了过来。
在纸张的背面,有一小片极不显眼的、已经干涸的暗褐色痕迹。
那是血。
赵渊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什么无意间沾染的污渍,那是写下这份军报的人,在落笔时,滴落在纸上的鲜血。
是晏寒的血。
是那个满身是伤、强撑着写下“臣尚能战”的人的血。
“轰”的一声。
赵渊脑海里那根紧绷了二十天的弦,在看到这片血迹的瞬间,彻底断了。
他站在大殿中央,手里捏着那张军报,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伪装。没有了吊儿郎当,没有了深不可测,只剩下一个因为极度恐慌而浑身冰冷的男人。
他慢慢地走回御案前,将那张沾血的军报仔仔细细、平平整整地折好,然后,极其郑重地放进了那个一直空着的木匣子里。
“啪嗒”一声,匣子合上。
这个空了许久的匣子,终于重新被填满了。
只是这一次,装进去的不是晏寒卑微的仰望,而是赵渊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恐惧。
“福海。”
赵渊的声音轻得有些可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威严。
“奴才在。”福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传兵部尚书、枢密使、左右将军,即刻来御书房。”
赵渊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北方阴沉的天空。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把出鞘的饮血狂刀。
“朕,要亲征。”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内吵翻了天。
“陛下不可啊!!!”
兵部尚书跪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今北境局势危如累卵,突厥四十万大军虎视眈眈,陛下乃国之根本,若御驾亲征,一旦有失,大楚江山社稷将毁于一旦啊!”
“是啊陛下!臣等附议!请陛下三思,速派援军即可,万万不可亲涉险地啊!”群臣跪了一地,苦苦哀求。
赵渊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这群哭天抢地的大臣。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冷嘲热讽。他异常冷静地拿起一份北境舆图,猛地扔在了众人面前。
“速派援军?派谁?你们告诉朕,朝中现在还有谁能领兵?”
赵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直刺人心。
“雁门关一破,突厥铁骑三日内便可长驱直入,兵临京畿!届时,你们以为朕坐在这皇宫里,就能保住你们的荣华富贵吗?!”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舆图前,一脚踩在“雁门关”三个字上。
“四十万大军压境,这是国运之战!寻常将领去了就是送死。只有朕,只有朕带着十万京畿禁军,破釜沉舟,才能稳住军心,才能把突厥人打回去!”
群臣被赵渊这番极其理智且狠辣的分析震住了,一时间竟无人能反驳。
赵渊说得没错。
此时的局面,如果不用帝王亲征的雷霆手段去鼓舞士气、孤注一掷,大楚的北境防线就会彻底崩溃。
但是,只有赵渊自己知道,在这些无懈可击的战略分析之下,隐藏着怎样疯狂的私心。
他看着舆图上那个被他踩在脚底的名字。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之所以要去,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多好的皇帝。
他只是去接一个人。
接那个满身是血、却还要死鸭子嘴硬写下“臣尚能战”的混蛋。
“传朕旨意。”
赵渊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和暴戾。
“点齐京畿十万大军,明日破晓,大军开拔!兵部、户部,三日内筹集粮草辎重!敢有延误怠慢者——杀无赦!”
“退朝。”
赵渊不顾身后跪了一地的群臣,大步走出了御书房。
那一夜,赵渊独自坐在寝殿里。
他没有睡。他换上了那身在夺嫡之战中穿过的、暗沉沉的玄铁战甲。
他从木匣里取出那张沾着晏寒血迹的军报,贴着心口,放入了战甲的内袋里。
那片干涸的血迹,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心脏一阵紧缩。
“晏寒。”
赵渊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你敢死一个试试。”
“朕这就来接你回家。你欠朕的那个字,朕要你亲口说给朕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