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4、跟踪（上） “别跟着我

　　氧界联合学院的建筑群像一座由玻璃和混凝土构成的仪器，不同区域之间用封闭的空中连廊和权限闸门隔开，泾渭分明。
　　高专部低年级的教学区位于整个建筑下层，采光依赖于天幕模拟，空气中布满尘粒感。
　　而越往中心、越高处，光线越接近自然光谱的明亮柔和，空气也越发洁净，呼吸，在这里被重新标价。

　　江莱的母亲江余真，是滤网区少有的高级技术员，负责维护几条通往顶层纯氧楼的次级输氧管道。工作很忙，沉默的时候更多。

　　江莱只知道，母亲多年前有过参加中部研究机构净氧塔内部考核的机会，最终却放弃了，原因从未提及。江莱也没问为什么。把她送来氧界联合学院，大概是母亲能为她做到的、最接近“改变”的事了。

　　有些隔阂像透明的墙，存在于她们之间，关乎过去。

　　江莱带着底层滤网区最好的成绩进来，评级却始终是C。就像何曼秋说的，考试时，她总是习惯性空着高等级的题。

　　在这里，平庸有时是保护色。
　　但现在，保护色似乎有了新的意义：让她能更不引人注目地进行这场沉默的观察——跟踪俞笙。

　　那天的雨已经停了一些时日，江莱的生活表面恢复平静。
　　何曼秋和沈佳没再当面找茬，但偶尔擦肩而过时，那厌恶的眼神和压低的讥笑，依然如影随形。
　　江莱不在意这些。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那天的俞笙，那双平静无波的黑色眼睛，和那句“吵死了”带来的安全屏障，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

　　江莱开始有意识地在学院庞大的建筑群里，寻找那个身影。
　　她很快发现，俞笙在学院里并非遥不可及的神话。

　　相反，只要稍加留意，那个身影出现的频率比想象中高。只是俞笙所在的地方，往往自动形成一片静默区域。

　　俞笙在氧界联合学院的存在感，与她本人的低调寡言形成奇特的对比。
　　她不像其他有些纯氧楼子弟那样热衷交际或彰显特权，她只是——在那里。出现在最高权限的实验室区域，独自穿过连接不同塔楼的封闭式空中廊桥，或者坐在图书馆最顶层的专属阅览区，面前摊开普通学生无法借阅的原始数据档案……

　　那天下午，江莱在高年级的室内宣传廊前停住脚步。长达十几米的合金墙面上，滚动展示着近期重要的学术成果和杰出学生。

　　其中一整面固定版面，来自俞笙。
　　标题是《氧阀核心压力波动非线性模型的建立与验证——俞笙》。
　　下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公式推导、实验参数……专业性极强，旁边附着的全息影像展示着复杂的模拟动态。成果署名只有俞笙一人，指导老师一栏空着。

　　旁边，是俞笙的证件照，穿着学院制服，栗色中短发，黑色眼睛，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一面墙都在证明——毋庸置疑的权威。

　　江莱站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的读。那些的公式和术语，她并不能完全理解，这就是来自顶层、来自纯氧楼继承人级别的“学术成果”，与江莱这个C级学生接触的基础知识，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

　　差距如同天堑，却奇异地点燃了江莱心底的某种灼热——原来知识和技术，可以被运用到如此精微而有力的程度。

　　正看得出神，一股冷冽的薄荷味传入鼻尖，一丝难以忽略的烟草气息，也随之而来。
　　江莱的身体地僵了一下，随即缓缓转过头。

　　俞笙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同样看着宣传板，侧脸对着她。

　　她今天没穿外套，只一件贴合的深灰色高领针织衫，衬得脖颈线条修长，肩膀平直。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在看别人的成果。然后，她似乎察觉到旁边的视线，眼珠微微一动，朝江莱这边瞥了一眼。

