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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转危可为机 不觉得别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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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开宣讲结束后,两人戴上面巾,来到患者所在的隔离区。
岚所要的东西便被单独放置在其中一个营帐里。营帐地势特地做了抬高,防止被雨水浸入,其中六个大瓮依次排开,糖、盐和柴火都在靠边处堆放得齐整。
岚由衷地赞叹道:“真不愧是镇远军,办事果真效率出众。”
殷锦鸿联想到方才岚的说明,也大致明白了这套设备的核心仍旧是“水”,便开口询问:“殿下所准备的这些,莫非也是打算用大瓮煮雨,洁净水源?”
岚点点头:“不错。但给患者服用的,需同普通将士略有区别。”
她说着,伸出手比划道:“大瓮分成三组,每组两台:一组用于制作净水,即收集雨水后,放入明矾沉降杂质,静置半个时辰,确保水质清涤无垢;另一组用于炮制汤剂,取静置后的清水煮沸,放入糖、盐增补,每日不间断给患者服下——此步是保命的关键。霍乱致死的核心,在于津液暴脱和筋脉失养,必须要持续服用补液才能维持性命。待体内毒素排出、症状减轻后,再缓复进食米汤粥油,慢慢调理。”
殷锦鸿差人一一记下,岚条理分明的策略给了他不少信心,他随即追问到:“那第三组是用于何处?”
岚接着答道:“第三组则是用于消杀秽物。此组需单独隔离,每日将患者接触过的餐具、衣物放入翁中,以沸水煮之,再静置晾干使用,避免疫气通过物品传播。进出此帐的将士也都最好脱掉上衣,避免进出时衣物沾染秽气。如若不幸出现了死者,则需要派专人将遗体、遗物集中起来,同秽物污染过的土壤一并焚烧,断绝再滋生的可能性。如此行事,才能将疫情的影响控制在最小。”
“我明白了。”
殷锦鸿一声令下,众将士便纷纷脱掉上衣,开始生火支炉,有条不紊地执行起来。不多时,炉烟便从营帐中缓缓升起。
见推进顺利,殷锦鸿也不打算久留。他正准备招呼岚一并离开,却发现岚靠在一旁,抱起手臂,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什么。
殷锦鸿顺着岚的目光看去,面前的画面正是出着热汗、光着膀子,正在卖力吹火烧水的将士们。
殷锦鸿:······
他一把捂住岚的眼睛,扯着衣袖把她拉到一边,又开始数落起来:“公主殿下,我得再次提醒你:大燕是一个注重男女之防的国家,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乃是常识!您在此地,我还可以稍作提醒;后面一旦去了京城,若还不加以注意,必免不了遭人背后闲言碎语。公主若想安稳度日,还请克制一下,检点行为,把‘自重’两个字记在心里!”
见殷锦鸿一脸恨铁不成钢,岚却只觉得颇为有趣:“殷将军,这就是文化上的不同了。在南黎,家家户户的男子光着膀子干活是常态,不仅女子乐意欣赏,男子也乐意展示——毕竟有劲有力气的小伙子,大家都喜欢。”
她用手指了指那边的将士:“更何况,我是看镇远军的将士们气血旺盛,汗出顺畅,显然无病气侵染之兆,是好事,这才多看了两眼。至于男女之防,我倒是觉得,既然‘思无邪’,那大大方方、坦坦荡荡才是对的,倒是你们中原,以礼作防、遮遮掩掩,不觉得反而显得别有用心吗?”
殷锦鸿被她驳斥了一通,似乎觉得也有些道理,但不知为何,他心中仍是觉得莫名不自在。
他执着道:“但此处终究是大燕,不是南黎,入乡随俗的道理,公主总该懂得。我有言在先,这些在中原可是授人以柄的行径,聪明如公主殿下,应当明白如何取舍。”
“当然,当然。”岚从善如流地应下。
见她松口,殷锦鸿也不再多说。他转身,准备打道回府,不想到岚的声音又从身后悠悠传来:
“不过我还得提醒:殷将军今日走访多处,回中军帐前,也务必记得脱、干、净这身行装呀,若是传染给黎大人,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哦!”
岚甚至着重强调了“脱干净”三个字,殷锦鸿差点脚下一绊,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冒出一种受人窥视的窘迫感来。
听身后又传来岚乐不可支的笑声,他这才确信此人绝对是故意的。他气不打一处来,实在不想再多呆,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第三日。
疫情持续爆发,军中感染霍乱的人数已经将近五百人,但受益于岚前日那通提振人心的宣讲,军中并未出现大规模的恐慌。各将士都在营中劈柴烧水,患者也自觉接受安置隔离,整体乱中有序,算是稍缓了些许紧张的局势。
而依照岚的指示,前两日的病患被源源不断地灌了一天的糖盐水,症状果真有了减轻。接到上报的殷锦鸿和黎慎不禁松了一口气,既然岚的方法确实行之有效,那么只要度过这段最艰难的时间,后续待药材续上,便会轻松许多。
然而,天不遂人愿。
傍晚,赶往金梧江采买的一行人派信使快马加鞭回报:队伍已跑遍金梧江以西的所有药坊,其状况与夷岭其他地界并无不同——时疫药材,悉数断货,且断货时间已长达数月,如今也是无药可买,队伍只能空手而归。
“怎会如此?”
