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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马棚话夜语 终身不婚? ...

  •   殷锦鸿闻言一怔。

      直觉告诉他,这应当并非简单的闲谈。这位公主最擅长从只言片语中窥探虚实,莫非是想借此机会,探听情报?

      他定了定心神,回望岚的双眸,点头答应道:“可以。但请殿下明示次数或时限,否则这‘聊天’未免过于宽泛了。”

      “嗯······”岚垂眸,笑了一下,“那就现在吧,三个来回,我可以问你,你也可以问我。如果不想回答,也可以直接拒绝。”

      殷锦鸿没料到岚的条件如此宽松,反倒显得他方才的严阵以待有些小题大做。

      他轻咳一声,抱起手臂,目光落在那盏小小的提灯上,尽量自然地开口道:“那······公主先请?”

      岚也转了个身,背倚着棚架,抬头望向夜空。

      夜色疏朗,月如新镰,繁星在周围交替闪烁着。

      她轻声开口道:“将军,京城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居然是这样的问题。

      殷锦鸿有些意外,但细细想来,这也着实在情理之中:西南之事处理完后,这位公主迟早要去京中的,既是不曾了解的他国之都,心中难免会有疑虑。

      只是对于京城,殷锦鸿实在是没有好印象。

      他斟酌着开口道:“······北戎事变后,旧都衡州被占领,已是名存实亡。如今大燕的京城,为六年前南迁的新都——临仙。你问的京城,是指哪一个?”

      “当然是现在这个。”岚偏了偏头,“旧的那个,不是说已被烧成灰了吗?”

      “差不多吧。”

      对旧都衡州,殷锦鸿也只记得当初自己同义父前去救援时,那片断壁残垣的惨状了。

      ——六年前,北戎人突然大举南下进攻燕国。彼时卫国公因朝廷猜忌而被罢免,导致北戎人长驱直入,直达首府,燕国皇室不幸遭遇了血腥的屠戮,皇帝、太子以及宗亲等均未能幸免。

      等义父临危受命,带他赶往衡州时,皇室最后活下来的血脉,仅余端妃诞下的一对年幼姐弟了。此后便是退敌、迁都,重组朝政和幼王登基,才勉强让燕国渡过了一场惨痛的浩劫,在新都临仙重新立足。

      殷锦鸿斟酌着开口道:“有言是‘东南形胜,三吴都会’。临仙此城,若论烟柳画桥、雕栏玉砌的景致,或者车马如龙、层楼叠榭的繁华,世间或无出其右者。”

      旋即,他话锋一转:“但身为首府,那里同样是名利场的漩涡,更多的,则是挟权倚势、党同伐异,无论是朝堂还是内宅,阴谋诡计都数不胜数。于我而言,那里说是最为厌恶的地方也不为过。公主殿下后续进京,也万不可掉以轻心。”

      “嗯——原来是龙潭虎穴啊。”

      岚轻声道,话语间却丝毫不见紧张。

      “不过听上去还不算一潭死水,正好让我打发时间了。”

      殷锦鸿皱眉:“公主殿下,我并非在危言耸听。京中手段狠辣者不胜枚举,这些人的暗箭可比镇远军的明刀危险得多,你······”

      “我知道。”岚眨眨眼,打断了他 ,“但我既然敢来,又怎会害怕?我可是很有信心的,届时,定让将军亲眼见证。”

      见她浑然不惧,殷锦鸿本还想再劝两句,岚却已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接下来,该轮到将军问我了。”

      殷锦鸿一愣,不由得思忖起来。

      既然岚并未如他预期,询问一些钦州相关的旧事辛秘,那他也不便问一些太深入的问题。相较而言,对等提问更合分寸。

      他低声开口道:“那我的问题便是:公主殿下的家乡南黎,是何光景?”

