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庆生中秋夜游 足慰平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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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中秋。
明明已经入夜，临仙城内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西市中尤为热闹，往来的长街上，有临街贩售花灯的商贩，有结伴出行的官家小姐，还有众多来凑个节日热闹的百姓，各处都游人如织，一片鱼龙游动，灯彩辉煌。
绕城的秀水上，盏盏河灯悠悠浮动，一座座画舫游船从灯火倒影中穿行而过，丝竹管乐，笑语盈盈，所到之处，尽是繁华之声。果真是一副天上人间的画卷。
相形之下，城东京郊的镇远军大营，就显得格外冷清了。
殷锦鸿给将士们分派完月饼，又给黎慎煮了一碗长寿面，拖足了时间，可左等右等，已入亥时，竟还是没等到那位南黎公主如约而至。
这人！到底去哪儿了！
似乎是看出了殷锦鸿的焦躁，黎慎放下手中书卷，抬头问道：“锦鸿，可是有心事？”
“······没，只是在想，今日既是中秋，理应再煮杯茶，赏赏明月才是。”殷锦鸿随口胡诌了一个事由，说着伸手拉开帐帘，望向外面的夜空。
一片疏朗。别说月亮，连星星也没有。
殷锦鸿：······
黎慎笑道：“真不凑巧。看来今年中秋，是个无月之夜了。”
殷锦鸿心中哀叹自己果然技不如人，完全没有胡编乱造的天分。他正打算合上帘布，忽地，一辆半旧的青蓬马车映入视线。那车慢慢驶入营中，晃悠悠地停在了帐外——
“来了来了！临时加了安排，多费了点功夫。劳将军久等。”姗姗来迟的岚公主，这才从马车中跳下来。
终于！！
殷锦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
难怪他派的人在国安寺没寻到这公主，看来是有事出门了。他上前两步，扫了一眼那马车：“这里面便是你置办的东西？需要拿下来吗？”
岚点点头，掀开车帘，露出里头两个沉甸甸的木箱：“劳烦将军搭把手了。”
两人将箱子搬进帐中。黎慎见这阵势，不免讶然：“这是······”
“给黎大人的生辰贺礼。”岚冲他眨眨眼，手上却没停下。她利落地打开最上面的箱子，取出铜盆、棉巾、各色瓶罐，还有几包气味奇特的纸包和粉末，“不过礼物嘛，总得包装一下。”
殷锦鸿看着桌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疑窦丛生。
“我的思路很简单——”岚拨开缭乱的碎发，笑意盈盈地补充道：“黎大人既然因罪臣之后的身份，不便出门，那只要易容成一个任谁都看不出来、也联想不到的人，不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出门了嘛！”
她随即又从箱中一通翻找，摸出一套奇特的工具——细麻线、鱼鳔胶、蜂蜡、各色胭脂膏粉，还有几副不知道用什么毛发制成的假发髻，以及一面亮得反光的铜镜。她将东西一字排在案上，转身看向二人，笑容灿烂道：
“两位，请坐。”
······
半个时辰后，殷锦鸿对着铜镜中那张全然陌生的脸，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镜中人眉目英气，鼻梁被胶蜡垫得更加秀挺，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连下颌的线条都被修饰得柔和了几分。若非那眼神中的凛冽根本压制不住，否则还真有几分清冷世家小姐的模样。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黎慎。
黎慎本就清秀瘦削，此刻略作修饰，更添几分文弱娴静的书卷之气。他正对着镜子愣神，指尖碰了碰自己微肿的眼皮——那是岚用胶蜡贴出的效果。
“这······”黎慎声音难得有些惊讶，“公主殿下竟会易容之术？”
“受人启发，偷偷琢磨的。”岚正在满地狼藉中翻找着什么，头也不抬地回道：“都是上好的材料，想来不会对皮肤有什么刺激。我也是头回在别人脸上施展，不成想两位底子实在不错，我这般瞎折腾，竟然也还像模像样。”
殷锦鸿额角青筋一跳，总算明白岚所谓的“配合”是什么了！
这公主殿下自从被薛采荷启发后，就开始研究起这东西了。难怪她说有在意之事，要去花街买材料呢——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送上门被抓了个正着，直接让两人沦为了岚练手的实验品······
