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皎皎月下挽歌 送别 ...

  •   薛采荷盯着薛康,眼中恨意如毒液般渗出:“我的母亲,死在那‘天下第一寺’的杂役房中,没钱请大夫,活活咳血而死。那时候,我的好父亲在哪?在陪眼前这位‘母亲’赏花听曲,在为你的嫡出儿女打点前程!”

      薛康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天了!简直目无尊卑、出言不逊!我是你父亲,没有我,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如此出言不逊——”

      “我有何不敢?”薛采荷猛地拔高声音,打断了他,“做你这种人的女儿,还不如做个孽种、畜生!当初我和生母被排挤时,你这个父亲冷眼旁观;当我生母病逝庙宇时,你这个丈夫不闻不问;当我在庙中,被人下药欺凌时,你这个父亲在自顾自享受天伦之乐!终于,终于等到你这畜生一家人想起我来时——”

      她如同疯了般,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如同凄厉的夜枭:“终于想起我来时——竟是要拿我的命去构陷政敌啊!!”

      周遭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那些原本只当是庶女发疯的下人、衙役,此刻看向薛康的眼神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薛康面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都无法反驳。

      “多划算的买卖呀?一个无关紧要的庶女,死了便死了,还能栽赃给镇远将军,一箭双雕不是?”她语调忽地放柔,又忽地加厉,“我凭什么让你这种畜生如意?!”

      “现在,薛采薇死了,我干的;薛匀也死了,也是我干的!真好,真是好极了!!”薛采荷说着,面上露出畅快的笑容,“如今种种,都是你们这一家畜生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报应不爽啊!!”

      这天大的丑闻曝光于诸多围观者面前,薛康无力反驳,气急攻心,竟是吐出了一口鲜血。

      他颤抖着声音道:“来人······给我杀了她、杀了她!杀了这个孽畜!”

      “我看谁敢!”薛采荷厉声道,将手中的刀锋又进了半分。陈氏吃痛,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

      众家仆见状,都呆在原地,不敢贸然上前——

      毕竟,夫人陈氏才是薛家真正的话事人,连老爷也是攀上姻亲关系才显赫的!如今夫人被抓做人质,他们如何敢贸然得罪!

      薛采荷架着陈氏,一步步向前走去。

      “现在,”薛采荷刀锋一抬,直指前方,“我要一匹快马。所有人退开,不许跟来。否则——薛匀的下场,就是你们的下场。”

      她面上扯出一个奇异的笑容:“方才的爆炸,就是我炮制的。而这府里,以及三条街外,我都有火药!谁若不信,大可以跟上来试试!”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连救火的水龙声都停了。

      薛采荷缓缓转向呆滞的京兆尹邓海:“京兆尹大人,您知道我在说什么。届时波及到哪些人,我可不管。至于你要怎么和上面交差,那便是你的事了。我——说到做到。”

      邓海脸色难看极了,却还是示意众人退开,高声道:“来人!给她马!”

      有下官牵来一匹枣红马,薛采荷嗤笑一声,看都不看一眼,冷笑道:“这种货色,跑不出两条街就得被追上!”

      她目光逡巡片刻,最后落在人群后的一匹白马上。

      它通体雪白,立在府门外,在火光映照下宛如神驹。

      那是岚的雪麒麟。

      “我要那一匹。”薛采荷用刀锋一指。

      岚从人群中挤出,从容答道:“是我的马。可以。”

      她转身走向雪麒麟,亲自解开缰绳,牵着马缓步上前。人群自动为她分开了一条道,无声的目光落在这位异国公主,和对面挟持人质的疯女人身上。

      ——这疯女人不可能携着人质一起骑马,待她上马之时,就是解救人质的最好时机!

      见岚牵着雪麒麟走近。薛采荷盯着她,忽地笑了笑:“停下吧,公主是聪明人。”

      她话音未落,持刀的右手狠狠一划,霎时间血光迸溅。

      陈氏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瘫倒在地,脖颈间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如泉般喷涌而出!

      异变陡生之际,薛采荷瞬间上前几步,一把夺过岚手中的缰绳,翻身跃上马背,一夹马腹,呵道:“走!”

      雪麒麟长嘶一声,扬蹄便冲!

      人群惊呼四散,岚也被掀翻在旁,幸而手臂被殷锦鸿一把扶住。待有人反应过来时,那道白影已如流星般掠过长街,消失在夜幕深处。

      殷锦鸿赶紧半蹲下来,正准备查看岚的情况,却不想岚冲他挤了挤眼睛,然后一闭眼,昏死过去。

      殷锦鸿:······

      他只好站起身,语气焦急,对一旁面色难看的京兆尹道:“邓大人!方才南黎公主受马匹冲撞,晕了过去,需要赶紧找大夫诊治!在下受老夫人之命护送公主,耽误不得,需得先行离去了!”

      邓海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大晚上接了一个案子,随后事件的发展就如同跑疯的马一般,一发不可收拾——短短一夜,薛家几乎被一个庶女灭门,凶手还扬言要炸了这条街,他还哪有心思去管别的边角料事情!

      他赶紧拱手,巴不得殷锦鸿接手这事:“那公主殿下便交给殷将军了!下官先组织人收尸、灭火、缉拿凶手,其他之事回头再说!”

      说着,他又转身向衙役,火速下令道:“即刻去放警报,知会各城门戍守!今夜禁关,绝不能让这凶手逃出城去!”

