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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为谁争锋夺魁 上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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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锦鸿在京郊大营躲了好一阵,才总算逃掉了傅伯的唠叨。终于,在秋风卷过几阵落叶枯枝后,桂香愈浓,菊华愈芳,天高云淡的九月九,总算迎来一届好重阳。
临仙栖霞山,便是此番秋猎之所。
选址于此也是有讲究的——栖霞山南北双峰对峙,北峰高而险峻,南峰低而平缓,中间由一道铁索栈道相连。这般形胜,正恰合皇家重阳之礼的规矩:首日皇帝先临驾北峰,文武随行,登高祭祖。礼毕之后,再转至南峰安营扎寨,开展为期一周的秋猎。
辰时,北峰祭坛前香烟袅袅,旌旗猎猎。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皇帝赵旭身着祭祀华服,手持玉圭,朝坛上那尊象征苍天厚土的大鼎行三跪九叩之礼。长公主赵熙立于左侧,红色宫装,面纱覆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监国姚佐军则静坐于右侧轿辇之上,玄色礼服,双目微阖,仿佛入定一般。
殷锦鸿站在武将前列,目光扫过祭坛周遭——禁军布防倒是森严,岗哨林立,看上去颇有几分规制。此番秋猎调用禁军两千余人,在皇室活动中已算极高的规格了。
禁军不比镇远军,乃是直属皇室宗族调遣的,平时多用于京中防卫,训练强度与入选门槛均与正规行伍相去甚远,其中甚至会塞不少官宦子弟进去混个闲差,可谓鱼龙混杂。
殷锦鸿向来不大看得上禁军的战力,可这次秋猎细观其风貌,竟还颇为整肃有序,身形气度也不似传闻中那么不堪。他心下暗忖:姚佐军既为皇族外戚,如今又掌监国实权,在这禁军里头,怕也是费了不少功夫整改。
礼官冗长的念词过后,祭礼总算告一段落。众人鱼贯踏上索栈道,转往南峰猎场。栈道悬于两峰之间,底下便是万丈深渊,山风呼啸而过,吹得铁索微微晃动。
殷锦鸿走在人流中,这才留意到周遭世家子弟,或多或少都费心打扮了一番——衣着绮绣华贵,腰佐朱缨宝饰,佩刀弓箭件件皆是上品,一个个光彩照人,烨然自若。
他回忆起祝公公和傅伯的说法,不禁摇头:这秋猎当真是要沦为孔雀开屏的相亲场了。只是······
他目光顺势往下,只见锦绣衣袍底下,不少人双腿正微微发颤,两只手紧紧拽着绳索,在晃悠悠的栈道上小步小步往前挪。上半身堆砌出来的那副风姿,顷刻间便丢了一大半。
殷锦鸿不动声色地绕过他们,径直向前而去。
······
到了南峰后,眼前便豁然开朗。
猎场设在山南的一片开阔缓坡上,方圆数里的林地与草场皆被圈入其中。营帐则依地势铺开——正中是皇帝的御帐,帐前立着三丈高的天子旌旗,上绣五爪金龙;两侧依次排开长公主、监国及随行重臣的居处,再往外才是文武百官与世家子弟的帐篷。女眷营地则另设一隅,以布幔隔开,由嬷嬷与女官管束。
此时,猎场入口旁的马棚里,上百匹骏马已备齐鞍辔。
有此前傅伯的一通“劝说”,殷锦鸿已打定主意,这次秋猎只随意猎些小兽来应付,绝不出风头,避免“惹祸上身”。但爱武者难免对马匹颇有讲究,虽意不在胜,但殷锦鸿依旧仔仔细细挑选了一番,最终从众多品类中选了一匹通体乌黑的河西骏马,解绳牵过。
他翻身上马,往猎场的起点而去。好巧不巧,朝廷的观礼看台正设在这段路上——松木为架,彩绸为棚,台上已经坐满各色华服的女眷,一片姹紫嫣红。
见与赛的世家子弟纷纷骑马经过,各家的女眷都纷纷挥起手帕,给自己的长兄幼弟鼓气助威。更有交好的女眷已开始小声议论,不时飘去遮掩的目光,一阵莺声燕语。
当然,这其中并没有属于殷锦鸿的那一份。
