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7、你为什么故意控分？ “我们做个

　　光线依旧是冷白色，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照亮每寸漂浮的微尘。
　　仪器低沉嗡鸣，运行着恒定的背景音，巨大环形屏幕上，氧阀核心数据的复杂曲线和多维模型无声流转。

　　俞笙回到主控台前，试图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光屏数据流上。但左眼持续传来的干涩在不断干扰她——不是因为美瞳还在，恰恰是因为它不在了。

　　那只眼睛暴露在空气中，没有了一层人工虹膜的隔绝，实验室恒定的送风显得异常清晰，眼睛隐隐发痒，心里也是。

　　她皱了皱眉，终于还是转身，走向墙边的嵌入式的个人储物柜。用权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银色盒子。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几十片独立封装在护理液中的黑色美瞳，每一片都一模一样。

　　她拿起一片，再次走到洗水池前，冲干净手，撕开密封，将那片薄薄的黑色弧形薄膜顶在指间。

　　俞笙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左眼那片湛蓝在冷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俞笙抬手，用手拉开眼睑。

　　“每天戴这个，”身后传来声音，很轻，“眼睛不会不舒服吗？”

　　江莱没有靠近，依然站在之前观察仪器的位置，但目光已经转向了这边。
　　俞笙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的美瞳停在半空，看向镜子中的江莱。

　　“习惯了。”几秒后，她才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江莱走了过来，停在了一个刚好的距离。她看着镜子，目光落在俞笙左眼，又问：“就算是纯氧楼的东西，也会伤眼睛吧？”

　　俞笙这次没有马上回答，把黑色美瞳合到眼中，眨了几次眼，镜中的自己，看起来更加和谐自然了——俞笙这样觉得。

　　冲洗手，关上水龙头，擦手……动作行云流水。

　　“你不喜欢蓝色吗？”江莱的声音再次响起。

　　俞笙擦手的动作停下了。她抬眼，从镜中看向身侧的女孩。江莱也正透过镜子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好奇。

　　“你不觉得奇怪吗？”俞笙反问，声音依旧平淡，将问题抛了回去。

　　“为什么？”江莱似乎真的不理解这个问题。她微微歪了下头，目光投向镜中俞笙的眼睛，重新观察这片被黑色覆盖的眼球。“这不是挺特别，”然后清晰而地说，“更……好看吗？”

　　好看？
　　俞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蓝色？好看？
　　这样的词，联系在一起？
　　俞笙从未听过这样的评价。
　　一阵痒意，无法抑制的从冰冷的心底里钻出来。
　　……

　　“谢谢。”她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然后，她转身，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径直走回主控台前，好像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焦躁，明显浮了上来。

　　一组本应清晰的参数曲线突然出现了跳点，干扰了她的节奏。她试图调出备份或修复，但动作比平时多了很多急躁。

　　就在这时，一只手指从旁边伸过来，指尖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它没有触碰屏幕，只是虚虚地指在其中一处不断闪烁的红色标记上。

　　“这个地方，”江莱的声音在身边响起，“速率转化超出了预设阈值。是不是应该进行一次强制的手动校准，或者检查上游的压力传感器？”

　　闻声，俞笙的动作停住了。她转过头，看向江莱手指的方向，又看向江莱平静的侧脸。女孩的目光落在那片复杂的数据流上，神色平稳。

　　“……对。”俞笙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诧异，“上周维护后就有这个间歇性问题，几个研究员调试了几天，以为是随机干扰。”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看向江莱，“这问题不算隐蔽，但需要对氧阀模拟系统的底层数据流逻辑有不错的概念才能一眼定位。高专一级的通用教材，应该还没涉及到这个深度。”

　　江莱收回了手，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抬眼看向俞笙：“我当然没那么聪明，能一下子看出来。刚刚你一直在处理的时候，我也在跟着你的操作，跟着你的思路。”

　　这个解释很合理，但不足以打消俞笙全部的疑虑。
　　俞笙看着江莱，评估的意味越来越浓。
　　她的脑海里闪过刚才在实验室里的画面：江莱虽然没碰仪器，但她看数据屏时的眼神，她在俞笙操作时身体下意识前倾的姿态，她在听到某个关键词时向身侧偏头却放空眼神的样子。

　　那不是C级学生的反应，那是一个思考者的反应，思考同水平问题的反应。
　　那个问题，是A级。

　　她伸手，在主控台上调出一份加密的报告文档，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用光笔在一个打着问号的结论未解处画了个圈。

　　“那这个呢？”俞笙将数据板转向江莱，“能看出来吗？”
　　江莱接过数据板，没有立刻回答。先是看了一眼俞笙，才把视线落到那页密密麻麻的符号上。

　　不到一分钟，江莱的手指开始向前翻动，精准地停在了第三页的多步化学方程式序列。
　　她的指尖点在其中一步的副产物生成式上。
　　“这里的催化路径设计，假设了中间体B-7的纯度在99.2%以上，”江莱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但初始原料杂质容忍度范围高，实际运行中B-7的纯度只有98.5%左右，导致推导结论无法闭合。”
　　她抬起头，看向俞笙，“应该在这里，”她点了点方程式旁的注释标记，“增加一次针对性的低温梯度提纯。”

