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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行贿舞弊科堂 特别的访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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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府一案,在京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真凶薛采荷最终被发现死在国安寺后山上。按京兆尹的解释,凶手乃是发现城门被封锁后,打算铤而走险,翻山出城,不料半路摔伤,失血过多,就这样死在了墓地。
——直到最后,竟也没人认出,那是薛采荷生母的坟茔。
而真相大白后,嫌疑被洗清的殷锦鸿,在听到这些传闻时,心中却是出奇的平静。
身为亲历者,他已不需要流言蜚语去佐证什么。
这几日,殷锦鸿反复想起当夜那幕月下的场景,也反复想起岚在中庭时对他说的话,终于明白了自己的问题所在:
他之所以麻木,是因为除了仅有的底线之外,他的人生便空空如也,再无它物。
如同荒芜的草地,如同冰冻的雪原。
人是为什么而活呢?如果一个人,既没有自己的愿望,也不背负他人的期待,却又不甘心一事无成,被人遗弃在原地——那他除了背负责任,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不知道人生能如何选择,因此只能被动地接受;不明白如何与他人建立连接,因此只能沉默地独行。久而久之,便变成了这样“没意思”的人。
他也困惑:他所不明白之事,为何其他人就能解答?那些充满故事的、传奇般的人生,又是以何种心态度过的呢?
是父母师长教授的?还是说生来就有某种感召或天赋?亦或是有足够激烈的爱或憎,才能勇敢地去破而后立?
殷锦鸿没有答案。
他无声叹息。发现自己当真是远远不如薛采荷。
但有一件事,殷锦鸿还是记在了心上:那位公主有提及过,黎慎的病情,可能、或许、大概——是因为心忧他的境况所致。
他本意是希望好友能清净一些,安心养病,从未想过还有适得其反的可能。他虽不愿作此猜想,但岚所说过的话命中率实在太高,殷锦鸿姑且还是打算“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总之,先调整一下对好友的态度,尽可能选择分享而非隐瞒。如此观察一段时间,看病情是否会有好转。
他思索着走进书房,靠窗的桌案上,放着一本紫色封布的薄薄册子。
册子不厚,边角处暗褐色的血渍也已干透,正中的纸页正向上摊开——不是什么金银账目,也不是往来密信,而是被装订好的一封封笔记工整、措辞文雅的“通融信”。
这便是薛采荷留下的那个小册。
殷锦鸿又翻开了它。其中的信,皆是薛康亲笔所书。而收信之人,乃是今科知贡举,中书侍郎杜文谦。
书信之中言辞恳切,先叙同僚之谊,再叹嫡子薛匀“虽勤勉向学,但资质鲁钝,恐负圣恩”,最后委婉提及“些许薄礼已送至府上,万望提点”。
那薄礼的清单便附在后面:徽州古墨十锭,湖州紫毫笔二十管,前朝孤本《南山集》一部,另有金银玉石若干。而清单底下,还有另一行小字,写着:“为表诚意,殷氏之事,必不负那位大人所托。”
这便是为何七夕宴上,薛匀演得如此卖力了——此事事关他的前程,他从中获益,自然更积极。
也正是因这行小字,岚看过后,便直接将这册子转手给他:要不要用,要怎么用,“受害者”自己定夺。
殷锦鸿看了片刻,合上册子,转身取过外袍。
……
京郊大营。
殷锦鸿策马入营,中军帐的药味比上次更浓几分,黎慎正裹着袍子坐在案前看书,见殷锦鸿来,他抬了抬头,不禁调侃道:“怎么?上次那三百支箭,就已经被南黎公主糟蹋完了吗?”
“······还没有。”殷锦鸿尴尬地轻咳两声,难免为自己蹩脚的借口汗颜。
他坐到黎慎对面,斟酌着开口道:“阿慎,我······最近在京中碰到了一些事,有些棘手,想征求你的意见。”
黎慎微微张嘴,面上露出了少见的愣然。
但不过一瞬,那愣然便化为了温和的微笑。他随手将书页折了一个角,放到了一边,然后坐正道:“洗耳恭听。”
殷锦鸿点头,随即从殷府家宴开始,缓缓道来七夕夜宴、薛女复仇的事件始末。黎慎听得相当专注。帐中只剩下二人絮絮的低语,和炉火上药罐子细微的咕噜声。
“······便是如此了。”殷锦鸿一口气说完,从怀中掏出那本册子,放在案上,“这便是薛采荷临死之前交给公主殿下的东西。上面记录,正是薛康写给知贡举杜文谦的贿赂信。”
“你们这一个月,当真是过得相当精彩啊。”黎慎面露笑意,忍不住点评道,“公主殿下果真是个妙人。不枉我拉她入局。”
殷锦鸿无法反驳,只能叹道:“的确算是托她的福了。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些聪明人,庆幸我们是友非敌。”
两人说话间,黎慎已取了册子翻开,一页页仔细查看起来。最终,他的视线落脚到那行小字上。
“必不负那位大人所托······原来如此。”
他声音及轻,却带着洞悉的了然:“我此前一直疑惑,为什么姚佐君能在短短六年内,完成朝堂官员的大换血。原来是以科举舞弊的形式。”
殷锦鸿蹙眉道:“怎么说?”
