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约定    破 ...


  •   破败简陋的二层水泥楼隐匿在夜色中如一只即将异化的怪物。

      “咔哒!”

      一盏橘色的灯在静寂中亮起驱散一隅黑暗为这间小楼增添几分限时的安馨。

      何道枢松开灯绳,走出院子,拧开院角的水龙头用膝盖高的铁桶接了满满一桶水。

      夜深露重,从脚下泛起一股湿凉。

      他今夜身上只是穿着一件松垮的白色老头背心和短裤,脚上踩着塑料拖鞋,从水井边找了一个已经掉把的铁水瓢。

      他涮干净扔进桶里,单手提着上二楼,楼梯老旧爬满铁锈,何道枢一步一步上楼都觉得有些瘆人。

      这几天事情太多这间房子里大部分地方落上一层薄灰,但是相比楼下那间一进去就一股怪味的房间要好打理得多。

      何道枢拿着已经破洞的灰色小抹布放进盆子里攥干水,擦擦屋子里的犄角旮旯。

      他收拾着屋子,脖子发酸眼看差不多干完抬头动动脖子。

      灰色的房顶布满裂纹犹如屋外在夜风中破洞摇曳的蛛网,墙皮也掉了大半,整个小楼在他眼中就像是摇摇欲坠的危楼。

      这地方不能让方以明久住。

      何道枢坐在方以明的“书桌”前,红木椅子的椅子腿已经被蚂蚁啃食掉表皮,桌子上铺着的红绒布看起来有些褪色,但是很干净,面上的破洞边缘被烧焦有些硌手。

      被子和柜子里面的衣服好像都是新洗出来的还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道枢哥……”洗完澡的方以明穿着松松垮垮的短袖背心头上顶着红白鲤鱼毛巾还没进来先问一句好像怕他跑了。

      “我在呢……”

      这屋子里连电风扇都没有,何道枢只能打开窗户,从院外角落找出一卷胶带先用透明胶带粘上纱窗上的破洞。

      何道枢放下手里的胶布,上下左右认真看着还有没有需要补救的地方。

      方以明从柜子里找出两套干净的被褥铺在他的小床上虽然不如陈大夫家的大炕睡的地方大但是两个人挤挤还是够睡的。

      “道枢哥,你去洗澡吧!剩下的我来收拾。”。

      何道枢从他拿过来的行李箱中拿出一条毛巾搭在肩上,一手拎着水桶嘱咐一句:“收拾的差不多了,你先睡吧!”

      方以明小鸡啄米似点头缩回床上。

      何道枢洗完澡回来,还不到十分钟的工夫,身上被可恶的蚊子叮了最起码三个大包。

      现在的蚊子毒,来这儿这么多天他几乎每天早上醒来就会发现身上多了好几个红包奇痒无比,之前徐婶教给过他一个“十字诀”简而言之就是用指甲在蚊子包上掐出个十字,只不过被陈叔被一句“歪门邪道”怼回去,还是陈叔给了何道枢一瓶风油精。

      他从小院墙角顺了一把破蒲扇洗干净,觉得勉强能扇扇风。

      打开门,屋子里很安静。

      方以明缩在最里面紧紧贴着白墙,他望着天花板好像在出神。

      等何道枢坐到床边才注意到少年人湿透黏在一起的睫毛。

      “在想什么?”

      方以明一开始没说话只是回过神对上何道枢的眼睛,嘴唇颤抖着问:“道枢哥,你说我妈妈是不是也和我爸一样……她其实一点都不想要我?”

      少年问的小心翼翼,像是在雨中被抛弃的小狗,眼中闪着让何道枢不能不回答的乞求。

      他想要一个答案,可是这个问题何道枢给不出,他家的情况何道枢现在只是清楚个大概,谁也没有知晓人心的超能力。

      何道枢别开眼睛,他从小到大看待问题偏于理性,他不清楚的事从不给出肯定答案可是这次……

      “你妈妈没有不要你。她托我给你留下了东西。”

      何道枢下床蹲在地上从他的行李箱里翻出一个红袋子放在被褥上。

      袋子里的东西被方以明倒出来,里面有一本存折还有一些现金,除了这些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东西。