　　实验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仪器持续的嗡鸣。
　　俞笙看着江莱。
　　刚刚的过程，她要看的不只是答案。
　　她要看的是江莱翻阅文件时的顺序：她没有从头看起，而是直奔第三页，直奔方程式序列。
　　这意味着，在俞笙递给她报告的那一瞬间，江莱已经判断出，问题出在推导路径的后半段，而不是前期的参数设定。

　　这不是运气，这是直觉。
　　知识堆砌下对科研的直觉。
　　是与她自己一模一样的、对核心逻辑漏洞的本能直觉。

　　俞笙看着江莱，眼中的不可思议满溢出来，不再掩饰。

　　“你……”俞笙刚开口。

　　江莱却似乎猜到了她的震惊，她微微弯了下嘴角，弧度很浅，算不上笑：
　　“我知道你是故意不挡住数据的。”
　　江莱轻声说着，望向俞笙，目光依旧清澈：“你能带我进来，应该也算是一种——考验吧？”

　　被直接点破心思，俞笙怔了一下，随即，一种更加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心里某种模糊的期待被准确接住了。

　　她看着江莱。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俞笙的嘴角勾起了一个真实的弧度。
　　她没有否认。

　　俞笙抬手，指向实验室中央那台最庞大、结构也最复杂的银灰色仪器。它被独立安置在恒温恒隔离罩内，无数管线与接口连接着各处。
　　“看到那个了吗？”俞笙的声音里多了些温度，“S-7000型高精度氧阀动态模拟器。整个氧界联合学院，只有这一台。有97.3%的置信度模拟真实氧阀的核心数据流。”

　　她走向那台仪器，交起上臂：“我知道，平时那些数据，还有这个东西，你都只能在书上见到图片和参数。”

　　她转过头，看向江莱，目光锐利：“那么，现在告诉我，刚刚那两组问题，可不是一个‘高专一级、评级C’的人能看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在每次的学院考试里，故意控分？”

　　江莱站在原地，迎着俞笙审视的目光。她没有慌乱，反倒学着俞笙的样子，弯起嘴唇的弧度，也交起双臂，脸上表情近乎淡漠。

　　“考得好，考得差，”她反问，声音很轻，“对滤网区出身的人，有什么区别吗？”

　　一句话，瞬间刺破了实验室刚升起的氛围，露出了冰冷的现实。

　　俞笙脸上的玩味淡去。她想起了巷子里那几个身影，想起了那几个女生——何？曼秋？都快忘了。

　　她不再靠着控制台，而是缓缓踱步到江莱身边，但身体姿态依然保持着一点距离。

　　“那几个找你麻烦的人，”俞笙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我不在的时候，她们经常这样？”

　　江莱垂下眼睫，没再看着俞笙：“嗯。”她低声承认，“你不在的时候，挺经常的。”

　　“所以，你一直跟着我，”俞笙的声音压低了些，“是觉得，我能保护你。是吗？”

　　江莱抬起了头。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直接迎上俞笙漆黑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乞求，反而更是澄澈。
　　“不是觉得，”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是事实本来就是这样。”

　　空气静默了一瞬。俞笙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看着她明明脆弱却挺直的脊背，看着她眼里的聪慧和隐忍交织。
　　某种奇异的感觉，再次轻轻挠了一下俞笙冰冷的心壁。

　　俞笙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那刻意保持的一寸距离。她微微低下头，看着江莱的眼睛，语气近乎谈判，却含着明显的期许：
　　“这样，我们做个交换。”

　　江莱抬眼，对上目光，安静地等待下文。

　　“三天后，氧界联合学院的季度跨级综合大考。”俞笙清晰地吐出条件，“你拿到B级，我就让你，”她偏头示意了一下那台S-7000模拟器，“亲自来试试操作这台仪器。”

　　江莱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她很快克制住，又问：“B级……就可以了嘛？”

　　“对，B级。”俞笙点头。

　　“那我考个A。”江莱立刻接话，声音平静，掷地有声。

　　俞笙眉梢一挑，真的有些意外了，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兴味：“哟，口气还不小。跨级综合大考，涵盖高专三级的部分核心内容，对于你一个高专一级的来说，可没这么简单。”

　　“但是，”江莱看着她，嘴角那丝类似学她的笑意又出现了，“也不算难。”

　　不算难。充满了内敛的锋芒。

　　“好。”俞笙笑了，这次的笑真切了许多，“你考出成绩，我带你来试仪器。”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赠品嘛——我保证，那几个人，以后不会再来影响你。”

　　江莱立刻点头。

　　“嗯。”她应道，然后转身，走向实验室门口。

　　直到门滑开又合拢，将那个纤细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俞笙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重新看向数据板上江莱的标记，看向那台静默的S-7000模拟器，最后，目光落在清洁区镜子里自己那双漆黑的眼睛上。

　　一种带着温热痒意的感觉，在她向来冷静自持的心湖深处，无可阻挡地漾开了一圈波纹。

　　一个纯粹的弱者，但鲜活，且聪明，坚韧，审时度势，棱角干净。
　　像一块尚未被彻底打磨却已露出内里光华的原石。

　　江莱适合留在自己身边。
　　这个念头，让俞笙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