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扶残枝 浮生待故人》普森

1、残枝 风从旷野上

　　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呜呜地响。

　　那面旗帜还立着。插在一辆翻倒的粮车上，旗杆裂了，用麻绳缠着，歪歪斜斜地指向灰白色的天。旗面上绣着一个“花”字，丝线发了黑，边缘被削去一角，又被火燎过，焦黑的布缕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扯。

　　花暮明把剑从最后一个敌人的胸口抽出来。血溅在他脸上，他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喘气。天很灰，左臂的骨头大概断了，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在骨缝里搅。视线有点模糊，他眨了几下眼，没有用。

　　他转头看向身后。

　　江玥躺在那里。侧着身子，蜷缩着。左肩上插着一支箭，箭杆折断了。她的脸很白，右手还握着刀，指节泛白。

　　他朝她走过去。膝盖软了一下，稳住了。又一步，视线忽然黑了一瞬。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想伸手摸一摸她的脸。手伸出去，指尖离她的脸颊还有一寸、两寸——摸了个空。最后一点力气，用完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身体慢慢地往前倾，倒在她身上，头靠在她肩窝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眼睛开始发黑。从边缘开始，像墨水滴进水。

　　雨是在这时候开始下的。

　　一滴，砸在他手背上。两滴，三滴，无数滴。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沙沙沙沙的。

　　他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白生生的。

　　那面旗帜还在风里飘。旗杆歪着，麻绳松了一股。旗帜猎猎地响，后来不响了，只是有气无力地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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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玥是被疼醒的。

　　左肩像被火烧，右腿像有人拿锤子在敲，肋骨每喘一口气都闷闷地疼。她趴在地上，脸上全是泥水，冷得发抖。

　　身上压着一个人，很沉。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掏了一遍。

　　她费力地偏头，看到一只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她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咬着牙，把身上的人推开。那人翻过去，仰面朝天，雨砸在他脸上。她很累，推完那一下就没力气了，趴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着地坐起来。

　　左肩的伤口被扯开，新血涌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支断箭，没去管它。

　　她看了看四周。死人，到处都是死人。风里全是血腥味。远处那面旗帜在晃。

　　她低下头，看着躺在她身边的那个人。

　　年轻。脸上全是血，看不清长什么样。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衣裳被血浸透了。她伸手探了探他的脖子，皮肤冰凉，她感觉不到脉搏。她的手在抖。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死的时候还要护着她。可是她难过。

　　她想把他带走。试着去拉他的手臂，刚一动，右腿就疼得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差点栽倒。她拉不动。

　　她跪在那里，看着他。雨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手背上那道旧伤疤上。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她自己都分不清。

　　她从地上捡起一把剑，撑着它站起来。右腿刚一用力就钻心地疼，她踉跄了一下，用剑撑住了。她站得很不稳，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但她站住了。

　　她开始走。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很慢，右腿几乎不能承重，大部分重量都压在那把剑上。

　　身后，花暮明躺在地上，半睁着眼。

　　他看着她的背影。左肩比右肩低，右腿每走一步都会顿一下。她走得很慢，但她还在走。她没有倒下。她还活着。

　　雨越下越大，她的背影越来越模糊。那面旗帜在风里晃，她的身影从旗帜下方经过，被遮了一瞬，然后又露出来。

　　她消失在了雨里。

　　他的眼睛一闭，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