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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喜欢什么自己争 结婚快一周 ...

  •   结婚快一周年的时候,岩森提议回山里接父母到城里住几天,一起庆祝纪念日。

      “我妈前几天打电话来说,她腌了你爱吃的酸笋,让我回去拿。”岩森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

      羽星洋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笑眯眯地说:“你妈做的酸笋确实好吃,上次带回来的我都没舍得给别人吃,自己偷偷藏了一罐。”

      岩森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就是给别人吃,也没人敢吃,那个味道太大了。”

      羽星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哈哈大笑起来。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岩森开着车,羽星洋坐在副驾驶。

      音响里放着羽星洋喜欢的歌,车窗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羽星洋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而他跟着音乐哼着歌,手指在车门上轻轻敲着节拍,一副惬意的样子。

      岩森开着车,余光时不时地瞥一眼副驾驶上的人,嘴角不自觉地弯着。

      他想起一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开车带羽星洋去兜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方向盘都握不稳。

      现在他已经习惯了副驾驶上坐着这个人,习惯了他叽叽喳喳地说话,习惯了他跟着音乐跑调地唱歌,习惯了他偶尔伸手过来摸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后笑着说“你耳朵又红了”。

      他已经习惯了生活里有羽星洋。

      他已经不能想象生活里没有羽星洋了。

      车子开进了山区,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土路,两旁的风景从城市的高楼变成了田野和山峦,空气变得清新起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羽星洋把车窗完全摇下来,探出头去深吸了一口气:“你们这里的空气真好,比城里强多了。”

      “那以后多带你回来。”岩森说。

      “你说的啊,”羽星洋转过头来看他,凤眼里盛满了笑意,“不能反悔。”

      “不反悔。”岩森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天边开始聚起乌云。

      岩森看了一眼天色,眉头皱了一下。

      山里的天气变化快,前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就可能暴雨倾盆。

      他开快了一些,想在雨下来之前赶到村里。

      但雨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的,雨刷开到最快也来不及刮干净。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黑色的幕布,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

      羽星洋关上了车窗,安静下来,不再说话,目光注视着前方被大雨模糊的道路。

      岩森放慢了车速,打开雾灯,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身体微微前倾,努力在雨幕中辨认道路的边界。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从小走到大,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弯哪里有坡,但这么大的雨,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岩森,”羽星洋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岩森竖起耳朵听了一下,雨声太大,什么都听不清,但他浑身的汗毛已经都竖了起来。

      那是在野外工作多年才练出来的直觉。

      他刚想说什么,车身猛地一震。

      岩石和泥土从山坡上倾泻而下,裹挟着树木和石块,朝着他们扑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岩森只来得及猛打方向盘,试图避开那股泥石流的主力,但车轮已经在松软的泥地上打滑,失去了控制。

      车身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着往路边滑去,雨水和泥沙从破碎的车窗灌进来。

      “星洋——!”岩森大喊了一声,伸手想去抓副驾驶座上的人,但身体被惯性狠狠地甩向了另一边,安全带勒进他的肩膀,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然后是失重。

      车翻了,翻滚着冲下了山谷。

      天地在眼前疯狂地旋转,岩森的头部撞上了什么东西,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颅腔,耳边全是金属扭曲、玻璃碎裂、泥土和岩石撞击车身的巨响,混着雨声和风声。

      不知滚了多少圈,车终于停了。

      岩森的意识在那一瞬间是模糊的,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嗡嗡地响。

      他花了好几秒钟才重新找回自己的感官。

      嘴里有铁锈味,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浑身都在疼,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副驾驶的位置。

      安全带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弹开了,副驾驶座上空空荡荡的。

      岩森的心脏一缩。

      “星洋……?”

      没有人回答。

      雨声灌进来,冷风灌进来,死亡的恐惧灌进来。

      岩森拼命地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身体失去了束缚,一下子倒在了碎裂的车窗上,碎玻璃扎进他的手掌,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变形的车窗爬了出去,雨水瞬间浇透了他全身,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跪在泥水里,眯着眼睛在暴雨中寻找。

      然后他看到了羽星洋。

      羽星洋躺在几米外的泥地上,身体半埋在泥沙和碎石里,一动不动。他的额角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和雨水混在一起,染红了他身下的那片土地。他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岩森爬过去,连滚带爬地,膝盖磨破了,手掌扎满了碎玻璃和石子。

      他爬到羽星洋身边,伸出手,颤抖着探向他的鼻息。

      有呼吸。

      很微弱,但有。

      岩森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混在雨水里,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雨。