前后左右的子弟,无一不是笑着向看台上的问候挥手回应——来自家人、亲眷的关切,正是一剂强心的良方。唯有殷锦鸿,目不斜视,骑马向前。
来自家人的问候,于他而言是极其奢侈的礼物。除去不能露面的卫国公和黎慎,殷锦鸿现在勉强能算得上家人的,大概也只有那对堂兄妹了,不过按殷锦绣的个性,问候这种事是必然不可能的。更何况——
他眼角余光扫过看台的花团锦簇,女眷几乎是清一色的粉白黄紫。按那表妹对粉衫的偏爱,怕是从这人群中找到她都难。
然而偏偏,就这一扫之间,他意外地捕捉到一抹色彩。
熟悉的祭司服,熟悉的银饰和羽翎,和熟悉的深蓝——这与众世家小姐格格不入,又自成一派的颜色,只会有一个人钟爱。
是岚,她也被邀请来观礼了。
自从被傅伯一通“教育”后,殷锦鸿也有一段时间没去国安寺——一来是怕再给傅伯的误会添油加醋、越描越黑;二来也是想掐断一些风声和苗头:南黎公主和镇远将军走太近,不是好事。连傅伯都有了不必要的猜想,若是别人,恐怕更甚。
岚这次前来已摘了面纱,只化了面上淡淡的红痕,正是公众视角下“大病初愈”的模样。见她正侧身与身旁一位世家小姐攀谈着什么,殷锦鸿默然,也正准备收回目光,可不知怎的,忽然间,岚的视线越过面前那世家小姐的肩膀,隔着一众人群中的喧嚣,直望向他。
四目一瞬相接。
明明有着好一段距离,可殷锦鸿却清楚地看到岚冲他眨了眨眼,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加、油”。
对面正攀谈着的小姐似是疑惑,岚又瞬间收回视线,笑眼盈盈,仿若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同那人交谈。殷锦鸿怔了怔,才转回目光,不知怎的,竟有几分恍惚。
人山人海中,她恐怕是唯一一个会为他加油的人。
……
参与者纷纷入场。
号角声起,秋猎开场。围场入口的木栅轰然拉开,几十匹骏马如开闸之水般涌入草场。与此同时,兽笼也被打开,脱笼的野兽四散奔逃,蹄声与嘶鸣声搅作一团,草叶泥土四下飞溅。
殷锦鸿双腿一夹马腹,那匹黑马长嘶一声,骤然加速,眨眼便甩开身后人两个马身。
他目光扫过草场,一眼便盯上了三十步外的一头麂子。那麂子正仓皇往林地方向窜去,后退蹬得又急又猛,身形在草丛中时隐时现。
殷锦鸿左手持弓,右手已从箭囊中拈出一支。他上身微侧,稳住身形,弓弦贴着下颌线拉满——
草场上马蹄声乱,箭矢横飞,他却充耳不闻,眼中只有那头麂子,手臂上血管的跳动几乎与马蹄的节奏同步,在下一个起伏的间隙里,指尖一松。
箭矢如流星划过,不偏不倚正中麂子颈侧。那麂子连哼都未哼出一声,前蹄一软,整个身子便翻滚着栽倒在地,压倒一片长草。
——他拿了头彩。
身后的世家子弟们见状,越发争先恐后地催马上前。一时间草场上马匹与人混作一团,猎物受惊,四散奔逃。
殷锦鸿轻带缰绳,黑马心领神会地绕开最拥挤的区域,往草场西侧切去。那边有一小片灌木丛,几只狐狸和小鹿正借着灌木的掩护,往林中摸去。
瞥见一抹火红的毛色,殷锦鸿将第二支箭搭上弓弦。
那影子跑得又急又刁,忽左忽右地变向,显然相当机灵。殷锦鸿没急着放箭,而是控马与其保持二十来步的距离,等它连续两个变向后、终于沿一条直线全力冲刺的瞬间——
弓弦铮然一响,箭矢贯穿狐狸的胸膛,将它钉在地上。
他没有停顿,第三支箭已然上弦。一头小鹿被人群惊得调头回跑,正撞入他的射程,他在马上半转过身,一记回身箭,小鹿也应声而倒。
然而,与这边的游刃有余截然不同,草场的中央,大部分人仍在争抢为数不多的猎物,甚至有箭矢险些射中自己人马。围场边的禁军不得不吹响示警的号角,示意众人拉开间距。看台上也隐隐传来女眷们的惊呼,不知是在替谁捏把汗。
殷锦鸿游走到草场边缘,正是看中此处虽猎物不多、但胜在无人争抢。他放慢马速,目光扫过前方——一簇草丛微微晃动,隙间露出灰褐色的脊背。
是头半大的野猪。
野猪皮糙肉厚,寻常弓箭若射不准要害,不但杀不死它,还会令它发狂冲撞。殷锦鸿蹙眉,先抬手往边缘射了一箭,那野猪受惊窜出草丛,喉咙发出凶狠的咕噜声。
视线没了遮挡,他又迅速掉头绕到侧方,算准角度,伏低身体、拉满弓弦,瞄准野猪的前腿根部——那里皮薄,直通心肺!
