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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敬送瘟神去 来与我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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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昨晚三人商议到半夜,才确定了最终的攻防之策。但殷锦鸿并未因此晚起,仍旧如习惯那般,卯时便前去晨练。
待他归来时,黎慎已经按昨日商定的计策,草拟好了他与余桢“暗通款曲”的文书。
殷锦鸿上前,笔走龙蛇地重抄了一份,看得黎慎连连哀叹,赶紧将这不忍直视的混沌之物封好,交由亲兵速速发出。
如今,将郭文山这一子埋入进去后,也着实省了他们不少事。否则,若还让那位公主殿下去传话,总免不了又一番偷听防范。
一来,那公主诡计多端,防不胜防,让她出马,指不定又套出一些陈年辛秘;二来······殷锦鸿也并不想一直以猜忌之心对待有恩之人,于情于理,都有失仁义。
“锦鸿,你在想什么?”
殷锦鸿闻声抬眼,望向对面的黎慎。接连操劳数日后,这位幕僚的眼下已有些乌青,尽管强打精神,也不免显现出疲惫之态。
黎慎患有陈年旧疾,身体素来不好,奈何常年随他军旅奔波,如此耗神费心,终是难以为继。
他或许真的应当考虑再找一位幕僚了。
他开口道:“阿慎,你怎么看那位公主殿下?”
“我猜你也是想问这个。”黎慎笑了笑,执壶为两人添了热茶,“锦鸿不妨先说说你的看法?”
殷锦鸿端起茶杯,澄澈茶汤微微晃动:“此次疫情来势汹汹,若按最开始的态势,蔓延全军亦非不可能。而现如今,大部分患者都已转入轻症、逐步康复,重症及死亡的人数也控制在了百余人上下,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已是不幸中的万幸,那位公主周旋其中,可谓功不可没。”
黎慎颔首:“不错。不妨说,我军如今在整个夷岭的布局,背后几乎都有她的助推。她若无心,大可袖手旁观。但如今看来,双面内应也好、控制疫情也罢,多次佐证,基本可以证明那位公主是友非敌。即便她行事风格虚实不清,后续也确实可能有所图谋,但她眼下展现的聪慧和真诚不假,我认为与她结交,值得一试。”
殷锦鸿却蹙眉:“可是······”
见他凝视杯中浮叶,欲言又止,黎慎叹道:“锦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若是别的疑虑,我都愿意尊重你的选择,可我唯独不希望你为了保守我的秘密,再失去与他人相交的机会。”
他沉默片晌,再度开口,声音却是微微颤抖:“这些年,你因我之故,既难与人深交,也不得已行诸多违心之事。独行至今日,你已经错过太多东西了,我实在不愿······”
“停。”
殷锦鸿抬起头,伸出一只手截住了后面的话:“阿慎,那些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更何况,我从不认为和外人打交道是件好事。心怀叵测、道貌岸然者,你我都见过太多,保持距离不过是必要的谨慎罢了。”
见他全然未听进去,黎慎心下无奈,只得转而问道:“······那你认为,那位公主殿下也是心怀叵测、道貌岸然的人吗?”
殷锦鸿道:“那倒不是。只是此人多智近妖,是个难以掌控的角色,总归令人难安。”
“既如此······”黎慎微微沉吟,一招以退为进计上心来,“那你不妨放心同她打交道——毕竟后续回京,我始终不便留在你身边,而那位公主颇有智谋,若能同你相互照应,是再好不过。如若那位公主未来真的脱离掌控、意欲加害······”
他话音微顿,续道:“届时,我再替你出谋划策,将她摆平——如此,你便没有后顾之忧了吧?”
见殷锦鸿神色犹疑,黎慎笑道:“怎么?我答应过替你摆平的事情,可曾有过食言?”
