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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灵魂比我先认出你 一年后,岩 ...

  •   一年后,岩森三十二岁,羽星洋三十岁。

      他们的关系停在了一个微妙的位置上——比朋友多一点,比恋人少一点。

      羽星洋会在周末主动约岩森吃饭,会在看到好看的宝石时拍张照片发给他,会在岩森出差的时候问一句“什么时候回来”,但从来不会说“我想你”,从来不会主动靠近,从来不会给岩森一个明确的答案。

      岩森不急。

      他学会了等。

      他等了一年,从冬天等到春天,从春天等到夏天,从夏天等到秋天,再从秋天等回冬天。

      他把等待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不需要刻意去想,也不需要刻意去忍耐。

      他只是等,安静地等。

      但最近,他觉得自己等到了一个差不多的时机。

      起因是羽星洋上个月过生日,三十岁的生日,岩森送了他一条自己亲手打磨的月光石手链,月光石是他自己在国外矿场上找到的,带回国后一点一点地磨,磨了整整两个月,磨成了十二颗圆润的珠子,做成一条手链。

      羽星洋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然后只是把手链戴上,在岩森面前转了转手腕,问了一句:“好看吗?”

      “好看。”岩森说。

      羽星洋笑了,笑得非常漂亮。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链,又抬头看了看岩森,嘴唇动了动:“谢谢,我......”他没有把话说完。

      岩森觉得那个没说完的话里,藏着某种他一直在等的东西。

      于是他决定往前再迈一步。

      他开口:“这周末有空吗?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羽星洋回得很快:“什么地方?”

      岩森想了想:“我从小长大的村子。那里的星星很好看,菌子很好吃,河很清。”

      这次羽星洋回得没那么快了。但最后答应了:“好啊。”

      到了周六那天,岩森起了个大早在镜子前整理自己。

      一开始,他下意识地把注意力放在“实用”上。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裤子是工装裤,鞋子是户外靴。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忽然觉得自己看起来像是要去爬山,不是去约会。

      他又换了一身。

      白色的长袖T恤,深色的休闲裤,干净的白板鞋,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是羽星洋以前给他买的,说这件显得他腿长。

      他站在镜子前转了转,觉得好多了,至少不像要去爬山了。

      他把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背包里:两瓶水,一包纸巾,一把伞,一盒切好的水果,还有一条薄毯子,怕山上晚上冷。

      装完之后他想了想,又把那条薄毯子拿出来,换了一条更厚的,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背起包出了门。

      他到羽星洋楼下的时候,羽星洋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是深蓝色的,卫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下面是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他背着一个帆布包,包上挂着一个毛绒绒的小熊挂件,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游乐园带回来的纪念品。

      他站在那儿,只是低头看手机,岩森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两年了,他还是会被羽星洋好看住。

      两年前是这样,两年后还是这样,他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治不好这个毛病了。

      他停好车,摇下车窗,朝羽星洋喊了一声:“早。”

      羽星洋抬起头,看到他,凤眼弯了弯,嘴角翘起来。

      “早。”羽星洋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很自然地系好安全带,然后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拍了拍,“我带了零食,路上吃。”

      “带了什么?”岩森发动车子,随口问了一句。

      “薯片,巧克力,饼干,还有几包果冻。”羽星洋一样一样地往外掏,像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你要吃什么?”

      “你吃吧,我开车。”

      羽星洋瞄了他一眼,从包里掏出一包薯片,撕开,拿出一片,递到岩森嘴边:“张嘴。”

      岩森愣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那片薯片,又看了一眼羽星洋。

      羽星洋的表情很自然,好像在做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他的耳朵尖出卖了他,粉了。

      岩森张嘴,把薯片咬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

      “好吃。”他说。

      羽星洋把手缩回去,低头看着手里的薯片袋子,耳朵尖的粉色蔓延到了耳根。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拿起一片薯片塞进自己嘴里。

      车子开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高楼变成了郊区的田野,从郊区的田野变成了连绵的山峦。

      羽星洋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在意,靠着椅背,半眯着眼睛,一副很舒服的样子。

      “还有多久到?”他问。

      “两个多小时。”岩森说,“你要是困了就睡一会儿。”

      羽星洋摇了摇头:“不困。你跟我说说你们村子吧,是什么样子的?”