      他俯下身,把耳朵贴在羽星洋的胸口,听到了心跳,一下一下的,虽然弱,但还在跳。

      活着,还活着。

      岩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野外工作多年,受过野外急救训练,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慌乱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他拨了急救电话,声音尽量平稳地报了位置。

      他记得这条路的路标,记得距离最近的村庄有多少公里,记得山谷的坐标方位,这些他从小烂熟于心的信息,在这一刻变成了救命的数据。

      挂断电话后,他想把羽星洋挪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但他刚撑起身体想站起来,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像融化的蜡。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腿上全是血,裤腿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一片模糊的血肉。

      他跪在泥水里,看着昏迷不醒的羽星洋,想把他抱在怀里,想替他挡住所有的雨和所有的危险。

      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不停地流走,他想抓住,但什么都抓不住。

      最后他看到的是羽星洋苍白的脸,和那抹被雨水冲淡的血色。

      岩森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

      星洋,别死。

      求你,别死。

      岩森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盏日光灯。

      白色的光,白得刺眼,他眯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耳边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床单是白色的,被子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一切都是白的。

      医院。

      他想起来了。

      暴雨,滑坡,车祸,羽星洋。

      “醒了?”

      一个声音从床边传来,听起来很疲惫。

      岩森猛地转过头去,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清了坐在床边的人——羽汐航。

      羽汐航靠在椅背上,眼下有很深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了。

      他看到岩森醒了,微微坐直了身体,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过来:“喝点水。”

      岩森没有接水杯:“星洋呢?”

      羽汐航拿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岩森正死死地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岩森注意到了,他的心沉了下去。

      “羽大哥,”岩森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定定的,“星洋在哪?”

      羽汐航沉默了几秒钟,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

      他抬起头看着岩森,那双眼睛里有着岩森从未见过的沉重。

      “他在ICU。”羽汐航说,“头部受伤,医生说他……可能会变成植物人。”

      岩森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起车祸前,羽星洋还靠在副驾驶上跟着音乐唱歌,跑调跑到天上去了,还笑得那么开心。

      他想起羽星洋探出头去深吸一口气说“你们这里的空气真好”,凤眼里全是光。

      他想起羽星洋转头对他说“你说的啊,不能反悔”,嘴角翘起来的弧度他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

      然后他想起羽星洋躺在泥水里的样子,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睛,被血染红的衣服。

      “可能”会变成植物人。

      可能。

      岩森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他猛地侧过身,趴在床边干呕起来。

      他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干呕,呕到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呕到浑身的伤口都像被重新撕开了一样疼。

      羽汐航站起来,扶住他的肩膀,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岩森吐了很久,久到胃都痉挛了,才慢慢地停下来。

      他瘫在床上,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带他回去的……我不该走那条路的……”

      羽汐航的手停了一下:“不是你的错。天灾,谁都控制不了。”

      岩森没有回答。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他的哭是安静的,像他这个人一样,连崩溃都崩得规规矩矩,不敢给别人添一点麻烦。

      羽汐航站在床边,看着这个老实人,喉结滚了一下,眼眶也有点红了。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岩森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偶尔的抽噎,然后连抽噎都消失了,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走廊里模糊的嘈杂。

      羽汐航轻轻叹了口气,拉了拉岩森肩头的被子,把它盖好,然后坐回了椅子上。

      三天后,羽星洋醒了。

      他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意识清醒,生命体征稳定,除了头部的那道伤口和几处骨折,看起来已经没有大碍了。

      羽家的人松了一口气,岩森也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太猛,差点又把自己送进急诊。

      但接下来的事情,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羽星洋失忆了。

      不是全部失忆,他甚至记得大部分事情。

      记得自己是羽家的三少爷,记得哥哥羽汐航是个不正经的烦人精,记得姐姐绒桃心温柔得像一朵棉花糖,记得自己是个珠宝设计师,记得自己的公司,记得自己的客户,记得自己最喜欢吃的海鲜餐厅在哪条街上。

      他只失去了一段记忆。

      关于岩森的一切,全部清零。

      他不记得斯里兰卡的那片矿场,不记得那个蹲在地上敲石头的地质学家,不记得那些“商业合作”和“工作往来”,不记得高空中的那个吻,不记得那句“我喜欢你”,不记得他们在一起的一年,不记得他们的婚礼,不记得他们共同生活的那个小小的两室一厅,不记得阳台上那些岩森亲手种的花,不记得每天早上岩森出门前在他额头上落下的那个轻吻。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结过婚。