一箭破空,箭簇没入野猪前胸,只留一截翎羽在外。那野猪浑身一僵,四条腿晃了晃,便轰然侧倒。
这样的箭术,已经不是“准头好”三个字能概括的了。不住有视线往这边聚集,殷锦鸿却浑然不觉,追逐着猎物再度提速。第五箭、第六箭······第八箭······第十箭······马蹄起落之间,弓弦开合之际,猎物一头接一头倒下,竟当真是干净利落、箭无虚发!
看台上、围场中的议论声渐渐大了。
“那位今日······当真好生骁勇!”
“听闻他少时便随行出征了,难怪······你看那箭,支支正中要害,这准头——”
身后遥遥传来议论声,殷锦鸿搭箭的手这才忽然一顿。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弓箭,又看了看身后——猎物横七竖八倒在他马后,少说也有十来头,麂子、狐狸、小兔、野猪······在马蹄踏过的轨迹上散落一路。
······他这是在做什么?
殷锦鸿这才如梦初醒般回神。
乱出风头,只会给他和卫国公府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他今日本应小心行事——且最初也的确是如此打算的。
可方才那一阵,不知为何,他竟满脑子只有那句无声的”加油”。
······偏偏就不想落了下风。
为了一时痛快便义气用事,实在不该。殷锦鸿迅速反省,连忙收了弓,放缓马速,往逐猎的主部队退去。大部分逐猎者仍忙着争抢剩余的猎物,倒也无人注意他的忽然变卦——是了,就这样匿在人群队伍中,平稳混到赛事结束,才是上策。
正在这时,身前不远处竟传来一道略为耳熟的声音:“——清河兄,前面那头鹿子,让给你了!那位也在台上呢,可别丢了脸面!”
殷锦鸿一愣。
清河兄?不是两个月前,在国安寺撞见的、频频跑去找那公主卜算的书生吗?
果然,右侧一个书生模样的公子感激应了一声,缓缓开弓,瞄准前方不远处的一头雄鹿。马背颠簸,他的准心晃了好几次,终于抓住一息,松开弓弦——
可忽地,身后擦来一只飞快的箭矢,空气中嗡然一声,如流星过隙,抢先将那匹雄鹿射倒!
那书生愕然回头,只对上殷锦鸿平静无波的双眼。
殷锦鸿则抿了抿唇,一言不发,转身往密林去了。
······
日头西斜时,猎场清点猎物。
内侍们将猎物按箭杆上的标记区分堆置。隶属于殷锦鸿箭支的猎物堆成了小山,毫无悬念地拔得头筹。然而优胜者面色却并不怎么好看,细察之下,竟还带着几分懊恼。
皇帝赵旭亲自斟了杯酒递过来,眼中带着少年人纯粹的钦佩:“殷将军果真勇武,朕敬你一杯!”
殷锦鸿压下心绪,躬身接过:“陛下谬赞。”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转身将空杯交给内侍,余光却瞥见纷纷嚷嚷的观礼席,岚正托腮,望着这边。
见他看向这边,她眼中笑意盈然,抬起手示意性地冲他举了举杯。
殷锦鸿赶紧别开了眼。
但······
他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不愿拂了这份好意,转回目光,向岚的方向轻轻颔首,以示回应。
而众席的前列,姚佐军坐于华盖之下,冷眼将二人的动作收入眸中,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