      岩森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很小的村子,在山沟沟里,四面都是山。有一条河从村中间流过,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夏天的时候我们会在河里抓鱼,冬天河水会结冰,我们就在冰上打滑溜。”

      “你们村有多少人?”

      “不多,几十户人家,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来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你爸妈呢?他们现在还住在村里吗?”

      “嗯,他们退休后还是回去了,说城里住不惯,还是山里好。”

      羽星洋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你小时候过得开心吗?”

      岩森偏头看他,羽星洋正侧着头看他,凤眼里是很认真的神情。

      那种神情让岩森的心跳又快了。

      “开心。”岩森说,“虽然穷,但是开心。上山摘野果,下河摸鱼虾,夏天抓知了,冬天堆雪人。我爸妈虽然忙,但只要有时间就会陪我,我爸教我认星星,我妈教我唱山歌。”

      羽星洋的眼睛亮了:“你还会唱山歌?”

      “会一点。”岩森有点不好意思,“唱得不好。”

      “唱一个给我听听。”

      “不要,太难为情了。”

      “唱一个嘛。”羽星洋的尾音微微上扬,像钩子。

      岩森的耳朵红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张开嘴,轻轻地唱了几句。

      送哥送到十里坡,英台两眼泪如梭,

      开口又劝梁兄哥——

      梁兄为奴得下了病,自思自改自宽心,

      今生不能同床枕,今世不成二世成。

      羽星洋安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岩森。

      等岩森唱完了,他说:“好听。”

      岩森的耳朵更红了:“你别骗我。”

      “真的,好听。”羽星洋把脸转向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你唱歌的样子,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岩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车子下了高速,拐上了山路。

      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土路,两旁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树林,从树林变成了悬崖。山路弯弯绕绕的,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深的河谷,岩森放慢了车速,开得很小心。

      羽星洋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去深吸了一口气:“空气真好,有松树的味道。”

      “嗯,这一片是松树林,再往上走有杉树和桦树。”岩森说。

      羽星洋这次没回他,岩森以为他想安安静静看风景,也就没打扰他。

      环境安静下来后,岩森的脑子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然后他就想到了今晚要做的事。

      表白。

      他想好了,等到了村里,等天黑了,等星星出来了,等他们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他就要对羽星洋说那句话。

      我喜欢你,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你可以不用现在就给我答案,你可以慢慢想,想多久都行,我会等,我已经等了很久了,不差再多等一会儿。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句子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多遍,但手心还是冒出一层薄汗。

      羽星洋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地转回去。

      岩森不知道羽星洋已经猜到了。

      羽星洋不傻。岩森这一年来做了那么多事情,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风雨无阻地送花送粥送温暖,周末陪他去吃海鲜看珠宝展逛健身房,比任何追求者都殷勤,比任何追求者都耐心,比任何追求者都了解他。

      如果说羽星洋不知道岩森的心思,那他就是全世界最迟钝的人。

      但羽星洋不迟钝。他早就看出来了,从岩森第一次出现在他公司楼下说“早”的那天就看出来了。

      一个男人,每天准时出现在另一个男人公司楼下,风雨无阻,雷打不动,你说这是普通朋友?谁信?

      他只是装糊涂。

      当然不是因为他讨厌岩森,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甚至有点喜欢他。

      但这种“有点喜欢”让他害怕,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产生这种好感。

      他不记得岩森,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他身体里的某些东西——心跳、呼吸、皮肤上泛起的鸡皮疙瘩——似乎比他的大脑更早地认出了这个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让人不安。

      所以羽星洋选择装糊涂。

      他收下岩森的花,喝完岩森的粥,戴上岩森磨的月光石手链,但从来不给岩森一个明确的回应。

      他不是在吊着岩森,他只是在等,等自己想明白,等自己的身体和大脑达成一致,等那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答案自己浮出水面。