      听殷锦鸿提起南黎,岚眸中微光闪动:“那可要说与将军听听。”

      她伸手比划着,语速都快了几分:“我们的国土有很多很多坐山头,但真正组成聚落的地方,是其中一块谷中平原,叫做乌达,我们的国民大多都在那里生活。乌达有一条悬谷白练,瀑布积水成谭,又汇成溪涧,由北自南灌溉着整片土地。最上游有一颗盘根错节的大树,每逢春深,会开满蓝紫色的花——那便是我们祭司一家,碑刻台柱、祭场神庙,也是乌达最标志性的地方。”

      “中下游则是连田阡陌、村邻乡舍,大家或自耕劳作,或入谷采药,或开采银矿,都自有生计。虽然国力并不强大,也谈不上文明昌盛,但······”岚思绪追忆到那片土地,不自觉的唇角上扬,“那一定是个美丽又幸福的地方。”

      听着岚的娓娓道来,殷锦鸿眼前浮现出一片与世无争的山谷桃源。在这烽烟四起的乱世,能保有这般净土,实属难得,也难怪让这位公主如此眷恋。

      “下面轮到第二个问题,该我了。”

      岚不假思索,开口道:“殷将军,卫国公越青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义父?这个问题,又在殷锦鸿的意料之外。

      他正色道:“义父是大燕真正意义上的守护神,不仅武艺超群,用兵如神,更兼威严持重,治军有方。数百年来,唯有他以一介布衣之身,凭赫赫战功走到封侯拜将,是当之无愧的国之柱石。

      言谈间,殷锦鸿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昔年我曾随义父征战雁北,亲眼见证他仅凭自己的名字,就能做到让北戎人闻风丧胆、退避三舍。只要他还在,那大燕收复失地、重整江山就尚有希望。”

      岚点点头:“果然,不愧是卫国大将军,当真勇武无双。”

      她话音一顿,“不过,殷将军既然曾随越大将军征战,为何如今又单独出来率领镇远军了?留在越大将军身边不好吗?”

      殷锦鸿摇了摇头:“义父待我……过于庇护了。许是念及我是已亡故友之子,他从不让我涉足险境。在他的羽翼下,我没法快速成长起来,那并不是我想要的。”

      他停顿片晌,续道:“更何况,我呆在雁北也没什么用。雁北战事胶着,原因在于大燕国力孱弱、国库空虚,不仅内乱四起,朝廷也总找各种理由拖延军需。既如此,我还不如出来帮义父摆平后方,至少能免去他的后顾之忧,避免内外交困。”

      “原来如此。”

      岚说着,理了理衣摆,竟顺势席地而坐了:“越大将军如果知道殷将军这番心意,想必会很欣慰吧。”

      见她如此,殷锦鸿也放松下来,屈膝坐在干草堆上。

      他自认为还算懂事省心,应当不曾给义父添过麻烦。倒是这位公主,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能把这种问题小孩拉扯大的人,估计也免不了受一番折磨。

      思及此,殷锦鸿便开口道:“轮到我了?那我的问题是:公主殿下口中的姐妹,是怎么样的人?”

      “哎呀——殷将军很会聊天嘛。”

      岚抱起手臂,露出得意的笑容:“我阿姐可是乌达第一美人,不仅玉颜若仙,而且慧质兰心、仁德出众。乌达的大事小事,几乎都是阿姐拿主意,上至七旬老叟,下至黄髫小儿,无一不对她服服帖帖。”

      她言语中的骄傲显而易见:“不仅如此,阿姐还精通巫医,她入医道才不过十五年,认识和收录的草药,便已经超过上代大祭司了,经手的病症也很少失手。若是像这次一般的疫情,向来都是我负责装神弄鬼,阿姐负责治病救人,我们各展所长、各放异彩。”

      殷锦鸿斜睨了岚一眼——难怪呢,敢情这人装神弄鬼、胡编乱造的能力是从小就开始培养的!

      “至于若娜······”岚说着,突然回过神来,“哎呀,怪我,忘记介绍名字了!”