“接下来······”岚从箱底又掏出两套衣裙——一套绿袄紫裙，一套青衫红袍，式样倒是流行，但又是全然看不懂的配色，岚将衣服递出，亲切笑道：“二位，请更衣。”
见那两套女装，殷锦鸿如遭雷劈，向岚投去不可思议、难以置信的眼神——若不是面上被脂粉盖住，他的脸色怕是已经黑成锅底了！
黎慎转头看着殷锦鸿写满拒绝、如临大敌的模样，又看着自己镜中的倒影，却是新奇不已，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中露出许久未见的、不加修饰的笑意。
如同少年人一般的笑声回荡在小帐内，令殷锦鸿不禁愣住。
他侧眼看了看友人难得开怀的面容，又看了看岚一脸得逞的微笑，竟似乎理解了岚的意图。
沉默片刻，他哀叹一声，把那点纠结和恼意全都扔掉，心里一横——
“罢了！怎么穿？”
为了友人的生辰，他豁出去了！
······
又折腾了一炷香，两位“高挑美人”终于堪堪能见人了。
岚买的两套衣装，都在身形上做了放量，因此穿起来没有特别困难。殷锦鸿自作主张，调转了两套衣服的上衣，如今黎慎着青绿，他着红紫，总算让视觉上没那么诡异。
岚退后几步，上下打量着，满意地点点头：“身量是高了那么一点，不过也无妨——咱们坐马车去，再转上画舫，船舱里一坐，便谁也看不真切了。”
她又让二人走上几步，一边绕圈、一边指点道：“黎大人姿态尚可，就是殷将军······太勇武了些。您先把肩膀放松，步子收小一点，对，想象自己正踩在薄冰上——”
殷锦鸿板着脸依言调整，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黎慎在一旁看着，笑得肩头微颤，甚至还出言指点了两句，当真是越发不客气。
简单的礼仪培训后，岚最后检点二人的发髻和衣襟，拍手道：“成了！我们出发吧，再晚就要赶不上了。”
三位“小姐”依次登上那辆青蓬马车，殷锦鸿只感谢自己提前给那些士兵放了假，否则这副模样被看到，他宁愿当众提刀自刎。
帘子垂下，隔绝了外界目光。马车缓缓驶出军营，一路往西市而去，渐渐汇入中秋夜如织的人流。
长街两侧，花灯如龙。各色灯笼高悬檐下，绘着嫦娥玉兔、桂树蟾宫的样式，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摊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远处河岸隐隐传来的奏乐声，交织成一片浮华的喧嚷。
黎慎隔着车帘缝隙望去，竟生出些恍惚之感，仿佛马车穿过倒淌的时光，一夜间回到十多年前，孩童时那无虑无猜的岁月。
······这样的市井烟火，实在是太久、太久没见过了。
马车在一处人烟僻静的码头处停下。岚与等候的船家低语了几句，随后回身撩起车帘，眨眼示意“二位小姐”可以下车了。
殷锦鸿深吸一口气，学着岚方才示范提点的步态，拿了把小扇遮面，微垂着头，踩着脚凳下车。黎慎跟在他身后，动作虽生涩，却因气度从容，反倒更似一个深居简出的闺秀。
画舫静静停泊在岸边，船舱之内已经备好茶水果点。三人上传入舱，船家在船尾解缆撑篙，画舫船身轻晃，就这样缓缓滑入被千万河灯照亮的江心。
直到此刻，殷锦鸿才真正的松了口气。
岚推开船舱的花窗，夜风携着凉意和水汽扑面而来。江面上，星星点点的莲花灯随波荡漾，与后岸层楼叠榭、灯火辉煌的阁楼相映衬，一眼望去，美不胜收。
“如何？”岚斟了三杯清茶，推了两杯给二人，笑道：“此情此景，可还入眼？”
黎慎端起茶杯，望向窗外河灯，眼中倒映着粼粼波光，发自肺腑道：“天上人间，也不过如此。”
很好，是真的很好。
不必提防隔墙有耳，不必忧虑身份带来麻烦，不必计算一言一行的得失。
此时此刻，只是三个寻常“女子”结伴出行，乘舟混在漫天灯火与尘世欢腾中，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
殷锦鸿看向二人，最终还是庆幸自己找了岚这个帮手——虽然被戏耍了一通，但她口中的承诺，当真是从未落空过。
岚举杯提议道：“既是佳节，又是寿辰，我们不妨以茶代酒，行令做乐。各位意下如何？”
殷锦鸿惊讶地撇了她一眼：“公主殿下还会行令？”要知道这项活动，即便是在中原，也是需要不少知识储备的。
“会一点。毕竟最近看的不少话本都有这个桥段。”岚说着，目光促狭地看向殷锦鸿：“莫非殷将军一个中原人，反倒不会？”
殷锦鸿：······
这不是很正常吗？他一个舞刀弄枪的人，又不是书生，哪会什么辞令歌赋······
黎慎哈哈笑了一下，举杯替好友解围：“也不是非行令不可。今夜开怀至性，本就是闲聊，不妨便由我来起个话头——不如就说说······理想愿望，志向抱负？这总没有什么门槛了。”