      今天岩森说要带他来村子,他答应了。他知道岩森大概是想在这里做点什么,说点什么。

      他猜到了,但还是来了。

      因为他也想知道,自己到了那个岩森长大的地方,看到岩森看过的星星,喝过岩森喝过的河水,会不会想起什么,或者,会不会愿意不再去想那些丢失的记忆,而是直接接受眼前这个人。

      车子在山路上开了快一个小时,终于看到了村子。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沿着河谷零零散散地分布着,房子大多是石头砌的,屋顶铺着青灰色的瓦片,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一条小河从村中间流过,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河上有一座石桥,桥栏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有好些年头了。

      岩森把车停在村口的一棵大槐树下,熄了火,转过头看羽星洋。

      羽星洋正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凤眼瞪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新奇和惊喜。

      “你们村子好漂亮。”他说。

      岩森笑了:“还没进村呢,你这就觉得漂亮了?”

      “漂亮,真的很漂亮。”羽星洋推开车门走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空气好好闻,有花香味,还有泥土味,还有……还有什么?”

      “还有牛粪味。”岩森说。

      羽星洋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看着岩森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煞风景?”

      “我说的是实话。”岩森也笑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他们沿着村路往里走。岩森走在前面,羽星洋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羽星洋看到岩森的背影,刚好够岩森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

      路过一户人家的时候,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岩森,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森娃子回来了!”

      岩森停下脚步,走过去蹲下来,握住老太太的手:“王奶奶,您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好着呢!”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摸了摸岩森的头,“又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您别担心。”

      老太太的目光越过岩森,落在羽星洋身上,好奇问道:“这是谁啊?长得真俊。”

      岩森站起来,侧过身,把羽星洋让到前面,一开口就是炸弹:“王奶奶,这是我喜欢的人。”

      羽星洋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看羽星洋,又看了看岩森,笑得更开了:“好好好,森娃子有出息了,找了这么俊的对象。你们好好处,好好处啊。”

      羽星洋的耳朵红透了。

      他想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岩森的侧脸。

      那个人正笑着跟老太太说话,心跳忽然快了很多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觉得有点害羞。

      他们继续往前走,岩森走在前面,羽星洋跟在后面,中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

      “你刚才……”羽星洋开口,声音有点紧,“你跟王奶奶说我是你什么?”

      “我喜欢的人。”岩森没有回头,声音平稳。

      羽星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岩森带羽星洋去了他小时候住的房子。

      石头砌的墙,木头做的门窗,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柿子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院子外搭了个鸡棚,几只母鸡在里头咕咕咕地叫着,看到人来也不害怕,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他们。

      岩森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他侧过身,让羽星洋先进去。

      羽星洋走进去,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没有杂草,柴火堆得整整齐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柿子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

      “你爸妈呢?”羽星洋问。

      “去镇上赶集了,下午才回来。”岩森说着,走到柿子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石凳,“坐。”

      羽星洋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着肩,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柿子树遮住了午后的阳光,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凉爽又清新。

      “你小时候就住这儿?”羽星洋问。

      “嗯,从出生一直住到去城里上大学。”

      “你住哪间屋子?”

      岩森指了指右边的那间,窗户上糊着旧报纸,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那间,窗户对着院子,每天早上阳光会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头上。”

      羽星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想象着一个小男孩在那间屋子里长大,在那张床上醒来,透过那扇窗户看院子里的柿子树一年年地长大,结了青色的果子,果子变黄,叶子落光,又长出新芽。

      他想得出了神,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想什么呢?”岩森问。

      “想你小时候的样子。”羽星洋说,“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乖?不哭不闹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

      “看你现在就知道了。”羽星洋转过头看他,凤眼里盛满了笑意,“你现在都这么乖,小时候肯定更乖。”

      岩森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但嘴角压不下去。

      他们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岩森带羽星洋去了河边。

      河水不深,最深处也只到小腿肚,河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圆润。

      羽星洋脱了鞋,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踩着石头走进水里,冰凉的河水没过他的脚踝,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笑了。

      “好凉!”他说,在水里踩着石头走来走去,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腿,他也不在意,笑得很开心。

      岩森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他,目光温柔。

      “岩森!你下来!”羽星洋朝他招手,“水好凉,好舒服!”