      当医生告诉他,那个坐在病床边的男人是他的丈夫时,羽星洋的第一个反应是皱眉,第二个反应是看向岩森,第三个反应是——

      “不可能吧?”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地扎进岩森的心里。

      岩森坐在病床边,腿上的伤都还没好全,是坐着轮椅被护士推过来的。

      他的脸色很差,好几天没睡好觉,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但他在笑。

      他在努力地笑,努力地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吓人,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像羽星洋记忆里那个“浓眉大眼特周正、越看越顺眼”的岩森,而不是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陌生人。

      “星洋,”岩森的声音又轻又柔,“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岩森。”

      羽星洋靠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也白,但那双凤眼还是亮的,还是好看的。

      他看着岩森,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有一点点困惑,但没有任何岩森熟悉的那种温度。

      那种温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礼貌的目光,像看陌生人一样。

      “岩森。”羽星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着,“我哥说你是我老公?”

      岩森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攥紧了膝盖上的毯子:“……嗯。”

      羽星洋歪着头看了他几秒钟,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但岩森觉得那笑容像冬天的阳光,看着暖,实际上一点温度都没有。

      “不好意思啊,”羽星洋说,语气轻飘飘的,“我真的不记得你了。你说你是我老公,但我脑子里完全没有你这号人,这就有点尴尬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尾音微微上扬,像钩子一样。

      但这一次,那个钩子钩住的不是岩森的心,而是从他的心上硬生生撕下了一块肉。

      岩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没关系”,想说“慢慢来”,想说“我会让你想起来的”,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坐在轮椅上,像个傻子一样看着羽星洋,硬生生地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不应该在羽星洋面前哭。

      羽星洋不认识他了,一个陌生人坐在你病床边哭,多吓人啊。

      “你……你腿受伤了?”羽星洋注意到了他的轮椅,语气里多了关切,但那关切是对一个普通病人的,不是对爱人的。

      “嗯,车祸受的伤,快好了。”岩森说。

      “那就好,”羽星洋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笑了,“对了,你刚才说你叫岩森?哪个岩哪个森?”

      “岩石的岩,森林的森。”

      “岩森,”羽星洋又念了一遍,然后笑着说,“名字挺好听的。”

      岩森的心又被扎了一下。

      羽星洋以前叫他“岩森”的时候是高兴的时候叫“岩森”,撒娇的时候叫“岩森”,生气的时候也叫“岩森”,但每一个“岩森”里都藏着不同的情绪,意思千差万别。

      他能从羽星洋叫他的方式里判断出他今天心情好不好,有没有遇到什么烦心事,是不是又想吃什么好吃的了。

      但现在,这个名字从羽星洋嘴里说出来,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附加的意义。

      就是一个名字。

      仅此而已。

      岩森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以前跟羽星洋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是羽星洋在说,他在听。

      羽星洋总有说不完的话,天马行空的,跳跃的,有趣的,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听着,偶尔应一句,偶尔笑一下,羽星洋就满足了。

      可现在,羽星洋不说话了,正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岩森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说“你还记得斯里兰卡吗”,想说“你还记得那片矿场吗”,想说“你还记得你拉着我去跳伞然后在高空中跟我表白吗”,想说“你还记得你说过‘喜欢什么自己争’吗”。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个失忆的人,你跟他讲这些,他会觉得你有病吧?

      果然,羽星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他伸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对进来的护士说:“麻烦你,我有点累了,想休息。”

      护士看了岩森一眼,礼貌地说:“家属先回去吧,病人需要静养。”

      岩森张了张嘴,想说“我是他丈夫”,但这句话现在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他低下头,点了点头,手转动轮椅的轮子,慢慢地往门口移动。

      轮椅滚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羽星洋的声音:“对了。”

      岩森停住,心脏狂跳,转过头去。

      羽星洋靠在枕头上,凤眼半阖着,看起来确实很累了,但还是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岩先生,谢谢你来看我。不过你身体也没好全,先把自己养好吧,不用天天来。”

      岩先生。

      岩森觉得这三个字比他在野外受过的任何一次伤都疼。

      “好。”他说。

      他转回头,推着轮椅出了病房,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他膝盖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满脸是泪的年轻男人。

      岩森回到自己的病房,关上门,把轮椅挪到床边,艰难地把自己搬上床。

      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眼泪流了很久,流到眼睛干涩发疼。

      羽汐航来的时候,岩森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羽汐航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看了岩森一会儿,说:“哭了?”

