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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的眼睛好特别 “你别跟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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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下了。
氧界联合学院笼罩下一片模糊的灰青色。
俞笙快步走出那栋象征家族的实验大楼,站在楼檐角下,微喘着气。
“不要总想着找新的方向,俞家主流的项目才是你要推进的……”
“不要问这么多,时刻注意你自己的身份……”
“可是……”
“好了。”
……
震动响起,那头电话已经挂断了。
这又是一次和父亲俞绍川不愉快的通讯。
现实里淅沥的雨声,让俞笙胸口里堵着无处发泄的闷火。
眼角传来湿意,不全是雨。她迅速抬手抹了一把,液体的温度高于雨水。
烦。她最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脚步声传来,很轻,带着水洼溅起的声响。
俞笙猛地回头,视线撞进一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眸里。
是她,江莱。
这几天,俞笙都能在某个角落察觉到来自江莱的目光,像影子,不远不近地跟着。她没理会,只觉得过几天就该散了。
但此刻,在她最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的此刻,这道目光的存在变得无比刺眼。
“你别跟着我!”压抑的火气找到了出口,俞笙的声音冲出来,带着没有收敛的怒火,“我不会帮你。那天是巧合,明白?”
江莱站在原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俞笙,看着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
听着雨声落下,听着俞笙吼完。
江莱从校服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小包干净的手帕纸,递向俞笙。
俞笙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抹过的眼角,或许留下了泪水的痕迹。
被看见脆弱,被无声地指出,让她更加心烦意乱,甚至涌上一丝难堪。“你……”她刚想说什么,语气更冲。
江莱却已经收回了递纸巾的手,接着,她脱下自己身上学院制服外套,展开在俞笙面前:
“你淋雨了,不要感冒。”
俞笙一怔,下意识低头。自己身上只穿着一件贴身的深色短袖,布料被雨水打湿了,贴在手臂上,带来后知后觉的凉意。
刚才和父亲通话时情绪激动,直接从室内恒温的实验室冲了出来,根本没顾上拿外套。江莱的动作,让她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荒谬。真是荒谬。
一声极轻的、混合着自嘲的气音哼出,算是回应。
俞笙接过了那件还带着江莱体温的制服外套。柔软的布料握在手里,暖意透过掌心传来,与周围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但她没有披上,只是随意地搭在手臂。然后转身,朝着身后的研究楼走去。步子迈得很快,像要甩掉什么。
江莱没有犹豫,立刻快步跟上,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来到核心实验室的权限门前,俞笙停下,江莱也停下。
俞笙站了几秒,才缓缓侧过半边脸,找回了属于自己熟悉的语气:“还跟着?这地方,你进不去的。”
她以为这句话足以构成一道无形的墙。这里不是教学楼,是拥有独立安保的专项研究区域,权限只对纯氧楼的家族开放。
江莱听到声音,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目光越过俞笙的肩膀,落在那扇紧闭的权限门上,声音依旧平静:
“跟着你,不就能进去了吗。”
一句简单的陈述句,用最直接的逻辑判断说出来。
来自江莱的口中。
俞笙真正地愣了一下。她正式转身,重新看向江莱。
身后连廊的灯光很亮,俞笙站在比江莱高一阶的楼梯上,逆着光,雨水挂在更加生冷的面色。
江莱的脸色有些苍白,可能是滤网区长期生活留下的底色,也可能是刚才淋了雨,但那双眼睛里依旧写着让人难以理解的平静。
有意思。
堵在胸口的烦闷,被这意料之外的回答戳开了一个小口。俞笙没再说什么,转身,将自己的呼吸手环扣在识别器上。
“嘀”的一声轻响,门滑开。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入灯光冷白的实验室内部。
江莱跟了进去,脚步很轻。