这显然和余祯所说的情报有出入。
殷锦鸿蹙眉道,“若金梧江以西也是断货数月的状况,那起义军的药材究竟哪来的?难道说······”
“——垄断药材的幕后黑手,或许就是起义军。”
黎慎低声猜测道:“或者确切说,应当就是那位名号‘吉瑞’的主事人。试想,如果一开始就是他垄断了药材供应,煽动起义后,再以此谋取地位,一切便都能解释了。”
殷锦鸿也很难不往这个方向猜想:“此人甚至还能出钱收买私兵,这等财力,身份绝不止民间义商那么简单。余祯对此竟也尚不知情,说明他们内部可能也并非铁板一块。我们得从别处着手调查。”
“那接下来,可就要靠我们那位文山小哥了。”
岚以手托腮,望向桌上的快报:“唯一的好消息便是,文山小哥那边已经和起义军搭上线了。这‘吉瑞’手笔如此之大,他定能注意到动静。相比之下,如今火烧眉毛的,还是疫情。金梧江现下指望不上,只希望蜀地那边别出什么差池。”
殷锦鸿看向岚:“公主殿下,按你目前的方法,大概还能支撑多久?”
岚叹了口气:“这不好说,按南黎的经验,此法能将死亡概率从十之四五降至十之一二,但属于‘十之一二’的这部分重症者,若无药材抢救,便几乎只能听凭天命了。勉力支撑,也不过一周。”
“那实在不容乐观。”殷锦鸿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蜀地运转队伍,若是正常前往夷岭,也约莫需要一周时间。如今还有暴雨阻道,山路难行,延期概率更是大增。”
“不,这点上,我们还有机会。”
两人看去,说话的是黎慎。只见他缓缓展开案上一张地图,地图上正是蜀地通往夷岭的道路。
他顺着地图的线路,开口道:“正常的货队,脚程免不了要受货物所累,还得考虑马匹的休息,自然运输较慢。但若我们派一队士卒以快马接驳,减轻负重,十里设一骑,交替递送,日夜不息,则至少可以压缩两到三天时间。如此一来,便能赶上。”
殷锦鸿点头:“我明白了。事到如今,也再拖延不得。”
他即刻差人进帐,将此事吩咐下去。
顺着帐帘,几人向外望去,夜间的军营仍是灯火通明。即便在雨幕中,柴火的烟尘也不曾断绝,上到将领,下到士卒,所有人都在为了这场疫情警戒或奔波。
他们已经做了所有努力,但愿最终有惊无险。
……
随后几日,镇远军靠着相对完善的隔离和阻断措施,硬是将疫情蔓延的趋势压制了下去。一拖再拖后,终于,坚持到第八日傍晚时,随着大雨停歇,泥泞不堪的山道中传来马蹄声响——一匹快马终于载着首批药材姗姗来迟。
为了减轻负重,这批药材并不算多,但已经可解燃眉之急了。
岚挑挑拣拣,将部分被雨水浸坏的艾草、苍术等药材留下,其他干净可用的药材,均派人送往三位老医官处,优先用于治疗重症的患者。
殷锦鸿也提心吊胆了数日,见药材送到,总算松了一口气。他见岚弯腰抱起那堆坏掉的草药,似乎没有要丢弃的意思,便问道:“公主手上这些,可是另有他用?”
岚歪头,从高过她头顶的草药后侧露出脑袋,表达了肯定:“将军可还记得此前我同你说过,霍乱传播的主要途径,除了水源,还有蚊虫?如今大雨初停,潮湿的朽木腐叶接触空气后,及易滋生虫害,使疫情反扑。我手上这些坏掉的虽不能入药,但烘干后焚烧,仍有散烟驱虫、芳香除秽的效用。除此之外,将军还可以差人去周边寻找苦楝,用其树皮煮水后泼洒,也能防蛀木虫——艾烟起香,圣水洒洁,这便是治疫的最后一步:‘送瘟神’。”
见岚抱得吃力,殷锦鸿伸臂一览,从她那分走了大半:“既如此,我提前派人将东西准备好,明晚就召集众将,以篝火作祭‘送瘟神’。”
此次疫情来势凶险,如今总算看到平息的希望,以此作结也是好事。
岚和他一起缓步往后勤帐走去,笑答道:“我自然也乐意效劳。不过将军,我还有一个提议——这次疫情,可别‘到此为止’。应该说,不仅不能结束,最好还要闹大。”
殷锦鸿一顿,不解道:“闹大?公主殿下这是何意?”
岚余光转向他,悠悠道:“殷将军可还记得我们还有另一个对手——起义军?”
“试想,忽然某天,敌方内应传来消息:镇远军近期受疫情所困,自乱阵脚、元气大伤,正焦头烂额;而与此同时,自己一方则粮药充足、以逸待劳,不仅刚添新兵,军力空前,还有内应潜伏,里应外合。你认为,此等千载难逢的机会,起义军会愿意放过吗?”
原来如此!
殷锦鸿瞬间明白了。
岚的意图,竟是打算将疫情一事转危为机,以此作饵,将起义军这条大鱼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