      “……没有。”岩森的声音是哑的。

      羽汐航没拆穿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是粥,还冒着热气。

      他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推过去:“吃点东西。”

      “羽大哥,”岩森的声音很轻,“星洋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关于我的?”

      羽汐航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医生说是选择性失忆,可能是头部受到撞击,大脑为了保护自己,把某些记忆封存了。至于为什么偏偏是跟你的记忆……医生说这种情况在临床上并不少见,通常跟情感冲击太大有关。”

      情感冲击太大。

      岩森想起车祸发生的那一刻,他伸手去抓羽星洋,但什么都没抓到。

      他想知道,在昏迷之前的那几秒钟,羽星洋在想什么?他怕不怕?他疼不疼?他有没有喊自己的名字?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医生说这种失忆有可能恢复,也有可能永远都恢复不了。”羽汐航说,声音很平,“岩森,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岩森闭上了眼睛。

      永远都恢复不了。

      那意味着羽星洋永远不会再想起斯里兰卡的矿场,永远不会再想起那个高空中的吻,永远不会再想起他们的婚礼和那些平淡又幸福的日日夜夜。

      那意味着在羽星洋的世界里,岩森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意味着他们的过去,那些他视若珍宝的画面,对羽星洋来说,只是一片空白。

      那意味着他要和一个不认识自己的人,重新开始。

      或者,结束。

      岩森睁开眼,看着那碗粥,忽然问了一句:“羽大哥,星洋他……想离婚吗?”

      羽汐航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岩森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失败了。

      他伸手端起那碗粥,拿勺子搅了搅。

      “我知道了。”他说。

      他把粥喝完了,一口一口的,很慢,像是要把每一粒米都嚼碎了再咽下去。

      粥早就凉了,但他不介意,他甚至觉得凉了的粥更好,至少不会烫到他那已经千疮百孔的胃。

      出院那天,羽汐航来接岩森。

      岩森的腿伤好了大半,已经不需要轮椅了,但走路还有点跛。

      他收拾好东西,把那个用了很多年的旧背包甩到肩上,跟着羽汐航走出了医院大门。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晒在身上,但岩森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羽汐航一边开车一边说:“星洋恢复得还不错,就是……”他顿了一下,看了岩森一眼,“他提出要离婚。”

      岩森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象,没有说话。

      他早就猜到了。

      一个不记得自己结过婚的人,某天醒来发现户口本上多了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手机上存着一个叫“老公”的联系人,相册里全是跟一个不认识的人的合影,衣柜里有一半是别人的衣服,浴室里有两支牙刷,阳台上有一盆一盆别人种的花。

      这种感觉,大概就像某天醒来发现自己的家被一个陌生人入侵了,而你所有的家人朋友都告诉你:不是入侵,那是你的爱人。

      羽星洋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荒谬,会觉得不安,会觉得被冒犯。

      他会想,凭什么?我都不认识这个人,为什么我要跟一个陌生人绑在一起?这不公平。

      所以羽星洋提了离婚。

      在他的认知里,岩森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没有人会跟一个陌生人维持婚姻关系,这不合理,不合法,不合情。

      岩森理解。

      他理解得心都碎了。

      “他把离婚协议给我了,”岩森说,“我签了。”

      羽汐航猛踩了一脚刹车,车在路边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岩森:“你签了?”

      “嗯。”

      “你……你就不争取一下?”羽汐航的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的震惊,“你就这么签了?你就不想再试试?万一他能想起来呢?”

      岩森沉默了很久,久到羽汐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羽大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星洋他不记得我了。对他来说,我就是个陌生人。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说我是你老公,你不许离婚……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羽汐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会觉得我烦,”岩森说,“会觉得我不可理喻,会觉得我纠缠不休。他会躲着我,会讨厌我,会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

      岩森转过头,看着羽汐航。

      “我不想让他讨厌我,”岩森说,“就算他不记得我了,我也不想让他讨厌我。”

      羽汐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重新发动了车子,沉默地开着。

      岩森家到了,客厅的地板上放着几个纸箱,敞开着,里面是一些零零散散的东西。

      “星洋让家政收拾的,”羽汐航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低,“他说……既然离婚了,就把东西清一清,别留在你这儿了。”

      岩森蹲下来,翻开第一个纸箱。

      里面是衣服,羽星洋的,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岩森伸手摸了摸那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想起羽星洋在斯里兰卡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穿的就是这件,阳光下,风里,那个人笑得张扬又肆意。

      第二个纸箱里是书,几本珠宝设计类的专业书,还有几本小说,书页间夹着一些便签条,上面是羽星洋的字迹,潦草又张扬,跟他这个人一样。

      第三个纸箱里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旅行时买的纪念品,别人送的小礼物,一些用不上的首饰盒,几张照片。