黎慎抬眼看他:“当时我们在西南结识的那位书生,余桢,便是因为屡试不第,才遭逢变故、揭竿而起的。科举取士,国之根本,想必姚佐君就是以此化公为私,用来为自己的党羽铺路。而那些无权无势的寒门子弟,于他毫无利益可言,自然名落孙山。”
他说着,将册子推回殷锦鸿面前:“至于对付朝堂的旧官······便是如薛家这般,以子孙辈的仕途、未来相要挟,强迫其站队。如有不从,便只能在朝堂日益扩大的主和派势力中被排挤,直至被边缘化。”
殷锦鸿神色凝重:“……我明白了。如此一来,既不用姚佐君亲自下场,又能有效地洗牌局势。 ”
他不免想起朝堂上那些或谄媚、或麻木的面孔,和殷锦绣曾提及三年科考被黜落的堂兄——原来都是被套在了同一张网上。
“锦鸿,此事上,我们不能再一味防守了。”黎慎开口,声音平静且坚定,“西南之事和薛家之事,都是我们被动还手,凭气运见招拆招。但此事不同——腐败所关联的,除了现状,更是未来朝党的走势。若不早日连根拔起,待日后魏党一手遮天时,国公爷和你的处境,只会比如今更艰难。”
“你的意思是,主动出击?”殷锦鸿的指尖点在那封册子上,“可若只凭这封通融信,恐怕还不足以扳倒姚党,他顶多只把那知贡举推出来当替死鬼。”
“我也不指望此事能一举扳倒他。”黎慎应道,“但我有信心能将科举舞弊之事捅穿。普天之下,多少寒门?他们对不公的抗争,便是我们借势的筹码,也是锦鸿你——代表主战一方,收拢寒士人心的好时机。”
这正中主站一派如今在朝局中最大的困境。不过数语之间,黎慎便已清晰地看懂关窍,一语点明利害:“以此为切口,如今朝堂文官一边倒的态势,才能够开始转圜。”
他说完,看向殷锦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坚定:“你若信我,此事我来筹划。”
殷锦鸿望向挚友苍白却真挚的脸,此前胸中那股郁结的浊气,忽然散了些许。
“好。”他听见自己说,“需要我做什么?”
……
同一日,国安寺的小禅房里,岚正在案前清点自己的“纳吉”所得。
她最近有不少想法,正盼着生意再好上几分,好赚足本钱。但因薛采荷的尸体是在国安寺后山被发现,寺中又勒令戒严了好几日,直到今天,才终于才迎来七夕之后第一次开放。
她正想着恐怕再来三四位客人,吉利钱便能凑齐时,恰到好处地,院门被敲响了。
只是,那声音却不是寻常香客那种轻缓有礼的扣门,而是急促的“砰砰”声,带着十足的火气。
岚挑眉,起身开门。
门外站了个桃红春衫的少女,一张俏脸绷得紧紧的,圆眼中带着怒气。见到岚,她也不打招呼,只径直往里走去,从袖中掏出五枚铜钱,“啪”地一声拍在案上。
“占卜。”她硬邦邦地说。
岚看了看那几枚还在滚动的铜钱,又看了看面前这少女,饶有兴致道:“原来是殷小姐。想卜什么?”
来人正是殷锦鸿的堂妹,殷锦绣。
“我卜人心。”殷锦绣盯着岚,目光如刺:“卜那些看不清自己处境、非要往火坑里跳的傻子,最后都是什么下场!”
岚了然,连连点头道:“那便是卜殷小姐自己了。”
殷锦绣面上一红,差点被气得跳起来:“我是在说你!”
她三两步冲到岚的面前,仰头瞪她,拔高声音道:“你别装傻!我是来警告你的。识相的话,就别站殷锦鸿那边!”
“哦?”岚笑吟吟道,“我和殷将军也不过萍水之交。殷小姐是误会了什么?”
“什么萍水之交!七夕宴上,要不是你出言给他解围,我现在早已经把他干掉了!”
殷锦绣越说越气:“而且前一天晚上,我分明看到他来此处见你了!薛采薇的侍女约见他不成,我用你的名义,一下就钓出来了!你们两个,肯定有鬼!”
“好哇——”岚上前一步,用双手扯了扯殷锦绣的面颊,幽幽道:“原来就是你冒名顶替我。居然还敢这么理直气壮!真是坏孩子!”
殷锦绣冷不丁被岚捏了脸,登时吓了一跳,赶紧警惕地往后撤了两步,像幼兽般竖起浑身尖刺:“你你你你!——不要动手动脚!我才不会被你吓到!”
她拉开距离后,又找回两分神气,指着岚道:“我不管你是看上了他的皮囊,还是看中了他的权势,我都最后再好言相劝一次——”
“他,殷锦鸿,就是个天煞孤星,谁靠近谁倒霉!你若想活命,便自己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