“确实未曾。”殷锦鸿摇头,“我并非不相信你的能力,只是觉得你这次······分外积极,有些意外。”
黎慎一抬眼,回道:“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能同你相处如此融洽的人,岂能轻易放过。”
殷锦鸿一愣,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不禁反驳:“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和那公主相处融洽了?她是有些本事,但性情却着实恶劣,我都快沦为她的找乐子的玩物了。”
黎慎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眼风淡淡扫过他:“这不也挺有趣的吗?我倒是觉得你这些天心情不错。”
“······我可没有那种癖好。”
殷锦鸿对此等调侃敬谢不敏,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此事再看吧。若有机会,我会再试探一下那公主的底细。”
他这试探都不知说了多少回了,但至今为止,好像也没探出那公主的什么东西来。黎慎无奈,殷锦鸿这么说,不过又是一种托辞罢了。
“说来,今晚便会举行‘送瘟神’的仪式,眼下那位公主还未起,我得先行去准备了。”
殷锦鸿将茶水一饮而尽,便起身重新束紧护甲,还不忘嘱咐:“昨晚我们商讨到半夜,阿慎你也再多歇息片刻,莫要劳累。”话音未落,便一掀帘帐,又匆匆走了出去。
黎慎的目光随之投向帐外,营地正中的一大片空地已经被清理了出来,众多将士正风风火火地准备干柴和草药,一派热火朝天。
殷锦鸿自己分明也是深夜方歇,但看他这架势,显然是在打点齐全前,决计不打算休息了。
黎慎垂眸,看向对面那杯殷锦鸿未曾饮尽的茶,万千思绪,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
殷锦鸿将一应事务安排妥当,又亲往隔离区巡视病情。待他返回中军时,暮云已合,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正悄然隐去。
他更衣出帐,营外已被暮色笼罩,垂天的深蓝中,地面上一簇熊熊燃烧的巨大篝火晕开橘黄。篝火四周,案桌依次排开,上面摆放着三牲五谷。已经泼洒完苦楝水的士兵们卸下甲胄,围坐于此,正映着跳跃的火光,闲闲攀谈,连日紧绷的神情总算得以松弛片刻。夜风适时掠过,艾草、苍术的辛烈药香在晚风中弥漫开来。
对这场“送瘟神”,殷锦鸿本想事先征求岚的意见,但听说岚整整睡了一个白天,想来是昨晚过于劳累,他也不便打扰,便按照自己的意思安排了。
不过眼下已经入夜,那位公主怎么都该起了。他思忖片刻,还是来到了公主帐。
那位公主殿下好像习惯自己打理起居,因此殷锦鸿只在门口安置了一个执勤的小兵。帐前值守的兵士见他前来,连忙挺直行礼:“见过将军!”
“公主殿下可在帐中?”
“回将军,公主殿下刚往校场方向去了。”
校场?
殷锦鸿微怔。夜色渐深,她去校场做什么?
他点点头,便独自循着校场的方向找去。前后绕了一圈,他终于在马棚边看到一盏小小的提灯。昏黄光晕下,映出一匹骏丽白马,还有一个······色彩斑斓的身影。
殷锦鸿顿住脚步。
明黄里衣配茄紫罗裙,外罩一件深绿织锦半臂······真是可怕。
这公主又做什么突发奇想,大晚上穿这一身来马棚吓马?
岚正抚摸着雪麒麟的长鬃,听得身后脚步声传来,定睛一看,讶然道:“殷将军?你怎么在这?”
“这话该我问殿下才是。”殷锦鸿迈步上前,待看清眼前景象,眉头锁得更紧:“公主殿下,容我提醒——这雪麒麟好像正在吃你的头发。”
岚披散的长发及膝,如锦缎般柔顺,而此刻却有一撮正被衔在马嘴中,视同马草细细咀嚼。其中部分更是炸毛得不忍直视,看上去颇为凄惨。
“随它去吧。”
岚轻松地摆摆手,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如将军所见,因为暴雨和疫情,草料的运输也被耽搁,它们都饿的不行了。我数日未见雪麒麟,担心它的状况,这才过来看看,顺便就······”她说着,用手抓起一缕长发示意,“帮它‘画饼充饥’一下好了。”
殷锦鸿扶额:“那您穿这样一身,又是何意?”
岚不明所以,垂眸打量了一下自己,坦然道:“也没什么意思,我觉得这样穿还不错,就这么出门咯?”
“这······公主殿下在贵国时,府上无人对您的衣着有所规劝吗?”
“有是有……我阿姐就看不惯,以至于我在家时都惨遭剥夺置衣权,全让她一手包办了。”岚遗憾地叹了口气,抬眼道,“但审美一事,各有异同。既是因人而异,那应当和而不同才是,不是么?”
她说着,还提了提裙摆:“况且,上次还是承将军的美意,我才挑了不少新颖的衣服回来。若束之高阁,岂不白白浪费?”
新颖?!这……应该说惊世骇俗吧。
殷锦鸿绝望地看向眼前人,第一次产生了后悔的冲动。他本以为岚当初只是借机捉弄自己,没想到她竟真的对这种东西青睐有加。
他虽对美学没什么研究,但也可以肯定:再怎么“和而不同”,正常人也断不会穿成这样,更别说未来可能出席王公宴会——这种装束,估计礼官看一眼都会昏厥过去。
岚却并不多想,开口问道:“倒是将军,怎么大半夜也来这边了?”
殷锦鸿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我是来找公主殿下的。”
他尽可能地忽视眼前那可怕的着装和一旁正“进食”的白驹,正色道:“疫情一事,若非公主殿下出手相助,镇远军必是难逃一劫。此事,我需向公主殿下致谢。我也曾说过,我既承情,便会对等报偿,因此才来问公主殿下——想要何等的报酬?只要此事在殷某能力范围内,我必倾力相助。”
岚看向殷锦鸿,这位将军双眉如墨,斜飞入鬓,面相仍是凌厉。只是,当初那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重与审视,如今似乎已经悄然散去了。
她展颜一笑:“好啊。那我要的报酬就是——”
“来与我聊天吧,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