      岩森拿起那几张照片,手开始发抖。

      第一张是他们去海边玩的时候拍的,羽星洋举着相机自拍,两个人都被海风吹得头发乱飞,羽星洋笑得露出了一排牙齿,岩森被他的笑容感染,嘴角也弯着,眼睛里有光。

      第二张是他们结婚那天拍的,两个人穿着白色西装站在花团锦簇的拱门下,羽星洋踮着脚去亲岩森的额头,岩森微微弯着腰配合他。

      第三张是岩森拍的,羽星洋不知道。那是某个普通的周末,羽星洋窝在沙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他低着头看书。岩森偷偷拍下了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被羽星洋发现后嘲笑了好几天,但最后他打印了出来。

      岩森拿着那些照片,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把照片放回纸箱里,一张一张地放好。

      然后他看到了最底下的一个东西。

      一个本子,深蓝色的封皮,边角有些磨损。

      封面上没有任何字,但岩森认得这个本子——这是羽星洋的日记本。

      他犹豫了一下,拿了起来。

      翻开第一页,羽星洋的字迹映入眼帘,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大,占了一整页的中间位置:

      “喜欢什么自己争。”

      岩森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这句话。

      羽星洋跟他说过。

      在他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有一次聊天,羽星洋问他:“你信什么?”岩森想了想说:“我信努力。”羽星洋笑了,说:“我信‘喜欢什么自己争’。”

      当时岩森觉得这句话很酷,很羽星洋。

      现在他拿着这本日记,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烧了起来。

      喜欢什么自己争。

      岩森合上日记本,把它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羽星洋,你不记得我了,没关系。

      你喜欢什么自己争,我也是。

      他睁开眼睛,把那本日记放回纸箱里,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羽汐航。

      羽汐航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表情复杂。

      “羽大哥,”岩森说,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变的很稳,“我想追他。”

      羽汐航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知道你现在有多少情敌吗?”羽汐航掰着手指头数,“星洋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从小到大追他的人能从中国排到法国。他现在不记得你了,在他眼里你跟那些人没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那些人,至少那些人没有一上来就自称是他老公。”

      岩森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羽星洋是万人迷,从小就是。他长得好看,性格好,家世好,嘴巴又甜,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喜欢他的人排着队,从城东排到城西,从国内排到国外。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岩森就经常遇到羽星洋被搭讪的场景,每次他都假装没看到,心里酸得要命。

      可现在,羽星洋不认识他了。

      那些情敌不会再被羽星洋一句“我有老公了”挡回去,因为羽星洋不记得自己有老公了。

      在羽星洋的世界里,他现在就是一张白纸,任何人都可以在上面留下痕迹。

      而岩森,是那个被擦得最干净的人。

      “我知道,”岩森说,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我不会放弃。”

      羽汐航看着他那副“老实人被逼急了”的表情,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认识岩森不是一天两天了,岩森这个人,平时温温吞吞的,像一杯白开水,不争不抢,不吵不闹,让人觉得好欺负。

      但岩森要是真认准了一件事,那就是犟,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

      “你打算怎么追?”羽汐航问。

      岩森想了想,说:“往死里学。”

      “学什么?”

      “学怎么追人。”

      羽汐航嘴角抽了抽:“你认真的?”

      岩森看着他,眼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羽汐航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岩森说要追星洋。”

      群里瞬间炸了。

      绒桃心秒回:“???”

      羽汐航又发了一条:“他说要往死里学,往死里赶情敌,往死里找理由出现在星洋面前。”

      绒桃心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岩森吗?”

      羽汐航回了一个字:“是。”

      然后又补了一句:“但老实人被逼急了。”

      绒桃心发了一个“瑟瑟发抖”的表情包。

      岩森不知道羽汐航在手机上干什么,他蹲在地上,把那几个纸箱重新整理好,然后把纸箱一个一个地摞起来,搬到门口。

      羽汐航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你打算从哪儿开始?”

      岩森直起腰,想了想,说:“他公司楼下。”

      “去干嘛?”

      “看他。”

      羽汐航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笑了,笑得很无奈。

      “行,”羽汐航拍了拍岩森的肩膀,“从明天开始,你就不是岩森了。”

      岩森看着他,有点懵:“那我是什么?”

      “你是羽星洋的头号追求者,”羽汐航说,“而且是你自己给自己封的。”

      岩森想了想,觉得这个头衔挺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喜欢什么自己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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