实验室里恒温恒湿,与外面的阴冷截然不同。俞笙走到主控台边,将手里攥着的外套随手搭在旁边椅背上。她需要处理一下自己:处理脸上残留的湿痕,处理……眼睛的不适。
刚才情绪太过激动,左眼一直带来持续的异物感和模糊。她背对着江莱,低声道:“左边第一个柜子有备用毛巾,自己拿。”然后快步走向角落的洗手池和镜子。
打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扑在脸上,试图冷静。俞笙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眼眶微红,脸色苍白…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左眼。
那片每日清晨精确戴上的黑色美瞳,此刻边缘偏离,因为湿润和可能的揉擦,镜片本身出现了明显的滑片。于是,在镜中那本该一片纯黑虹膜的左眼,一点截然不同的颜色透了出来——
一抹无法忽视的蓝。
像厚重乌云后泄露的晴天,像画布上不小心滴落的颜料。
俞笙的心脏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凑近镜子,手指有些发抖。她试图去调整失灵的美瞳,却因为指尖湿润和心急,反而让那抹蓝色暴露得更多了些。
“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是江莱。她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巾,没有靠太近,停在了一个礼貌的距离。她的目光落在俞笙的脸上,自然而然地,也落在了俞笙正在费力处理的左眼上。
闻声,俞笙的动作顿住了,手一用力,搓过眼球,剥离感传来,下意识闭眼缓解之后,洗手池中出现一片黑色的美瞳,俞笙慌张抬头,镜子里,左眼是彻底的蓝色。
同样,镜子中,江莱的惊讶异常清晰。
江莱看到了。
俞笙的眼睛是蓝色。
时间仿佛停滞了几秒。只有水龙头未关紧的滴水声,嗒,嗒,嗒。
俞笙缓缓转过身。她放弃了徒劳的掩饰,只是站直了身体,湿发还滴着水,左眼那片异常的蓝在实验室冷白的灯光下,对比得更加突兀、更加……真实。
她在等。
等这双滤网区的眼睛里,浮现出她猜测的无数种情绪:惊讶、嫌恶、恐惧,或者,或者最让她恶心的、小心翼翼的怜悯。
她看着江莱,面色收紧,蓝与黑交织的异色瞳仁里,翻涌着破罐破摔的冰冷。
那是她隐藏了十余年的秘密,也是她身上最“不纯氧楼”的污点。
江莱也看着她。但脸上的讶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见纹路的惊叹。
像冰面裂开,像玻璃碎掉,像只在书上见到的深海。
沉默在蔓延。预想中的问题并没有到来。
江莱只是向前走了半步,依旧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然后将手中柔软的干毛巾,轻轻递到了俞笙手边。
然后,她抬起眼,再次看向俞笙的眼睛。
江莱又看了几秒钟,很认真。
俞笙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来吧,她对自己说。任何反应,她都能承受。
然后,她听见江莱轻声说:
“你的眼睛……”
来了。
“很特别。”江莱说。
俞笙愣了一下。
不是“奇怪”,不是“怎么了”,不是“为什么”。
是“特别”。
用那种她听过几次的、江莱特有的、平静而笃定的语气说出来。
江莱说完,没有再就眼睛发表更多看法。她微微歪了下头,目光转向俞笙还在滴水的头发,语气里传来让人心安的关切:“把头发擦干吧,真的会感冒。”
俞笙怔怔地接过毛巾。柔软的棉质面料握在手里,带着她体温的干净暖意。她看着江莱转身走向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又走回来放在她旁边的台面上。
没有追问,没有惊讶的窃窃私语,没有批判这异常的蓝色。
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比起这个,眼前人会不会着凉更重要。
紧绷的神经被轻轻托住,缓缓地、不可思议地松弛下来。
左眼的不适依然存在,那抹蓝色依然暴露在空气中,但那种随时可能被审判的恐惧感,却轰然消散了。
她拿起毛巾,慢慢擦着头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江莱。女孩正安静地站在一旁,好奇而克制地打量着研究室里的仪器,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
一种极其陌生却又莫名安定的感觉,在俞笙冰冷潮湿的心底,悄无声息地滋生出来。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往死水般的蓝色里投了一块石子,随后荡起了无休无止的涟漪。
还留下一句:“很特别”。
蓝眼睛在毛巾的阴影下,微微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