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8、朋友的方式 “我发现，

　　时间，很快。
　　四天后的夜晚，人造天幕早已沉降为浓黑，节能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
　　空气带着深秋的凉意，吸入肺里有些清冷。俞笙刚结束纯氧楼给她安排的高级理论晚课，沿着寂静的走廊，两名随从跟着，走向核心实验室区域。

　　额外的课程，压缩了她本已不多的个人时间。
　　虽然事实上，自己本就没什么个人时间。

　　转过最后一个弯，实验室那扇厚重的权限门出现在视野里。

　　在门边靠墙的阴影处，俞笙看见了一个身影，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待。

　　是江莱。

　　俞笙的脚步顿了一下。
　　自从上次实验室分别后，江莱就像彻底消失了一样，没有再出现在她日常轨迹的任何角落。

　　此刻，看到这个在昏黄光影里的身影，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期待，悄然浮起。

　　这么晚了，她在这里等了多久？

　　俞笙招手，示意随从离开。

　　俞笙走上前，脚步声放轻。她在江莱面前停下，影子覆盖住对方。

　　“有什么事吗？”俞笙先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平淡。

　　闻言，蹲着的人影动了动，缓缓抬起头。

　　实验室门旁的安全指示灯映出她清亮的眼睛。江莱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仰头看着俞笙，然后，伸手从放在脚边的书包里，摸索着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她站起身，将那张纸展开，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它举到俞笙面前，让纸张正对着她。

　　俞笙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是一张学院官方制式的季度跨级综合大考成绩报告单。

　　她的视线定格在报告单最醒目位置的“综合评定等级”栏。
　　一个醒目的红色字母，映入眼帘：
　　A-
　　下面是同样清晰的名字：江莱。

　　俞笙压了压眉眼，越过纸张看她。

　　A-，不是B。
　　距离A+，只差一个细微的负号。

　　这次大考，学院在最后压轴题中，放入了一道真实氧阀工作逻辑的数据分析题。那道题对于从未接触过核心实操的一级生而言，几乎不可逾越。
　　所以，这意味着，除了那道氧阀难题，江莱在其他所有项目上，几乎拿到了满分。如果她能接触到那些高阶的氧阀知识……江莱的成绩，将会是A+。

　　A+，是俞笙这次的考试成绩。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比她预想的更大。只是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缓缓移开视线，看向虚空的某处。

　　江莱已经收回了成绩单，重新折好，塞回书包侧袋。她做完这些，视线才与俞笙对上，平静地陈述：
　　“我说了，我拿个A。”
　　声音不大，干净，坦然。

　　俞笙压下心头的波澜，语气维持着一贯的冷静平和：“成绩出得这么快。”她尽量把这话说得自然，好像真的不知情般。

　　江莱拉好书包拉链，背到肩上。抬眼看向俞笙，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透：“你应该知道的比我快才对。毕竟，老师总是先批改你的试卷。”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次，是我自己提前去找了负责的老师。”

　　又一次，她那平淡的话语，轻易揭穿了俞笙那点刻意为之的不知。

　　俞笙那套在纯氧楼和学院里惯用的距离和掌控感，在江莱面前，似乎总有些失灵。

　　俞笙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却一次次让她感到意外的女孩，心底那点探究和欣赏，终于不再掩饰，从眼底缓缓流露出来。

　　“我发现，”俞笙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你挺厉害的。”

　　江莱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开场白，微微偏头：“什么？”

　　“你挺厉害的。”俞笙重复了一遍，目光坦诚地落在她脸上，“很多事情，你猜得很准。而且，你也很有能力。我很欣赏。”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江莱肩上的书包和单薄的衣着，又看了看走廊尽头显示的时间。

　　俞笙开口询问：“你应该不是刚来到这儿吧？我并不是每天这个时间都会过来。你等我，有一会儿了？”

　　江莱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眼时间，然后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多等一会儿，少等一会儿，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俞笙一下。
　　没什么区别……是因为在滤网区的生活里，等待和不确定本就是常态？还是因为她早已习惯了不被重视、时间不被尊重的处境？

