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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遗憾
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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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道枢一夜未眠,出租车窗外高楼和树木的光影掠他的肩膀,真实却又带着几分虚幻。
他盯着手里还剩最后一段的衔尾蛇环脑海里的各种想法浮现。
如果时间会修正死亡那他又该怎样去选择?
他知道他没有机会去试错,这最后一次的回溯他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他可以抱着这段记忆度过余生,也可以忘记这段回忆去见他一面,他还记得方以明说过希望他能在他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在他身边。
在意义的天枰之上他分辨不清怎样做才能称的上“值得”二字。
他几经辗转回到家。
只不过他并没有回他父母的家也不是自己的家而是选择回到久违的一间小楼。
这二层小楼就坐落在一所大学旁边,这里虽然没人住但是每个礼拜都会有保洁人员清扫一次。
屋内虽小何道枢却很有安全感,他提着手里略有年头的红色布袋放在屋子里的木茶几上,上面的紫砂壶和茶杯被封在防尘袋里,桌面摆着的一个玻璃相框上蒙了层薄薄的灰尘。
像框中满头花白的老人坐在椅子上,戴着副金丝眼镜满目慈爱,旁边看起来十几岁的少年站在旁边笑容灿烂,甚至还在后面偷偷在老人头上比了两个兔耳朵。
“奶奶,我回来了。”
何道枢浸满汗的衣服都来不及换先将照片上落下的灰用纸巾擦拭干净而后自己烧了壶水,水太烫,放凉的功夫他先去冲了个澡从衣柜的袋子里抽出一身干净的衣服。
等把自己收拾好他才算真正放松下来,整个人无力地瘫在红木长椅上。
不过很显然这么小的长椅已经容不下他,他只能半截小腿斜在外面,双手枕在头后微微睁开眼像小时候一样看着客厅窗外。
窗台上的七盆长寿花颜色各异,粉黄红都有,这是他奶奶最喜欢的花。
如今过了这么多年已经滋出了很多枝杈,本来单支的一根棍如今已经郁郁葱葱,就像是一盆天然的手捧花。
窗外阳光斜照,正午时分,自己坐了半天的飞机此时正赶上吃饭点儿,可现在他实在太困一动都不想动。
在飞机上他几乎都在睡,但还是觉得困,迷迷糊糊在暖阳下打起了盹儿。
他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拿起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毫不犹豫挂断……
几乎刚按下那个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他啧了一声接起来。
“何道枢。”
这声音一出就已经知道是谁。
他的大哥何奇正。
何道枢这才想起来上次忘记把他的手机号从黑名单拉出来。
“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对面压着声音像是在给他下达最后通牒。
“我的事你能不能不要再管。”何道枢刚睡醒声音中还带着醒后的沙哑。
对面一字一句道:“不能!”
何道枢坐起来哼笑一声问:“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哥!”
对面沉默片刻,气焰消减下去。
何道枢准备挂电话手机那面传来一声道歉。
“对不起,我现在才知道这件事。”
何道枢知道他说的是方以明去世的消息,冷下声音说:“你没必要道歉。”
“你如果不想回家可以,你先告诉我你在哪儿,要去干嘛。”
何道枢扶着手机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望着窗外的枝叶繁茂的榕树,两只麻雀跳跃在枝杈上。
他只是打开窗,那两只小家伙闻声各自飞向不同的枝杈上。
“我现在在奶奶家……”
对面何奇正只是轻声表示清楚了,他自知这个地方对于何道枢来说更像是家。
当初父母说要将五六岁的何道枢单独留在国内的时候,奶奶就曾和父亲大吵一架。
从他爷爷那辈开始就是非常严格的教育方式,一个孩子几乎从出生开始就被规划好了一切。
当然,也包括他。
作为父亲最满意的“作品”,何奇正一直清楚自己虽然能有爱好但是在整个人生轨迹上父亲不允许出现任何偏差,而何道枢却是和他迥然不同,从小就让他们父亲头疼,虽然板正过但何道枢从小的性子就不喜欢束缚,也不喜欢被安排几乎两人见面就是不欢而散。
父亲认为他没有精力把两个孩子都培养成才,将他送往国外而何道枢也被接到奶奶家。
两人一别就是八年,虽然中途每年能见一面但也不过是匆匆一眼,等再见面的时候是他们奶奶的葬礼。
他能感觉到从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哥的小跟屁虫好像有些讨厌他们一直到现在。
如今,他的伴侣离世而他们作为家人却完全不知道。
何奇正明白这是他的疏忽,他的家庭父母都非常忙碌,两人都有工作,有些时候能在饭桌上看到他们两个人都是很难得的事。
现在他按照父亲的安排生活,虽然心里有些羡慕何道枢,但是工作这么多年也知道了太多的身不由己。
他缓下声音说:“道枢……如果你不想回去你可以来找我。如果不想过来,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何道枢听到这个语气心里那份执拗好像有一丝泄劲,“我没事……我可能还要再出差一个月,放心吧。”
这么多年来两个人都难得心平气和地挂了电话。
