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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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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的天气都是多云不算太熬人,晚上陈信安正好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他拿着毛巾挂在脖子上就听见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开门发现是骑着自行车过来的常淑娟。
她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布袋子,看到出来的人是他小声说:“我是来找小何兄弟的。”
陈信安点点头,“行,姨,你先等一会儿,我这就去屋里叫他。”
他在院子外喊了几声却发现屋里没人应,进屋发现何道枢坐在桌子前望着手里的笔记本发呆。
“何哥,外面有人找你。”
“啊……”何道枢合上本子抬头看他。
“好像是常姨。”
一说姓常,何道枢就知道他说的是谁,手上本子都来不及放下,拿着就出了屋。
他还没出门就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件短袖背对着月光和门灯,看不清面容,只能看清她卷在掌心的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放了什么。
“阿……额……您有事啥事?”
常淑娟提着手里的红袋子,交给何道枢嘱咐说:“这个袋子里面的东西你能不能明天把它交给小明。”
何道枢摸着手里的东西,硬硬的,而且还是厚厚一小摞像是纸张。
“您是要去哪儿吗?”
“我……”
常淑娟这辈子长这么大从没骗过人,她不知道骗人的话该如何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来,而且她也讨厌骗人因为她就是被人骗走卖到的方家。
“我想回家。”
这是她的真心话。
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是被人贩子骗走的,所以小时候那些像是碎玻璃片似的记忆她不敢忘。
她隐约记得家门口有一棵大榕树而且她的家住在一条又细又窄的小胡同里,她还记得有两三个小孩儿经常和她一起玩。
至于其他的事她实在想不起来。
何道枢看着手里的袋子和眼前面黄肌瘦的常淑娟。
路边头顶的门灯灯光从后上方投下,瘦弱的女人眼眶下凹看起来更加憔悴,她平日绑成低马尾的头发也留在外面一缕。整个人看着精神状态并不太好。
“您回家不带着方以明?”
提到方以明常淑娟垂下眼,并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地和他说:“小兄弟,你是个好人。我很感谢你照顾我家小明。”
何道枢心里咯噔一下,他不知道常淑娟为什么会这么说,只能猜测道:“您是要留下方以明一个人?”
常淑娟没说话只是攥着手一声没吭。
何道枢不知道缘由,只能诚恳劝道: “算我求您,陪陪他好吗?如果您留下他一个人,他在这里可就没有亲人了。”
常淑娟双唇轻颤,抬起眼又落下,“我也想陪他的……可是……杀人就要偿命的啊……”
常淑娟泪流满面,心中仿佛堆满无限的委屈。
何道枢不明白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只清楚如果今天他不拦住常淑娟会出事。
“不管发生什么,我求您不要丢下他一个人好吗?”
常淑娟垂着手点头扶着车子掉头朝着西边。
“这袋子东西我不收,您拿好。”何道枢将手上的袋子放进车筐。
常淑娟看着重新被塞回来的袋子骑着车朝着村西的方向。
她是趁着方以明睡着的时候出来的,自从方国梁死后她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晚上迷迷糊糊睡着,梦里都是满身鲜血的方国梁掐着她的脖子朝她索命的样子。
她害怕,心里有愧。
第二天一早何道枢起床开门,就看到门口的石墩儿下压着一个颜色熟悉的红袋子。
他抽出来一看是昨天晚上常淑娟要给他转交给方以明的那个。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里面的东西,就听村东那边传来一阵警车鸣笛的声音。
“警车都来啦!快看看去。”
河岸边围着一群人,报警的人是今早在河边垂钓的钓客。
河里被打捞上来的人浑身湿透,皮肤透白。
不知是谁说了句,“看这样子,早就死透了。”
何道枢被挤在人群第二圈,他个子高能很清楚地看到全貌。
被打捞上来的是个瘦弱的女人,头发如杂乱的水草裹在脸上,那件系扣短袖他昨夜见过。
那是常淑娟来找他的时候身上穿的那件……
“这不是村西的小常嘛!”不知道是谁突然认出来。
一开始何道枢以为是自己想错了,可随着这声音,他心里油然升起一抹不安,他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感知到身后有什么东西突然碎裂。
他鬼使神差回头看去正好与一路跑过来刚站住脚的方以明撞上视线。
小个子的年轻人听见这句话慌不择乱地拨开人群冲进来。
何道枢看着拼命上前的方以明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却只是擦过少年人被汗水打湿的发尖……
方家大门口的柳树长枝摇曳,一枚微黄的长叶被风拽下飘摇落地。
高华手里拿着前两天才扔回柜子里的白麻和窦荷一起展开,仔细看看这布料还算够用,收起来说:“你说这好不容易能过安生日子了,怎么还这么想不开?”