      岩森摇了摇头:“我不下,你玩。”

      “下来嘛!”羽星洋走回来,站在岩森面前,伸出手,水滴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淌,落在岩森的膝盖上,“快点。”

      岩森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然后握住了,站起来,脱了鞋,卷起裤腿,跟着羽星洋走进了水里。

      河水冰凉,他的脚踩在鹅卵石上,有些硌,有些滑。

      羽星洋拉着他的手在水里走,走到河中间,河水没过了他们的小腿。

      羽星洋停下来,低头看着水面上两个人的倒影,倒影靠得很近。

      “岩森。”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皱了水面,吹散了他们的倒影,吹动了羽星洋额前的碎发。

      岩森看着他,看着那双凤眼里映出的天空和山峦,心跳快得像打鼓。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我长大的地方。”岩森说,“想让你看看这里的星星、菌子、河流。想让你知道我是在什么样的地方长大的,想让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现在的我。”

      羽星洋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他,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然后呢?”羽星洋问,声音很轻。

      岩森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说,不管说得好不好,都要说出来,不等晚上了。

      “星洋,我喜欢你。”他说,声音有点抖,但眼神稳得像一块磐石,“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你可以不用现在就给我答案,你可以慢慢想,想多久都行,我会等,我已经等了很久了,不差再多等一会儿。”

      河水在他们脚边流过,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远处有鸟在叫,一声一声的,清脆又悠长。

      羽星洋低着头看着水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岩森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长到岩森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长到岩森想开口说“当我没说”的时候,羽星洋抬起了头。

      “你知不知道,”羽星洋说,声音有点哑,“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岩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

      “我说不清楚,”羽星洋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微皱着,“就是……你说‘我会等’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岩森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你想起来了?”

      羽星洋摇了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想起来。但……我的身体好像记得。”他把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掌心贴着心脏的位置,“这里,跳得很快,因为……你。”

      岩森的声音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羽星洋看着他红了的眼眶,忽然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河水在他们之间哗啦一声响,他伸出手,握住了岩森的手。

      “我没有想起来,”羽星洋说,“但我愿意试试。你说你会等,那就等吧,等我想起来,或者等我重新喜欢上你。不管哪个先发生,我都愿意试试。”

      岩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河水里。

      他攥紧了羽星洋的手,紧到羽星洋都觉得有点疼了。

      羽星洋用另一只手替他擦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

      他叹了口气,笑着说:“你怎么哭了?你是不是特别爱哭?”

      岩森吸了吸鼻子嘴硬:“我没哭,是河里的水溅到眼睛里了。”

      羽星洋看着岩森那张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的脸,摇了摇头:“你这个人,真是……我拿你没办法。”

      那天下午,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

      夕阳把河水染成了金色,远处的山峦被晚霞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橘红色,村子里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天空中拉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线。

      岩森的父母从镇上赶集回来,看到羽星洋,高兴得不得了。

      岩森的妈妈拉着羽星洋的手不放,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好孩子,长得真好,比照片上还好看。”

      羽星洋愣了一下:“照片?”

      岩森的妈妈也愣了一下,看向岩森,岩森微微摇了摇头,他妈妈立刻明白了,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羽星洋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但没有问。

      他知道有些事情,岩森还没有告诉他,或者说,还没有到告诉他的时候。

      他不急,他可以等。

      晚饭,岩森的妈妈做了一桌子菜,有自家养的鸡炖的汤,有河里抓的鱼煎的两面金黄,有地里摘的青菜炒得碧绿,还有一大盘菌子,各种各样的菌子,炒的煮的炖的拌的,摆了满满一桌。

      “吃,多吃点。”岩森的妈妈不停地给羽星洋夹菜,“这些都是山里的东西,城里吃不到的。”

      羽星洋吃着那些菌子:“好吃,这个是什么菌?”