      见邓海转头便往那废墟般的薛宅去了,殷锦鸿才蹲下身,一手揽过肩膀,一手抄过膝弯,将装晕的公主殿下一把抱起。

      他另召了辆马车,考虑道薛采荷方才的“警告”,还特地指明了相反的方向,两人乘着车,疾驰而去。

      待驶离片刻,岚便一下就清醒了过来。她翻身坐起,低声对殷锦鸿道:“我们先找个医馆落脚。然后折回去,回国安寺!”

      方才薛采荷逃离的方向,正是东边国安寺的位置。殷锦鸿低声道:“殿下莫要涉险。方才那薛采荷夺马时,本就险些伤你。如今她所谓的‘火药’还不知是真是假,保险起见,今晚勿要妄动为宜。”

      “没事。火药是假的。她只是虚张声势。”

      岚的声音被骨碌碌的马车颠得有些散:“方才过去之时,空气中隐约便有烧焦的面粉味。恐怕她是先密闭了薛采薇的房间,在房梁悬了几袋面粉,设个机括,推门时粉尘倾泻,遇明火即爆炸——这比火药易得,更比火药好使:若薛匀夜间回府,必然会提着灯笼去找她算账,有了火源,便足以叫他有来无回了。”

      “竟是利用粉尘······”殷锦鸿惊叹,“不仅兵不刃血,如今还能助她凭空捏造‘火药’的威胁,是一着妙棋。”

      他说着,又想起方才薛采荷与众人中庭对峙的场景:熊熊燃烧的大火中,那令人触目惊心的眼神——

      她的生命宛如在这一夜之间被瞬间点燃,简直活得惊心动魄,令人不得不为之侧目。

      他复又问道:“你认为她今晚会回到国安寺?为什么?”

      岚微微一笑,从怀中摸索出什么东西:“她告诉我的。”

      她摊开手,掌心中,是五文铜钱。

      ——这便是今夜曲水回廊分别时,薛采荷留给她的东西。

      ······

      国安寺后山。

      坟冢如同一座座起伏的小丘,在月华之下一片寂静。远处的桂子林正值花期,细碎的小花缀满枝头,夜露中幽香四溢。

      这里葬的多是京中无亲无故的孤魂,或小门小户无力置办墓地的百姓。殷锦鸿和岚避人耳目,几经周折绕道此处,果然未行几步,便看见那道身影。

      薛采荷跪在一座低矮的坟茔前,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起伏。

      她身上那件淡紫的衣衫已浸透鲜血——有陈氏的,也有她自己摔伤淌出的。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此时的薛采荷褪去了疯狂和恨意,双眼平静得如同两潭深水,映着月色,微微漾开一点笑意。

      “你们来了。”她轻声道,声音却嘶哑得厉害。

      “······”岚沉默片刻,还是以轻松的语气答道:“你骑走了我的马,我总要牵回来吧?”

      “真是多谢你。那匹马,被我留在后山了。”薛采荷笑了笑,她已经直不起身,只能靠在坟茔上,向岚道:我料想寺中众人也不会放我进来,便自己从后山爬上来了。岩石太陡,手脱力了几次,就摔成了这个样子——怕也是活不过今晚了。”

      岚静静看着她,未置一词。

      薛采荷又转向殷锦鸿,低声道:“也对不住将军······原来我那一家畜生想构陷的人,竟是将军您。连累有恩之人被诬陷,是我的不是。”

      “······无妨。不是你的错,不用道歉。”

      殷锦鸿望向此刻面前气若游丝的女子,如同火焰烧灼殆尽后的灰白余烬,竟心中恻隐,移开眼不忍再看。

      薛采荷喘息了片刻,伸手从怀中掏出了什么东西,递向二人,声音越来越低:

      “这是我从薛康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上面应当有他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我原想留在寺里,盼着日后有人发现,能借题发挥,替我扳倒薛康。如今看来,交,交给二位······未尝不可。”

      岚蹲下身,接过那一册薄薄的册子,转手递给殷锦鸿,自己半跪在坟茔旁,让薛采荷靠在自己身上,轻声道:“你手刃了三个仇人,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安心歇息吧。”

      “我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她似乎已经神志恍惚,却还在絮絮低语,“在寺庙这些年,为了给母亲治病,我也······干过好多见不得光的事。如今死了······也是罪有应得。可我、我······不后悔。”

      她无声地淌下两行眼泪:“母亲······你会原谅我吗?”

      岚伸手理了理她散乱的鬓发:“母亲会为你骄傲的。”

      她抬头看向空中那轮清辉明月,缓缓道:“在我的故乡,有一曲歌谣,能够让相互牵挂的人在死后灵魂重逢。而我作为南黎祝祭,将会把这首歌唱给勇敢的人。”

      薛采荷睫毛颤了颤。

      岚没有等她回应,轻声哼唱起来。

      那曲调很陌生,旋律古朴悠远,像从远方的山谷里飘来,柔软地融进夜风里。

      殷锦鸿站在一侧,静听着轻飘飘的歌声,心中的震动却久久无法平息。

      同样是饱受排挤,同样是痛失至亲,同样是面对明刀暗箭、阴谋诡计——同样是如此“没意思”的人生。

      竟还有人能活得如此激烈,而去得如此安宁。

      月华如练,月桂芬芳。

      两个少女就这样沐浴在月光之下,宛如画卷一般。那个倒下的少女便在微笑中,合上了眼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皎皎月下挽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