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事不决，请问公主殿下》细雪纷飞之夜

17、请君入瓮来 试探

　　这实在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疫情本身确有其事，任余祯怎么查也不会有破绽，只要稍加布局，便可达到请君入瓮的目的。殷锦鸿越想越觉得可行，干脆直接把岚手上的草药一并接过，交给了一旁的下属，自己则带着岚，急急前往中军帐，找黎慎一同商议。

　　二人正欲掀帘，帐帘却从里被挑起，与正要出门的黎慎撞个正着。黎慎微怔，随即道：“锦鸿？我正想派人去找你呢。”

　　殷锦鸿回道：“刚好我和公主殿下有要事相商，便回来了。李兄是有何要紧事？”

　　三人入到室内，围着议事的方桌坐下，桌上摊着一封已拆开的信笺，用了印的信封搁在一旁。黎慎开口道：“方才将士前来，送来了文山的第一封回信。文山如今已经深入起义军有一周了，我想此信应当会有些重要讯息，这才派人来找你。”

　　“原来如此。”殷锦鸿取过那信笺一看，上面都是些寒暄问候，便随手置于一旁，“表面文章，瞒过起义军用的。幸而我们另有准备。”

　　黎慎颔首，取过那看似已无用的信封。

　　他手法精巧地将信封拆开展平，将其举起，放在距离蜡烛一寸的地方缓缓烤过，焦褐的字迹便从原本洁白的纸张上悄然浮现，如暗影显形。

　　岚眼眸微亮，笑道：“白醋？”

　　“不错。公主殿下慧眼。”黎慎赞道，随即将纸张取下。然而不消片刻，他又蹙紧了眉头。

　　另外两人凑了过去，才发现那字迹全堆在一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整个信封，仿佛对面的人正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必是郭文山的亲笔。

　　几人不得不瞪大眼睛，对着这聒噪的信封逐字辨认，你一句我一句地东拼西凑，总算理清了起义军的架构轮廓。

　　原来，起义军总部由所谓“五大天王”执掌，算上刚招来不久的刘志私兵，义军共三支主力部队，各五万人马，分别归属于“威武”、“勇毅”、“神罗”三位天王，这几位掌军者均是流民中选拔出来的，算是颇有“武德”。

　　除此之外，另有一位“吉瑞天王”，财力雄厚、面目神秘，听闻是一位民间义商，正是负责为起义军提供药物、资金支持的那位；最后是“慧识天王”，据说通晓兵法，学识过人，负责为起义军作军事安排和战略部署——想必便是余祯。

　　“慧、慧识天王······”岚已忍不住笑倒在一旁，“难怪当时余公子不肯明言，按这一人一天王的浮夸做派，底下岂不还得封些天兵天将？总部索性改名叫‘天庭’吧！”

　　殷锦鸿嘴角也微不可察地抽动几下。各地的起义军向来爱这样编排头衔，偏偏这些人身为草根领袖，文化水平又不高，便干脆便把什么“天王”、“教主”、“宇宙大将军”都往自己身上套，哪个威风用哪个。然而大多数时候，其实际战力往往和这种头衔没有任何关系——倒是现在越威风，后面越可能威风扫地。

　　黎慎轻咳一声，提醒道：“两位，莫要掉以轻心。如今起义军人数已达十五万，超过了我等在夷陵的十万部署，若要求稳，恐怕还需秘密从蜀地划兵过来，以策万全。”

　　岚笑够了，直起身来，眼中眸光一闪：“不，李大人。调兵之事非但无需保密，相反，咱还要想办法透露出去。”

　　黎慎蹙眉：“公主殿下之意是？”

　　殷锦鸿接口：“这便是我们想找你一同商议之事了：公主殿下建议，将镇远军疫情一事透露给起义军，佯装受灾严重，把戏做足，诱其主动出兵。”

　　黎慎瞬间了然：“原来如此。若我军因疫情折损，调兵补充顺理成章，正可借此坐实疫情，布下疑阵。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起义军必会有动作，甚至可能······倾巢而出。”

　　“——这正合你我之意。”

　　殷锦鸿说着长身而起，行至军帐右厅，信手掀开厚重的绛红色绒布，案上赫然是一座巨大的西南舆地沙盘：“他们若拒险而守，反倒麻烦。一旦主力离开老巢，基本便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沙盘以整块胡桃木为底，蜀地至西南的千里山河被微缩于方寸之间，峰峦走势，城池关隘，分毫毕现，一面玄色小旗落在一处险要的谷口，正是如今的青峪关。

　　黎慎与岚随之走近，只见殷锦鸿又将三面赤色小旗插于金梧江以西的密林，黎慎适时解释道：“镇远为玄、敌军为赤、友军为蓝、布局为银，公主殿下如此一观，便知夷岭局势。”

　　“友军为蓝？”岚眨眨眼，笑道，“那不是说我吗？真是多谢两位大人信赖了。”

　　殷锦鸿手下一抖。

　　他不理睬这借题发挥之人，继续自己的推演：“如今起义军据江以西，据青峪关也有二十余里，主动出击，则需面临路遥马疲的劣势，想必起义军也会审慎考虑。既下定决心引蛇出洞，那我们的‘戏’便得做得十成足、叫人不得不信才是。”

