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扶残枝 浮生待故人》普森

2、寻人 雨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

　　赵虎带着几个人在战场上翻尸体。他们是花家军的残部，这一战活下来的没几个了。天亮之前，赵虎就领着人摸回了战场。将军还没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花家军的规矩。

　　“这边有活的！”

　　一个年轻士兵喊了一声。几个人围过去，搬开压在上面的尸体，底下躺着一个人，脸朝下，背上中了一刀，血已经凝了，但人还在喘气。赵虎蹲下来看了一眼，是花家军的人，姓刘，他叫不上名字。

　　“抬走。”赵虎说。

　　两个士兵把人抬到马车上。马车是临时找来的，停在战场边上，已经躺了三个人了。都是天亮以后从死人堆里翻出来的，南渊的，能救一个是一个。

　　赵虎带着人继续翻。一具一具地翻，一具一具地看。有的还有气，有的已经凉透了。有气的抬上车，没气的翻过去，继续找下一个。

　　他走到一处，脚底下踩到一件硬物。低头一看，是一把剑。剑身上有血，还没被雨水完全冲掉。剑柄上缠着绳，编了一个花结。赵虎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他认得这个花结。江玥那丫头嫌原来的剑柄滑手，自己重新缠的，编了个花结，花暮明还笑过她。

　　赵虎没说话，把剑别在了自己腰间。

　　“赵哥，这边——”

　　赵虎跑过去。

　　花暮明趴在地上，脸埋在泥水里，一动不动。身上的甲裂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赵虎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脖子。等了很久，指腹下才传来极其微弱的跳动。

　　“活着。”赵虎的声音在发抖，“快，抬走！”

　　士兵们围过来，手忙脚乱地往他身上缠布条。赵虎把他背起来，咬着牙站起来。花暮明的手从他肩头垂下来，手背上那道旧伤疤沾满了泥。

　　“马车上的先送回去，留一辆就行。”赵虎一边走一边吩咐，“剩下的继续找。”

　　他们把花暮明放在马车上。赵虎坐在他旁边，腰间别着那把剑。马车先走了。赵虎留了下来，带着剩下的人继续翻。天大亮了，远处又来了几辆马车，是营里派来的。他们又翻出来两个活的，一个南渊的，还有一个北炽的——那北炽的伤兵抱着赵虎的腿不撒手，嘴里说着北炽话，口音重，说得急，赵虎听不太真切，但大概意思是“别丢下我”。赵虎犹豫了一下，让人把他抬上了车。

　　快到中午的时候，战场基本翻完了。赵虎站在那片尸海中央，浑身是泥，左臂上的旧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看了看四周，没有活人了。

　　“走。”

　　他上了最后一辆马车。马车在泥泞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泥水，发出沉闷的声响。赵虎靠在车板上，闭着眼睛。腰间那把剑硌着他的肋骨，他没有挪开。

　　花暮明烧了三天三夜。赵虎守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赵虎趴在床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花暮明睁着眼睛看着他。赵虎愣了一下，眼泪就掉了下来。

　　“将军，您醒了。”

　　花暮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赵虎凑过去，听到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江玥呢？”

　　赵虎沉默了很久。他把腰间那把剑解下来，放在花暮明手边。

　　“战场上捡的。”赵虎说，“没找着她人。”

　　花暮明盯着那把剑，盯着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花结。他没有说话，把剑握住了。手背上那道旧伤疤贴着剑柄上的绳结。

　　赵虎站起来，退了出去。

　　帐外，天又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