平米数不大但是各种家电都很齐全。
家里的冰箱也就囤着两瓶水,生产日期还是三年前,他看一眼保质期24个月。
矿泉水都过期了一年。
他在屋子里转转,这间小房子是奶奶单位发给她的,奶奶在他爷爷走了之后就将两人的婚房卖掉搬到了这里,现在奶奶也不在了户主的名字依照他奶奶的遗愿写的就是何道枢。
何道枢逛到书房,这间房子两室一厅他奶奶说什么都要将面积最大的这间房间打造成书房,屋子里两面大书架,向阳的那边是一扇大窗户,窗外的玉兰花的枝杈斜展,绿叶葱郁。
古朴的书桌上摆放着笔架上面罩着一层透明塑料膜,桌子上的尘土很薄,夕阳斜照让他想起当年他小学放学后刚进家的时候。
阳光也是这样,只不过在那时他还能听见他奶奶念诵诗词的声音。
“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奶奶坐在那里戴着金丝眼睛眯着眼翻阅诗文做着明天上课要用的教案看到推门进来没有打扰她的何道枢慈祥地看着他,摘下眼镜从椅子上站起来。
“小枢回来啦!晚上想吃啥菜?奶奶去给你做。”
奶奶从她的诗词世界回到现实,绕过书桌走进厨房。
无人的桌前,桌面上的书打开着,从窗外翻进来的风匆匆翻过几页。
小时候的何道枢晚上坐在桌子前写小学作业,她的奶奶奶奶戴着眼镜捧着一本古诗词合集陪着他,面前还放着一本密密麻麻的笔记。
窗外的树叶飒飒作响。
这样的夜晚有奶奶在好像并不太害怕,他停下笔看着奶奶拿着笔认真地做着注解。
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何道枢看着空旷的房间打开靠墙的一面书架,这便是他的藏书架虽然没有几本书但是他的奶奶还是专门给他收拾出了一块地方。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页泛黄的《唐诗三百首》拇指划过书页,卡到某一页的时候大开着。
书页中间夹着一封空无一物的红□□。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夏夜,小小的他写完作业从小书包里拽出一张传单,那时学校门口发的一张关于摄影大赛的宣传单。
那时候他搬着凳子吭哧吭哧从书架三层取下一个小红包拿下来,他奶奶看到他在旁边扶着他问:“小枢你是想买什么东西?”
他抱着本子从里面抽出他的“私房钱”说:“奶奶,我看到一个拍照比赛,下个月月底交作品我想试试。可是我没有相机,所以我看看我的压岁钱够不够。”
何道枢抽出红包里钱,一张一张地数着手上薄薄一叠红票有些难过说:“好像不太够。”
奶奶却没说话摸摸他的头,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交他手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想买就买呗!奶奶给你买。”
小何道枢赶紧摇头,“不行!我要靠自己的努力挣钱!”
奶奶目光落在他手上“窘迫”的几百块钱说:“那你手上这几百块的压岁钱应该是不够吧?”
看到何道枢垂下头握住何道枢拿着银行卡的小手,语重心长道:“小枢,拿着。就当是奶奶借给你的。以后你挣钱还给奶奶不就好了?”
“有些事啊,等,是会错过的。想做的事却错过会留下遗憾。”
小何道枢不理解扬起脸问:“奶奶什么是遗憾?”
奶奶并没有告诉他只是将桌子上的那本古诗词交给他。
如今这本书就被好好安放在书柜里,他打开书柜抽出这本书,打开的第一页就是那个夜晚的那首诗。
“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他读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两句。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
“高陵?”
“回来了?”对面人语气淡淡完全没提这几天打过来的十几通未接来电。
“嗯。”他将通话界面切出去准备点外卖吃。
“在做什么?”
何道枢点开“小袋鼠”说:“点外卖。”
对面高陵抬手看一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半,这个当不当正不正的时间,何道枢竟然还没吃饭?
“你几点回来的?”
“上午八点落地,睡了会儿。”
“那正好你先饿一会儿,我晚上七点到。”
何道枢不敢相信脑子里再次算了一遍中间相隔的时间,认真发问:“你说的是人话嘛?让我从三点半等到你七点?”
“那你也可以出去先吃一点,等我晚上到。”
何道枢思来想忍不住问:“你这顿饭是非吃不可吗?”
高陵:“主要是想请你吃顿饭再给你送给些东西。”
何道枢沉思片刻答应下来,“我知道了。到时候地址发我。”
两方挂了电话,何道枢简单收拾下,从外面买了些日用品带回来,吃两口买回来的苹果时间也差不多该出去。
地方定在了最近比较热门的炒菜馆,包厢里高陵日常的西装革履,何道枢一身白T长裤多少看起来有些沧桑。
高陵给他倒杯水,目光打量着何道枢,他怎么也想不到只不过是一个月不见他好像更加憔悴,虽然面上不显他还是那样可是给他的精神状态就明显不如从前。
“你确定你这一个月是去度假?”他将水放在何道枢手边。
“是啊!度假。”何道枢拿着筷子夹了口菜。
高陵不置可否将一本笔记交给他。
何道枢放下筷子接过随手翻一页,一眼就认出上面的字迹。
“这是以明之前嘱托我的。他说他要是不在了,就让我把这个本子交给你。我没看过不知道他写了什么。”
高陵有些奇怪说:“我听他这么说总觉得他好像知道自己会不在。我问他,他告诉我是未雨绸缪,以防万一。”
听到这句话,何道枢没心情再吃下去,站起来将凳子推进去,“高陵,我先走了这顿饭我来请!”
几乎撂下这句话就匆匆推门跑出去。
包间里高陵看着桌子上只夹了一次菜的筷子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