      里面有两张黑白照片,夹在存折里保存得很完好。

      方以明是第一次看见这两张照片都是他妈妈与他的合照,洗出来的就这两张,其余的还有五六张棕色的胶片,小小几片完全看不清人脸,只能依稀看清是两个人。

      方以明左手手心里捧着这几张胶片,有两张甚至已经完全看不清,他爬到床边借着房顶昏暗的吊灯灯光一张一张举着看。

      他看完照片又翻看着里面的存折和现金,他只是随手翻了一遍就放在了旁边,只是又重新拿起了照片。

      何道枢有些困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方以明意识到自己已经看了很久赶紧说:“道枢哥,我这就关灯。”

      还没穿鞋下床就被何道枢拉住背心衣角,身后的声音有些困意,“不用,你看吧。我去里面睡等你看够了再把灯关上。”

      方以明点头坐在床边举起那张还能看出来一个绑着低马尾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的胶片。

      何道枢躺在床里面盖上被子,说来也怪,坐着的时候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刚躺下脑袋沾上枕头就精神了些。

      他侧躺着,目光轻轻落在少年人瘦削的背影上,少年仰头举着一张小小的胶片,手心里握着陋室唯一的光。

      夜风渐起,藤叶摩挲。

      何道枢清楚从那张胶片上方以明找到了继续生活下去的意义。

      那天晚上何道枢陪在方以明身边,屋里很热两个人还挤在一起,何道枢拿着蒲扇一下一下给两人扇风。

      方以明虽然闭着眼屋里关着灯,窗外月光清明何道枢还是能借着光看到方以明翕动的鼻翼和轻颤的睫毛。

      窗外的虫鸣阵阵,除了这些声音,何道枢还是能听见身边微小的抽泣声。

      被挡在小排窗外的弯月散发着柔柔的光亮,方以明像是哭得太累迷迷糊糊陷入梦乡只不过好像睡得不好一直皱着眉时不时抓着相片的手指微微抽搐。

      他看着方以明抱着相片入眠的睡颜,这因不安而紧蹙压低的眉眼不管方以明现在多大年纪他都看不得。

      他伸出手想要抚上那化不开的眉,却堪堪停在半空又慢慢收回。

      何道枢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他轻悄悄爬起来看着门口撕页的日历。

      上次他在这里也就停留了三十天,如果这次也是三十天的期限,他也就还有六天的时间。

      这六天的时间对他来说虽然仓促但也能安置方以明。

      这些天的塑料厂依旧昼夜不息地运作,只不过一直不见周启川,高华与窦荷像往常一样搬着小板凳在门口择菜,看到那大腹便便的男人从大门出来就要掏钥匙上车,高华扔下手里的菜就堵住周启川,窦荷冲进小水泥楼叫人。

      今天董超的父母正好来这里看看,带了一箱子的八宝粥和几袋子水果,方以明正和董超在院子里倒腾何道枢赶集买的风筝,他们约好明天一起去放风筝。

      一听窦荷的话一群人走出门口,还没走进就听见周启川嚷嚷,“你这疯婆子管的也太宽了吧?我告诉你我可不接这烂摊子,现在他爸妈全没了,和我有啥关系!你们都是活菩萨,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真想管你们轮着照顾呗!我可不想带着个拖油瓶。”

      高华气的咬牙切齿,小波浪头发一甩朝他吐口唾沫,指着他鼻子骂道:“你他妈说的是人话?这么小的孩子现在无父无母,你也算是他家亲戚你不管管?”

      周启川被吐了一脸唾沫,抹把脸怒不可遏,“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们和他们家从今以后一点关系都没有!真他妈的一天到晚你们这么热心肠你们接过去啊!一天到晚你们装的人模狗样有本事你们照顾!我没那多出来的闲钱!”

      周启川知道和眼前这个疯女人吵于事无补,转开视线正好看到方以明,憋着火没撒他身上不耐烦地冷声说:“我记得你爸出事留下过一笔赔偿金吧?你省吃俭用点那笔钱也够用吧!这房子你可以先住着,等你成年就搬出去。也不枉你叫我这么多年叔。”

      王淑兰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哪儿有人能说出来这种话?

      十几岁的孩子怎么舍得让他一个人?

      她刚上前一步还没开口就被何道枢伸手拦住。

      何道枢看着她摇摇头。

      等回去之后,何道枢从他的行李箱里掏出一张存折。

      “小何兄弟你这是啥意思?”

