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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卷二:帝有心5 那场将军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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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将军府夜宴后的第二天,赵渊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白布,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
宿醉加上昨夜的失控,让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情显得有些阴晴不定。他时不时抬起眼皮,看一眼角落里站得笔挺的晏寒。
晏寒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冰山脸,仿佛昨夜马车里那场诡异的怒火和“旨意”根本没有发生过。
赵渊咬了咬笔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昨晚确实是失态了,用皇权去压人的社交,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个蛮不讲理的妒夫。但他堂堂天子,总不能拉下脸去跟臣子道歉。
为了证明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赵渊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地开了口:
“晏统领。”
“臣在。”晏寒立刻上前一步。
“朕听兵部的人说,沈家那小子武举头名,确实有几分真本事?”赵渊低着头假装看折子,语气漫不经心,“改天,让他进宫来陪朕射射箭。你觉得如何?”
赵渊竖起了耳朵,暗自期待着晏寒能露出一丝异样的反应。
比如吃味,比如不安,或者哪怕只是稍微停顿一下。
然而,晏寒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
他微微低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沈昭弓马娴熟,为人赤诚。若能得陛下亲自指点,是沈家的福分,也是大楚的幸事。陛下圣明。”
完美的官方回答。
滴水不漏,挑不出一丝毛病。没有吃醋,没有不满,纯粹是在附和帝王对武将的拉拢。
赵渊手里的朱笔“吧嗒”一声掉在了折子上,洇开了一大团刺目的红。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晏寒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上不去下不来,憋屈得要命。
他终于发现,在这场看似由他掌控的游戏里,他其实越来越被动了。他对晏寒的试探,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最坚硬的玄铁上,不仅没听到回响,反而震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疼。
“……滚回去站着。”赵渊黑着脸,没好气地吐出几个字。
晏寒依言退回了角落。
表面上,他平静如水;但在赵渊看不见的地方,晏寒藏在袖中的双手,已经死死地掐出了血痕。
晏寒并不平静,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被烈火烹油。
他看着赵渊缠着白布的右手,心疼得几乎要窒息,却连问一句“陛下伤势如何”的资格都没有。
而赵渊刚才那句试探沈昭的话,落在晏寒耳朵里,则成了另一种极其残忍的信号。
陛下果然在忌惮我与沈家。
陛下在反复敲打我。
更让晏寒感到绝望的是,赵渊最近对他那越来越频繁的触碰、赏赐,以及那种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
晏寒不是傻子。他敏锐的直觉在疯狂地拉响警报:那个暗格,赵渊绝对看到了。
赵渊什么都知道,却故意不说破。
他用那种似是而非的恩赐,将自己这只阴沟里的老鼠悬在半空中,看着自己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晏寒不怕死,但他真的撑不住了。
如果赵渊继续这样靠近,如果那种夹杂着龙涎香的呼吸再多落在他的耳畔几次,他怕自己总有一天会彻底疯掉。他怕自己会在清醒的时候,在大庭广众之下,控制不住地去拥抱他的神明。
那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万劫不复。
为了保全帝王的清誉,为了守住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晏寒做出了一个极其决绝的决定。
三日后,早朝。
金銮殿上,百官正在例行奏报各部事宜。
赵渊坐在龙椅上,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就在这时,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的晏寒,突然越步而出。
他手捧一封奏折,走到大殿正中央,掀开下摆,重重地双膝跪地。
“臣晏寒,有本启奏。”
晏寒的声音极其洪亮,响彻整个大殿。
赵渊动作一顿,停下了手里的玉扳指,微微挑眉:“晏国公有何事要奏?”
晏寒将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一字一顿,决绝如铁:
“臣晏寒,叩请陛下恩准,辞去禁卫军大统领一职,调臣出京,赴北境驻守!”
此言一出,偌大的金銮殿瞬间死寂,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哗然。
满朝文武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晏寒。
疯了吧?
刚被平反,刚封了一等护国公,正是圣眷正浓、在京城里呼风唤雨的时候,他居然主动请辞,要去那种喝西北风的苦寒边关啃沙子?!