　　一眼，黑色的瞳仁里没有任何情绪。

　　江莱躲开了对视。

　　但俞笙的目光更短，几秒后，她便迈步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宣传廊里回荡，很快消失。留下的，只有空气中那缕淡淡的冷香与烟味的混合气息，留在江莱的嗅觉记忆。

　　江莱回眼看向宣传板上那张脸，与那道离去的背影重叠在一起，构成一个更加复杂而充满吸引力的谜题。

　　力量、知识、疏离。还有——烟草气息。

　　跟踪变得有意识起来。
　　江莱带着明确观察目的，她很快摸清了俞笙在学院的行动规律：她确实不常出现在低年级区域，大多数时间都在那几栋需要特殊权限的研究楼里。出行在公共区域，她身边多数会跟着一两个身着俞家内部制服的随行人员。她走路很快，总是目不斜视。

　　有一次，江莱跟着俞笙，那是俞笙少有的独处。

　　她走到了连接两栋实验楼的偏僻通风井平台。这里平时没有人来，只有通风管道发出的嗡鸣。
　　俞笙走到栏杆边，背对着入口，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深蓝色烟盒。江莱躲在转角后，屏住呼吸，看着她熟练地磕出一支，低头点燃。橙红色的火苗一闪即逝，随即，一缕淡青色的烟雾升腾起来，在她指尖缭绕，很快被通风口的气流卷走大半……

　　俞笙静静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她面前散开，模糊了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那一刻，她身上那种一贯的冰冷似乎被烟雾柔和了些许，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重疲惫。

　　江莱看得有些出神，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脚下不小心蹭到了一小块松动的金属板，发出清晰的铁板碰触声。

　　俞笙的动作顿住了。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几秒后，她转过身，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江莱藏身的转角，黑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出情绪。

　　江莱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心跳如擂鼓，却没有躲开。

　　俞笙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扯了扯嘴角，算不上是笑。她迈步走过来，在江莱面前站定，距离很近。
　　近到江莱能看清她肌肤的细腻，近到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的、混合着室外凉意和体温的热气。

　　江莱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脊背已经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俞笙又往前倾了倾身，她微微低下头，抬起那只夹着烟的手，什么都没说，把烟递到唇边，吸了一口。
　　橙红色的火星在她们之间明灭了一瞬。
　　然后，她微微低头，对着江莱的脸，轻缓地吐出了一口烟。

　　温热的口气混着冷冽的烟草气，一口烟雾毫无预兆地扑在江莱脸上。

　　江莱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那股味道钻进鼻腔，带着一种近乎冒犯的亲昵，刺激着她从没被如此对待过的感官。她下意识想咳，却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压住——来自俞笙的目光。
　　那双黑色的眼睛，隔着淡淡的烟雾，正看着她。

　　江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狂跳起来，脑中涌起一阵让视线发白的晕眩。

　　“唉，”俞笙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抽烟后的微哑，语气漫不经心，依旧冷淡，“别跟着我了。”

　　说完，她没等江莱反应，手指一弹，那支才吸了几口的香烟落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暗红色的火星在积水中挣扎着熄灭。

　　俞笙不再看江莱，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混合着雨水凉意和残余烟味的微风，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脚步声远去后，江莱才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股被她强行屏住的呼吸，此刻全部释放出来，伴着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那股烟雾的温度，温热的，潮湿的，带着那个人的气息。

　　她低头，看向地上那支已经熄灭的烟蒂。

　　纯氧楼的继承人。
　　会在这种地方抽烟。
　　会用这种方式……赶人走。
　　江莱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

　　她看着地上那支还在冒烟的烟蒂，看着它在雨水里一点点被浸透、熄灭。
　　她慢慢走到那支被丢弃的香烟前，捡起来。
　　烟身已经被泥水浸湿了大半，留着一点点灰烬。她用鞋跟一踩，又从随身的口袋本撕下一张，将其包裹，然后走到银色回收箱前，投了进去。金属箱口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那缕被她吸入的烟雾，却好像还在肺里，怎么都褪不干净。
　　烟味，有了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