　　黎慎颔首，拿起木盒中的数面银色小旗，逐一落子：“此前书信已向余桢透露‘羚山径’的存在，此处可令调兵文书‘不慎’被起义军的探马截获，并将叶叔也调离县令府，令对方知晓军事有变；青峪关这边，则需再添几成医帐，每日不断运出‘遗体’，加大药材消耗与烟火焚烧，务求令对方深信疫情惨重。”

　　“除此之外，还可以再加一把火。”

　　岚悠悠补充道：“余公子心思单纯，一方面对黎大人信任过深，另一方面又对殷将军偏见太重，利用这点，我们便有充足的空间大作文章。”

　　她抱臂环胸，目光在二人间流转：“只需告诉他：如今镇远军中疫情肆虐，将士们纷纷染病，黎大人为此夜不能寐，忧心众将安危；而与此同时，渎职的将士未能采到金梧江的药材，身为主帅的殷将军又不分青红皂白，统统怪罪到后勤主事黎大人身上，将其革职待办。”

　　“如此，‘刚愎自用、昏聩无能的殷将军’和‘含冤莫白、走投无路的黎大人’便跃然纸上。届时，黎大人为挽救将士性命，一番挣扎，终于选择倒向起义军，便是不得已而为之——此情此景下，只需再稍微刺激一下余公子那‘为民请命’的正义感，便十拿九稳了。”

　　殷锦鸿听完岚这信手拈来、有头有尾的一大串编排，不禁哑然——这人的虚言妄造的本事，当真是使得相当趁手。

　　而一旁的黎慎，却在听到“刚愎自用”四个字时就皱起了眉头。待岚言罢，他才沉声开口道：“公主殿下，锦鸿绝非此等之人，即便为诱敌之计，也请勿······。”

　　“不。”殷锦鸿打断了黎慎，“就按公主殿下的意思去做，此乃上策。”

　　见殷锦鸿下定了决心，黎慎只能作罢。虽是住了口，面上却仍是凝眉不展。

　　“毕竟只是话术，李大人也无需过于在意。”岚一语带过，又将目光移向了沙盘：“让文山小哥消解对方的警惕后，我再以‘愿里应外合，开门献关’做饵，将起义军钓到青峪关来。届时请君入瓮后，便是我等的处刑时间了。”

　　她唇角微弯，漆黑的眸子望向殷锦鸿：“届时，我们可以火油伪装成药罐，引线炸坛，烧尽活物；也可拦渠蓄水，开闸水淹谷底，溺毙敌军；甚至还可以关人进去后什么都不做，只需断粮断水，任由霍乱传播，不出两周，便可使死尸堆积如山——以上，便看将军打算如何发挥了。”

　　话音甫落，帐中空气骤然凝滞。

　　殷锦鸿和黎慎都不免心下一凛。此前岚一直以温和无害的形象与人相处，而方才她提出的这几项‘处刑’，却无一不是心狠手辣！无异于将起义军赶尽杀绝！

　　殷锦鸿沉声道：“公主殿下，起义军多是被裹挟的百姓，非北戎等死敌。此等手段过火，断不可用，我等还需另想他法。”

　　“是吗？”岚以手托腮，腕上银铃随之轻响，“可若不当场格杀，殷将军难道不怕像钦州事件一样——又被手下将领设计，偷偷放走死囚吗？”

　　······果然如此，她是故意在试探！

　　此前岚从余桢口中套话的时候，殷锦鸿便知此事难了，没想到沉寂了好几日，竟是在此处旧事重提。

　　他沉住气，正欲开口，黎慎平稳的声音却已先一步传来：“公主殿下怕是有所误解。”

　　他从容不迫地解释道：“将军行事，需尊皇命为旨，不可肆意妄为，更不能随意处置俘虏。即便是钦州一事，‘杀无赦’也好，处斩将领也罢，都不过是奉旨行事、按律而为。现下，我等虽已将西南之事呈报圣上，然汴京距夷岭山高水远，京城的回复送达尚需时日。在皇命下达之前，我等非但不能处死敌军，反而还要尽可能生擒，以待上裁。”

　　黎慎这番解释，也算有理有据，岚抬眼看向他，笑道：“原来如此，受教了。只是这京城的皇命当真是来得有够慢的，我们怕只能等上一阵了。”

　　此事揭过，殷锦鸿悄然松了一口气，接回话头：“正如李兄所言，我等需以生擒为上，减少伤亡。如此一来，排兵布阵就需多费周章，避免同对方鱼死网破。”

　　他又望向沙盘上那处小小关隘，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沿：“十五万大军，恐怕青峪关一处简单的诱敌已经难以取胜。”

　　“既然一处不行······”

　　黎慎说着，又拿起三面银色小旗，两面分别落在沙盘中落雁丘、老鸦林两处：“那便分兵三路，各设罗网。”

　　殷锦鸿点点头，目光从沙盘上逡巡而过，心中已开始推演兵力调配。他与黎慎并肩多年，几乎已经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见某种地形，便能大致推测黎慎的取胜之法。

　　抬眼间，他瞥见黎慎手中还剩一面银色小旗尚未落下，开口道：“这最后一步是？”

　　“最后一处，我若没猜错，应当是‘奇袭’。”

　　开口的是岚。她说着，目光直指沙盘中的一点，黎慎揭起半边衣袖，手中的小旗也不偏不倚，正落在此处。

　　——那便是金梧江以西，起义军腹地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