龙椅上,赵渊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在听到“调臣出京”四个字时,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死死地盯着跪在下面的晏寒,眼神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大太监福海战战兢兢地走下台阶,接过奏折,双手捧给赵渊。
赵渊接过折子。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声音问道:“理由。”
晏寒没有抬头:“北境突厥虽退,但匪患未平。臣乃晏家子孙,理应子承父业,替陛下戍守边关,分担国忧。”
“分担国忧?”赵渊冷笑了一声,慢慢翻开折子,“禁卫军就不缺你这个统领了?”
“臣已在折子中,向兵部举荐了三位接任禁卫军统领的人选。皆是忠勇可靠、武艺高强之辈。臣离开后,皇城安危,绝无差池。”
晏寒的回答依然是那么滴水不漏,甚至连退路都替赵渊铺好了。
赵渊看着折子上那些密密麻麻、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事调动,突然觉得气血上涌,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想得可真周全啊。
连推荐谁来接班都想好了,这是铁了心、迫不及待地要从他身边逃走!
啪!
赵渊猛地合上奏折。
他豁然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因为剧烈的动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殿内的朝臣们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赵渊一步步走下玉阶。
他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晏寒紧绷的心尖上。
最终,一双黑底金龙的靴子停在了晏寒的眼前。
赵渊弯下腰,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晏寒胸前的衣领,凭借着惊人的臂力,硬生生将跪在地上的晏寒半提了起来!
“陛下!”周围的大臣惊呼出声,却被赵渊一个吃人的眼神吓得生生咽了回去。
赵渊凑近晏寒,两人的面容只有寸许的距离。
晏寒终于看到了赵渊眼底的情绪——那不是被臣子顶撞的震怒,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狂暴的惊怒。
“想走?”
赵渊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晏寒,你以为这皇城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晏寒被迫仰起头,眼眶隐隐泛红,但依然死咬着牙关:“臣……去意已决,请陛下成全。”
“成全?”
赵渊怒极反笑。他猛地松开手,晏寒脱力般跌跪回地上。
赵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将那本奏折狠狠地砸在晏寒面前的金砖上,发出清脆的爆响。
“驳回!”
赵渊一字一顿,声音震动大殿,“没有朕的旨意,你就算死,也得死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退朝!”
说罢,赵渊转身拂袖而去,背影透着一股几乎要杀人的戾气。
半个时辰后,皇帝寝殿。
“哗啦——哐当!”
一声巨响,一张上好的紫檀木案几被赵渊一脚踹翻在地。上面的奏折、茶盏、笔墨纸砚噼里啪啦摔了一地,碎瓷片飞溅得到处都是。
福海和一群宫女太监吓得跪在门外,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渊站在一片狼藉中,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双眼通红,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
他喘着粗气,脑海里全都是晏寒刚才跪在大殿上,那副决绝地要与他一刀两断的模样。
跑?
他居然要跑?!
赵渊突然觉得心脏被狠狠地捅了一刀,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极其陌生的恐慌。
在此之前,赵渊一直以为自己是游刃有余的猎手。
他发现了晏寒的秘密,他以为只要自己慢慢地抛出诱饵,慢慢地施加恩赐,晏寒这只战战兢兢的猎物迟早会乖乖地、死心塌地趴在他的脚下。
他把那些刻意的靠近、试探,都当成了一场由他主导的情感游戏。
直到今天,晏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干净利落地从他的棋盘上跳了下去。
赵渊终于在这一地狼藉中,不得不面对一个他一直在用“帝王手段”来掩饰的真相。
他根本不是在逗弄晏寒。
他是在追他。
他赵渊,堂堂九五之尊,从第一眼在雪地里看到那个跪得笔直的背影起,就已经沦陷了。他所有的恶趣味,所有的试探,都是因为他在乎,他嫉妒,他想要得到那个人的全部。
而现在,他追的人,宁可去吃北境的风沙,也不要留在他的身边。
“……呵。”
赵渊突然抬起手,捂住额头,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充满自嘲的冷笑。
什么帝王的尊严,什么猫逗老鼠的游刃有余,在“失去他”这个可怕的念头面前,全都被击得粉碎。
赵渊缓缓放下手,慢慢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属于草原狼王般偏执而暴烈的凶光。
他踩着满地的碎瓷片,走到窗前,看向禁卫军外营的方向。
“跑?”
赵渊低声呢喃着,手指一点点收紧,骨节发出危险的咔咔声。
“晏寒,这天下都是朕的。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朕也能把你抓回来,死死地锁在朕的龙榻上。”
“你想躲,朕偏不让你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