他说着，将自己手中那杯茶一饮而尽，落杯后，笑道：“若没有世俗的烦扰，我是希望未来能走访各处，遍览天下奇书，收集孤本残卷，誊抄校注传于后世，做一个读书的闲人。”
这倒是很有段太师之后的风格。殷锦鸿低头微笑，也抬手陪饮了一杯。
他心知黎慎从未忘记自己段家人的身份，始终志在完成叔父未竟的学问抱负。如有机会，他也希望挚友能以“段嘉”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活着。
乘兴之至，殷锦鸿也不禁放松许多：“我想去西北。等大燕后方稳定，我也有能力独当一面后，便去向陛下请旨，到义父麾下，共同抗戎平乱，收复失地。”
这便是他最大的愿望了——他和黎慎，其实都选择了与所敬之人相同的道路。某种程度上，他们也算是上一辈理想的后继者。
两人说完，都看向岚。
岚拖着腮，望着杯中晃晃悠悠的茶水，轻轻一笑，也一饮而尽。
“我的话，想回南黎，做个教书先生。”
“哦？”
殷锦鸿和黎慎相视一眼，均是略感意外——
以岚的身份处境，应当受她的长姐，即南黎国国主的影响最大。但教书先生这个身份，怎么看都和祭司、国主之类的无甚关系，难免显得有些跳脱突兀。
况且······像岚这种有能力、又有主见的人，总感觉不应仅局限于此才对。
岚在江风中捋了捋碎发，笑道：“这有什么好意外的？身份不是重点，重点是意义——开化民智可是很重要的！”
她两手一摊：“到中原后，我是有许多新的启发，可在一个古老的部族里，许多根深蒂固的东西太难扭转了。若要想水到渠成的改变，那就势必要从小娃娃抓起。教书师傅，不就是最合适的吗？”
听岚这么一解释，好像事情又合理了起来。黎慎微笑：“公主殿下当真是有心人。身在他乡，所思所想却无一不牵连故国。南黎国国民，有你们这样的治理者，乃是幸事。”
“哈哈，或许吧。”岚微微偏头，望着江心一盏顺流而下的河灯，眼中倒映着一点微光，“受民之奉，司民之事。南黎是我的故乡，如何能不想呢？”
顺着光源，殷锦鸿视线微动，看向岚之际，却忽地愣住。
虽只有一瞬，但他清晰地看见了少女脸上一闪而过的孤独。
他低下头，缓缓又斟了一杯茶水。
岚游刃有余的时候实在是太多，以至于他都快忘记了，她也本是远行他乡，千里迢迢，只身一人来到此地的质子。
细想之下，‘吉利钱’也好、哨笛也好······她几乎是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亲人、思念故乡。
他望向杯中粼粼水影，心中竟隐隐不是滋味。
三人都沉默下来。窗外夜色愈深，黎慎抬头看向夜空，轻声叹道：“可惜了。明明是中秋，却无月可赏。”
岚早已恢复了自若的神色，她神秘一笑，摇头晃脑道：“黎大人稍安勿躁。害我今晚迟到的重头戏还没上呢。”
她说着站起身，推开画舫船舱的小门，将二人招呼至船头。晚风拂过辽阔的江面与夜空，此前明亮的江边灯火，也已经在浓稠的夜色中暗下去不少，天地间唯余一片寂静的帷幕。
“时间差不多了。”岚看了看已快燃尽的香线，轻轻理了理衣袖，走至船首，随即掐准时间，转身一展衣袖，朝二人轻轻鞠躬一礼。
就在这一霎那，一道飞星从她身后升起。
“咻——嘭！”
巨大的烟花，在垂天的深蓝中炸开。那炽亮的金光四散溅开，化作千万点流火，如同金雨纷纷落下。
不等二人回神，第二道、第三道焰火接连升空！
青若碧玺，紫若烟霞，橙若熔金······各色光华在夜空中交织绽放，次第盛开，又徐徐消散。漫天的飞星坠入江水，整条江岸的喧嚣都在这一刻静止了，无数人仰头望向那片突如其来的璀璨，惊呼声、赞叹声、孩童的欢叫声，如潮水般漫开。
画舫之上，殷锦鸿和黎慎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景色。
岚转过身，满意地看着二人的表情，眼中笑意灿然：“既然天公不作美，非得让今日无月可赏，那我们便用这‘火树银花’之景，为黎大人贺寿——这可是我用‘吉利钱’买的！看一次辟邪，看两次顺遂，看三次长生不老，看四次得道升仙。多看多得，千万不要错过！”
听她越说越离谱，两人不禁都笑了出来。殷锦鸿也恍然回神，向黎慎举杯道：“阿慎，生辰快乐！”
岚也道：“黎大人，生辰快乐！”
黎慎握着茶杯，心中的感慨与感激，如和风般蔓过他的心绪——眼前二人，一人愿为他扮作女装，别扭却真挚；另一人为他费心布置，造出这漫天华彩。
他忽然觉得，人生中被夺走的那些身份、自由、尊严，或许会以另一种形式得到补偿。
——恐怕自己此生此世，都忘不了今天了。
黎慎抬手，华光映衬下，举杯对二人笑道：
“多谢。得友如此，足慰平生。”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庆生中秋夜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