      “牛肝菌。”岩森说。

      “这个呢?”

      “鸡枞。”

      “这个呢?”

      “松茸。”

      羽星洋每吃一种,岩森就说一个名字。

      羽星洋吃了很多,吃到最后撑得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说:“不行了,吃不下了,再吃要吐了。”

      岩森的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喜欢就好,明天再给你做。”

      天黑了以后,岩森带羽星洋去了村子后面的山坡。

      山坡上有一块很大的岩石,岩石表面被风化打磨得很平整,像一张天然的石头床,岩森小时候经常躺在这块石头上看星星,一看就是一个晚上。

      他们爬上那块岩石,并肩躺下来。

      岩石还残留着白天被太阳晒过后的余温,温温热热的,隔着衣服传到皮肤上,很舒服。

      天空是完全的黑色,没有光污染,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银河从东边横跨到西边,像一条淡白色的丝带,把天空分成了两半,偶尔有流星划过,拖着一条细细的尾巴,转瞬即逝。

      羽星洋躺在岩石上,仰望着那片星空。

      他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星空了,久到他都快忘记了星星原来可以有这么多,这么亮,这么近,近到好像伸手就能摘下来。

      “好看吗?”岩森问。

      “好看。”羽星洋说,声音很小,“比我见过的任何一颗宝石都好看。”

      岩森偏头看他。

      “星洋。”他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羽星洋偏头看他:“什么话?”

      “你说,你信‘喜欢什么自己争’。”

      羽星洋眉头微微皱起,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没关系。”岩森说,“我记得就行。”

      羽星洋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那片星空沉默。

      “岩森。”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以前是夫妻,那……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岩森慢慢地开口,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在斯里兰卡。你代表投资方来考察宝石矿,我是那边的勘探员。你第一次出现在矿场上的时候,穿着白色亚麻衬衫,站在灰扑扑的矿堆前面,好看得不像真的。”

      羽星洋安静地听着。

      “你不懂地质,就拿着报告来找我,让我给你讲。你问的问题都很专业,后来我才知道,你每次来之前都提前做了功课。你不是真的想学地质,你就是想找个理由接近我。”

      羽星洋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追了我很久,但我不敢相信你会喜欢我。我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有钱,好看,会说话,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我就是个搞地质的,穷,闷,不会说话,长得也不帅。我想你喜欢我什么呢?我找不到一个理由。”

      “后来呢?”羽星洋忍不住问。

      “后来你带我去跳伞。在高空中,在风声里,你对我喊‘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然后你吻了我,在几千米的高空,在天地之间,在风和云和阳光里。”

      羽星洋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们在一起了。一年后我向你求婚,在斯里兰卡的那片矿场上,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跪下来,拿出我自己打磨的蓝宝石戒指,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你说‘你这个傻子’,然后把手伸过来,让我给你戴上。”

      “我们结婚了。婚礼不大,就在一个小花园里,我种的花摆在两边,白色的茉莉,粉色的月季,蓝色的绣球。你穿着白色西装,我也穿着白色西装,我们站在花拱门下接吻,阳光很好,你的睫毛上有光。”

      羽星洋闭上了眼睛,睫毛在抖。

      “星洋。”岩森的声音有点抖,“你不记得没关系,我可以一遍一遍地讲给你听,讲到你记住为止,或者讲到你想起来为止。我不急,我可以等。”

      羽星洋没有回答。

      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睫毛在星光下颤动。

      过了很久,岩森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从梦里传来的一样。

      “岩森。”

      “嗯。”

      “你讲的这些……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在梦里,是比梦更深的地方,一个我进不去,但知道那里有东西的地方。”

      岩森伸出手,握住了羽星洋的手。

      他们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并肩躺在岩石上,手牵着手,看着满天的星星。

      后来岩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被子,阳光已经照在了他的脸上,暖洋洋的,身边的羽星洋已经不在了。

      他猛地坐起来,转头四顾。

      羽星洋站在岩石下面,手里拿着几朵野花,正在跟一只路过的小猫说话。

      那只小猫是橘色的,瘦瘦小小的,蹲在羽星洋脚边,仰着头看他,喵喵地叫着。

      羽星洋蹲下来,把野花递到小猫鼻子前面,小猫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羽星洋笑了,笑得很开心。

      岩森坐在岩石上,看着那个画面,心里软软的。

      他跳下岩石,走到羽星洋身边,羽星洋抬起头看他,凤眼弯了弯:“醒了?你睡得跟猪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

      “你叫我了?”