      她边说着,边伸出手指,在泥土里勾出笔画:“在南黎语中,阿姐叫做‘萨琳’,小妹叫做‘若娜’,若是翻译成汉文的意思,分别是指‘甘霖’和‘彩虹’。”

      殷锦鸿想起和岚初见时,岚也曾报过自己的名字:“我记得公主殿下原名‘伊蓝’,本意也是岚雾的意思。莫非南黎祭司的名字,都取自天地气象吗?”

      “没错。”岚欣然点头,“祭司家都是收养的孤儿。无父无母之人,南黎人视为神女赐福于世间的生命,天象也被视作神女的‘显迹’。因此祭司一脉的名字,皆是依遗孤发现时的天象而定。我就是在一个云雾缭绕的山林道中被捡到的,所以就取名为‘伊蓝’了。”

      “原来如此。”

      像这样了解他国的文化,对殷锦鸿来说也是颇为新奇的体验:“那若娜殿下是在彩虹现世之日被发现的?这倒是吉兆。”

      “是的,大家都将这视为福祉,也因此对小妹期望颇高。只是目前······”

      岚难得哀叹了一声:“若娜虽然心地纯善,但说话、识字都比寻常小孩慢上不少,做事也一根经,看上去总是呆呆的,只有精力异常充沛。”

      她说着,露出了少见的烦恼模样:“可若只是上房揭瓦、掏鸟打洞也就罢了,若娜还经常跑去山里玩,最开始带些山鸡野兔,后面越来越离谱,有一次竟然拔了一颗野猪獠牙回来,可把我们都吓坏了。如今我远行他乡,不能再看顾她,也不知道临行前说的那长篇大论她听进去了多少,只希望她能快快长大吧。”

      “由你看顾?”殷锦鸿不解道:“但按公主殿下的年龄,贵国国主应当已有婚配了吧?既由令姐主持政务,何不交由驸马或仆从照料若娜殿下?”

      岚连连摆手:“是我疏漏,又忘记说了——南黎祭司需终身不婚。祭司乃是侍奉神女之人,需保持‘洁净之身’,所以不存在驸马一说。至于仆从,基本都是村中的鳏寡孤独,谁照料谁还不好说呢,更别提管教若娜那丫头了。”

      ——终身不婚?

      殷锦鸿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习俗。

      但与此同时,也提醒了他一事——黎慎曾说过,此次招收南黎质子,本是为皇帝选妃做准备。可若真按这位公主所言,祭司成婚有违南黎教旨,那她怕是决不会接受这等摆布。

      思及此,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出言提醒:“公主殿下,有一事不知你是否知晓:当今皇帝——也就是北戎事变后被推着上位那位,年仅十七,尚未立后,也未组建后宫。朝廷正在准备选妃事宜,恐怕你身为南黎公主,也被考虑在了其中。此事你若不愿,恐怕得提前谋划脱身之策了。”

      岚眨了眨眼:“十七?那不是和我同岁嘛。这么年轻便成婚,中原人还真是着急。”

      原来这位公主只比自己小三岁。

      殷锦鸿向岚解释道:“这对皇帝而言,已算适龄。更何况如今皇室凋敝,朝中大臣怕是巴不得皇上赶紧成婚生子,以便江山大统后继有人。”

      “好吧。”岚懒懒道:“同龄的小孩最没意思了。此事我会想办法的,还是多谢将军。”

      殷锦鸿嘴角一抽,这公主自己也没多大,口气倒是不小。不过见岚仍旧是一如既往的自信模样,想必已是成竹在胸,殷锦鸿便也点到为止。

      “又轮到我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殷锦鸿抬眼。按这个话题的走向,下一个莫不是想打听皇上的事?

      似乎是猜到他在想什么,岚否定道:“我对皇上没有兴趣。想打听的,是另一个你我都认识的家伙。”

      她转过头来,灯盏微微照亮她的眼睛。

      “殷将军,在你看来,余桢是个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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