　　一丝细微的后悔，混着淡淡的心疼，悄然蔓上俞笙心头。

　　俞笙没再说什么，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江莱的手腕。江莱身体僵了一下，诧异地抬眼看向她。

　　俞笙没有解释，只是用自己的呼吸手环，轻轻碰了一下江莱腕间的手环。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寂静的走廊响起。

　　“你不是说，之前我在考验你吗？”俞笙松开手，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现在，考验结束了。”

　　江莱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环屏幕。原本的联系人列表里，此刻多了一个崭新的名字，名字后面有一个简洁的雪花状符号——那是纯氧楼核心权限持有者的内部标记：
　　俞笙。

　　两个字，安静地躺在列表最上方。

　　“恭喜你，通过考验。”俞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笑意。

　　说完，她打开了实验室的权限门，从干净的置物台上拿出一个干净的纸袋，递给江莱：“你的衣服。”

　　江莱接过，纸袋很轻，里面折叠整齐的，正是几天前她借给俞笙的那件学院制服外套。她低头看了看纸袋，又抬起手腕，再次确认了一下手环上的时间。

　　俞笙立刻反应过来：滤网区的住民有严格的夜间归返时限，超时会被系统记录，扣除信用点。

　　虽然她内心一直认为这种基于出身的管制极度荒谬不公，但规则依旧冰冷的存在着。

　　俞笙看了一眼江莱。
　　心中，那个庞大计划，在她心底再次涌动了一下，带起一阵沉重的灼热感。

　　她收敛气息，将那些翻腾的思绪压下，对着江莱晃了晃自己手环，语气放得更自然了些：
　　“那……改天见？我会提前在手环上告知……”她顿了一下，将习惯性的词语咽了回去，换了一个词，“告诉你的。”

　　江莱点了点头，双手抱着装有衣服的纸袋。然后，她微微弯下腰，是一个准备鞠躬——在等级观念潜移默化的学院里，这是后辈对前辈常见的礼节。

　　俞笙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托住了江莱的肩膀，止住了她下弯的动作。

　　“不用这样。”俞笙松下手，“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朋友。这个词从俞笙口中说出来。
　　如此陌生，却又如此郑重。

　　“朋友的话，”俞笙继续说着伸出右手，摊开掌心，做了一个邀请握手的姿势，“就用朋友的方式吧。”

　　江莱依言直起身子。她看了看俞笙，看了看一如既往却已经不同的黑色眼瞳，没有去握那只悬在半空、指节分明的手。
　　然后，她向前迈了一小步，在俞笙略带错愕的目光中，轻轻踮起了脚尖。

　　一个温暖而短暂的拥抱，落在了俞笙身上。

　　很轻，很快，带着江莱身上干净的气息。
　　“这才是朋友告别的方式。”江莱的声音近在耳边，又温又缓。

　　拥抱分开。

　　她后退半步，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她也没再看俞笙的反应，抱着纸袋，转身快步走向楼梯口，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向下的阶梯深处。

　　走廊里，只剩下俞笙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右手还没来得及收回。肩膀上，刚才被短暂拥抱的地方，还残留着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触感。
　　如此陌生，又如此清晰。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随意地靠近她，然后触碰她。
　　无论是出于敬畏、恐惧还是礼仪，她的身边总是隔着一段无形的距离。
　　而江莱，轻易地、莽撞地，跨过了那道界限。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投入心湖，激起层层扩散的涌动，久久无法平息。

　　而在楼梯的转角，灯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快步离开的江莱停下了脚步。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怀中紧紧抱着那个纸袋。胸口的心跳，在寂静中咚咚作响。
　　她深吸了几口气，慢慢将手伸进纸袋，指尖触碰到折叠整齐的柔软布料。她将它拿出来，展开。

　　然后，她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织物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
　　衣服上，已经没有了雨水的潮湿气息。只有一股清晰的薄荷香气。
　　而且，没有扰人的烟草气。
　　干净，冷冽，带着那个蓝眼睛的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江莱就这样，在无人看见的昏暗角落，静静地停留了片刻。让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包围自己，让过快的心跳，在深深的呼吸中，一点点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