      “叫了,叫了好几声,你一点反应都没有。”羽星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手里的野花递给他,“给你的。”

      岩森接过那几朵野花,小小的,紫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他把花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没有什么香味,但很好看,因为是星洋送的。

      “谢谢。”他说。

      羽星洋别过头去:“走吧,你妈做了早饭,在等我们。”

      他们沿着山路往回走,羽星洋走在前面,岩森跟在后面。

      走到半路的时候,羽星洋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岩森。

      “岩森。”他说。

      “嗯?”

      “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些……我可能想不起来。但我不需要想起来了。因为我觉得,现在的你,就很好。”

      岩森呆在山路上,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喜悦,从喜悦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酸,像是甜,像是苦,像是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

      “你说什么?”他有点不敢相信。

      羽星洋看着他:“我说,现在的你,就很好。不用等我想起来,也不用等我重新喜欢上你。因为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岩森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羽星洋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走上前去,伸出手,用拇指替他擦眼泪,凤眼里全是温柔和无奈。

      “你怎么又哭了?”羽星洋笑着,“你这个人是不是水做的?动不动就哭。”

      岩森吸了吸鼻子又死鸭子嘴硬:“我没哭,是风把沙子吹到我眼睛里了。”

      羽星洋摇了摇头,踮起脚尖,在岩森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走吧,”羽星洋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你妈还在等我们。”

      岩森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傻笑。

      他加快脚步追上去,走到羽星洋身边,伸出手,握住了羽星洋的手。

      羽星洋任由他握着。

      他们手牵着手走在山路上,岩森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此刻,他只想牵着这个人的手,走完这条山路,吃完这顿早饭,然后继续牵着,继续走,继续吃,继续牵,继续走,继续吃,一直一直,永远永远。

      他们吃完早饭,又在村里待了半天。

      岩森带羽星洋去看了他小时候上学的那条路,走了快一个小时的山路才到那所早已废弃的小学。学校的木门已经歪了,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黑板上还留着一行模糊的粉笔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羽星洋站在教室里,环顾四周。

      “你小时候上学要走这么远的路?”羽星洋问。

      “嗯,每天来回两个多小时。”岩森说,“冬天的时候天不亮就要出门,走到学校天刚好亮。”

      “辛苦吗?”

      “不辛苦,”岩森笑了笑,“习惯了。”

      羽星洋看着他,心里有点酸。

      这个人,从山里走出来,读了书,找了份工作,养活了自己,变成了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他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的苦,才有了今天站在这里的资格。

      而自己,出生在富裕的家庭,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为钱发过愁,从来没为前途担过忧。

      这样的两个人,本来应该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但他们相遇了。

      在斯里兰卡,在那片矿场上,在一个最不可能的地方,他们相遇了。

      羽星洋走到岩森面前,伸出手,抱住了他,他的脸埋在岩森的肩窝里,手臂环着岩森的腰,抱得很紧,

      岩森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搂住了羽星洋的背。

      “怎么了?”岩森轻声问。

      “没什么,”羽星洋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抱抱你。”

      岩森笑了,把下巴抵在羽星洋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他们在那所废弃的小学里抱了很久,久到有只小鸟飞进来,在他们头顶的房梁上跳来跳去,好奇地歪着脑袋看他们。

      “岩森。”羽星洋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嗯。”

      “我们回去吧。”

      “好。”

      他们松开彼此,手牵着手走出那所小学,沿着山路往回走。

      阳光很好,风很好,鸟叫声很好,一切都很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灵魂比我先认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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