窦荷忍不住抹眼泪,“她前些日子一直睡不好,从月初就开始问我要安眠药。一直到方国梁没才没找我,说是能睡好觉了。没想到之后看到她比吃药的时候还没精神。”
高华冷哼一声,想到这可怜的人和这可怜的孩子叹口气,“我看那,是被那个牲口折磨疯了。”
半个月内方以明失去了父母,只不过这次常淑娟被火化之后的骨灰,方以明并没有选择放进棺材葬在不见光的地下,而是随风洒进回乡河中。
晚间河边的风从河面掠过裹挟着白日的热气,又潮又热吹的身上发粘。
这样的天气抬头看去却是月明星稀,夜空中没有一片遮眼的云。
何道枢坐在河堤的浅草上,最近没下雨河堤上的土又硬又干虽然挨着河边但是上层的土还是很坚实。
方以明蹲在河岸边,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空坛子回到何道枢身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小声说:“村西这条河名为“回乡河”,我听老人们常说顺着这条河走就能回到家乡。我觉得我妈肯定也是回到了家。”
“你妈妈不是这里的人?”
方以明摇摇头半张脸埋进膝盖,“不是,我妈妈曾经和我说过她不是这里的人,她是被拍花子的人卖到这里的。她是在很小的时候被带走的。以前她哄我睡觉的时候就给我讲她以前的事。”
“道枢哥……你说……我妈为啥不带我一起走啊……”
少年人在这半个月亲人离世的阴霾之下终于号啕大哭起来。
如果说方国梁不在,方以明没有太多的触动,如今常淑娟的离世以及没有亲人的孤独恐惧已经让只有十五岁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感到无依无靠。
何道枢从没指望过他家那个亲戚,周启川在方国梁死后从未出面甚至这几天以出差为由连续好几天都不见人影,他家里的人更是连面都没见过。
少年人的哭声慢慢小了许多,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心里稍微好受一点,伏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般。
何道枢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他,一直到他抬起头抹了把眼泪,何道枢才拉着他站起来,“回去吧,这几天我去和你住。”
少年人哭花的脸上闪过几分怔愣但更多的是即将面对浮萍漂泊中短暂的心安。
何道枢看他不答话轻笑,“怎么?不欢迎?”
“没有!”方以明摇头摆手。
他怎么可能不欢迎?这些天都是何道枢帮他忙前忙后,自己想帮忙都不知道该做什么。
何道枢让他先回去,自己回到陈家收拾东西。
徐庆玲坐在东屋炕边开着电视,电视上的节目是陈秉良每日都看的普法栏目,何道枢进屋的时候徐婶望着电视柜出神。
何道枢走到她身边微微抬高声音说:“婶子……我今晚就去陪陪方以明那孩子。”
徐婶这几天本就情绪低落,混浊的眼也爬满血丝,听到方以明的名字,眼底浮现一抹心疼,嘱咐说:“去吧……有啥需要帮忙的,你一定要和我知会一声……”
“好,谢谢婶子。”
他回到西屋从墙角拿出他的行李箱,陈信安在旁边和他收拾。
陈信安这人和陈秉良一样老实敦厚、热心肠。
这几天也在帮着何道枢安排方家的事。
虽然无亲无故,但这几天看到方以明这孩子心里也是觉得不容易。
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个蓝色纸盒递给何道枢说:“哥,这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糕点你给那孩子拿着。”
“行。谢谢你了。”,何道枢接过装进箱子里。
他收拾着桌子,从抽屉里面拿出他的笔记本,一时没拿稳纸页朝下掉在地上。
他捡起来看到页面上他写下的名字,指尖颤抖着合上放进行李箱。
所有的事如期而至,何道枢还是没有改变所有事情的结果。
“哥,我骑车送你过去吧!”陈信安准备穿衣服,骑车帮着何道枢把箱子带过去。
“不用,也不远。我自己走一段没关系。”
何道枢拿着他需要的东西,出了陈家。
这个时候去往村西的小土路上没有什么人,
他托着箱子,行李箱的滚轮时不时被路上的小石子卡住动不了一点,他只能提着。
实在是太累他停下步子,路上没有路灯,唯一的亮光是家家户户的门灯,他望着前面看不到尽头的路,回头看去,走过的路也被黑暗吞没。
他停在那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一个号码打了过去。
“稀客啊……这么长时间才给我打电话。”对面女人的声音带着轻微笑意,她貌似是在外面,背景音有些嘈杂。
“姐……”
何道枢轻声唤了一声,对面真姐听到他这情绪低迷的声音,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店铺问:“出什么事了?”
“我觉得……我好像改变不了别人的命运。那些在未来死去的人还是在那个时间离世。”
他半坐在行李箱上抬头看着头顶的星河……
“何道枢,你认为对于一个人来说是终点更重要还是过程更重要?”
这个问题或许每个人的回答都不一样,何道枢不是那种想到什么说什么的人,一时半会儿他给不了一个确定的回答。
真姐语气淡淡却很肯定,“我不知道未来的我和你说了什么,但是你回头看看,其实你已经改变了很多事。”
改变了很多吗……
何道枢心里缓和很多,好像有什么被他遗漏的东西浮出了水面。
他现在细想或许自己真的改变了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