      董爱军不明白,只是看何道枢把这个交到他手上随后让院子里蹲在地上的两个萝卜头自己去后院空地上先放风筝。

      可那两个小孩儿非要说要等他一起,何道枢没办法只能支开他们俩,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让风他们俩去小卖部买几根冰棍。

      这两个小孩儿才出去。

      何道枢回到屋子,董爱军和王淑兰不明白它是什么意思看着他,目光充满疑惑。

      何道枢目光落在董爱军手上的存折上解释说:“王姐,董大哥。其实如果可以我想照顾他,可是我明天就要走,没办法带着他。我知道我这话说的听着像是虚情假意。这是我攒下的一些钱就当是方以明的生活费。里面一共是五万多块钱,其中的两万是给你们的。这孩子现在上初二再开学就上初三,等着初中毕业也该去上高中到时候应该是住宿,所以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左右的时间。旁人我信不过,我也舍不得让他一个人,所以我想麻烦两位照顾他一段日子。”

      王淑兰和董爱军一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很麻烦两位,但是我做不到看着他现在这样一个亲人也没有。作为……他的哥哥吧!我不放心。”

      何道枢说话很认真,这张存折里是每个月真姐给他的补助”还有一部分是他找真姐借的钱,他早就想过王淑兰和董爱军的人品他信的过,但是他也知道非亲非故人家也没理由抚养方以明。

      只可惜他现在时间不够只能为方以明做到现在这样。

      董爱军和王淑兰也没过多犹豫,很快就答应下来,他心里也算是轻松不少。

      手里的红色存折是何道枢强行塞给他的,上用胶布贴着一串数字,董爱军心里百感交集。

      沾亲带故的叔叔像是躲瘟神一般躲着一个月丧失双亲还未成年的侄子,而只是生活几个月的外乡人却能为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打点好一切。

      或许他是方以明那孩子的贵人吧……

      “小何兄弟,那你啥时候走?”

      “可能最近这两三天吧……”何道枢目光浅浅扫一眼墙上的日历。

      “钱这件事别和那孩子说。先让他安心读完书。”

      他刚说完外面传来脚步声。

      董超左手拎着一袋子冰棍,右手攥着一个根巧克力冰棍,风风火火提着就跑进来,“道枢哥!买完啦!”

      方以明跟在他后面,跑过来的步子却在进门的时候放慢一些,他虽然面上没什么但何道枢却知道他肯定还是在意刚才周启川的事。

      王淑兰是当母亲的人自然看得出来小孩子的情绪,目光掠过举着袋子给她冰棍没心没肺的傻儿子,和方以明说:“小明,晚上你收拾收拾东西明天你就来王姨家住。正好董超也能有个伴儿。”

      董超听到这个消息手上快要融化的雪糕都顾不得舔一口赶紧追问:“真的?方以明能来咱们家住?”

      王淑兰点头,“嗯,让小明和你睡。”

      一听方以明能和他一起住,董超高兴地笑没了眼睛,“那太好啦!”

      他叫喊着和方以明说:"这次我爸妈回来带过来可多好玩的小玩意儿,你来我家我给你玩!”

      方以明站在那儿只是点点头目光看向接冰棍的何道枢,意识到何道枢看过来赶忙垂头。

      少年天生敏感,进门时大人们看过来的视线就让他内心灵敏的触角感知到他可能是刚才他们讨论的话题。

      晚上吃完饭方以明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洗碗。

      何道枢在屋子里收拾行李箱,木制盒子就在旁边桌子上。

      他这几天一直在观察着衔尾蛇环的情况。

      银蛇头已经快要咬过“贰”,按照这个程度他可能明天就要回去。

      现在这枚玉环几乎快要变成“银环”蛇头后连着身子的银蛇皮慢慢吞没玉质。

      何道枢看着掌心的衔尾蛇环,指尖抚摸上银质鳞皮,触感冰凉仔细看上面排布的鳞片非常细致,每一枚鳞片都是精雕细琢紧密相连。

      只不过蛇都是蜕皮,而它却是犹如塑皮新生。

      何道枢收拾这行李箱的东西,当时他不知道穿越过来的具体时间就冬天和夏天的衣服都带了两件,现在想想也没必要再拿回去还不如留给方以明。

      那孩子衣服少,虽说前两天他带着方以明买了三四身,但大部分的衣服还是别人穿剩下的,品相材质都不怎么样,还不如他的衣服。

      “道枢哥?”方以明刷完碗手上还有水珠,他一进门就看见何道枢蹲在那里。

      何道枢听见他来正好从箱子里拎起一件黑色棉服,说:“这里面有几件棉服给你,你现在穿着应该是有点大,等你再长大一点就能穿了。哦,你要是觉得不好看可以随意处理,给你了。”

      方以明拿过衣服面上并不开心,他猜测何道枢这是又要离开,张张口问:“道枢哥,你又要走?”

      “对,我家里有事明天就得走了。”

      “那你还回来吗?”

      “那你想我什么时候回来?”

      “……”

      方以明没想好,他其实一点都不想让何道枢走。

      可是这样的小村庄像他这样的拖油瓶,挽留的话他说不出口。

      他看到何道枢就有一种感觉,何道枢不属于这里,也不能留在这里。

      “道枢哥,你是不是很忙?只能回来几次?”

      这句话让何道枢心间一颤,他不知道为什么方以明会问出这样的话。

      “咋啦?”

      方以明蹲在他旁边摇摇头,“之前董超和我说十八岁的时候我就变成大人了,就不需要别人照顾。我很希望你能陪我过十八岁的生日。”

      说到十八岁的生日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那天他就能脱离苦海迎来新生。

      “成为大人可没啥好处。”何道枢逗他。

      可他却摇摇头,“成为大人,我就能挣好多钱,就能给你买礼物。”

      “给我买礼物?”

      方以明使劲点头,他怕何道枢不信说:“对,董超每次他爸爸妈妈回来能有很多礼物,我想收到礼物你一定也会很高兴。”

      这么大的孩子,挣到钱并不是给自己买而是给他买。

      何道枢觉得有意思说:“那我能问问,你想给我买啥礼物?”

      “我……”方以明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他上下打量目光看向何道枢穿的运动鞋上。

      那双运动鞋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款式,白色的,只不过何道枢最近一直在收拾院子最近鞋边上粘上了泥看起来脏了些。

      “我想给你买双鞋。”

      何道枢心里一沉,现在他穿的这双鞋就是方以明给他买的。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子上一瞬,“好。那我要先谢谢你。”

      第二天早上何道枢给方以明收拾好衣服和生活用品,将自己的行李箱给方以明,自己的东西收进一个红色的大布袋。

      他几乎没什么东西需要带走的,带来的东西大部分都是衣服,现在连衣服都没有他只要拿着一些必需品就可以。

      他拖着箱子走,提箱过门槛时滑轮在门槛上卡了一下,生锈腐蚀的门轴断裂,将掉未掉的门板拍下。

      何道枢很庆幸及时抬手没有伤到脑袋。

      “道枢哥!”

      方以明在院子里扫早上拔出来的野草,听见这声巨响放下手里的扫帚跑过去帮着抬起实木门板放在一边。

      何道枢反应快抬手挡住,但是手肘擦伤渗出了血,小臂上瞬间肿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看方以明紧张他赶紧安抚说:“没事儿不过是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

      他骑着车将方以明送到董家门口,这一路上方以明一直在担心他的手腕,在后座上坐着他总是侧过身悄悄看。

      “这个盒子给你。”

      方以明下车见到这个熟悉的盒子,默默收下。

      他从没打开看过里面是什么东西,之前何道枢给他的时候,他家里并不安全所以他只能在外面包上好几层塑料袋埋在家门口的柳树下,毕竟他的家比外面还要不安全。

      “道枢哥,你在门口等会儿。我进去问问有没有药。”方以明抱着盒子着急地跑进去。

      好像他没有时间再和方以明好好告别了。

      何道枢看着急匆匆跑进小院的背影,支上车子从前车筐拿出自己的小袋子,最后一眼望进那间白砖二层小楼,一个人朝着前方无人经过的十字路口走。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何道枢左手拿着手机放在耳边,红色布袋挎在手肘,右手从口袋里掏出衔尾蛇环,蛇头在缓慢前进,“贰”这个字已经快要吞没。

      “时间到了?”

      “嗯。今天给我打电话是想送我一程?”何道枢轻笑。

      “算是吧!”

      “姐,真的很谢……嘶啦……”

      方以明手里拿碘伏和棉签脚步不停地跑出来却并没见到何道枢身影,门口只有一辆孤零零的自行车和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