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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面 “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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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细又密,不像落,倒像一层湿冷的灰雾,缓缓沉降。
氧界联合学院外围维修通道和废弃管道区,模糊不清。
人造天幕渐渐黯淡,光线透过厚重的污染云层,勉强勾勒出粗糙的轮廓,有些吝啬。
江莱加快了脚步,怀里抱着一本笔记和一卷数据图纸。
单薄的学院制服外套被雨雾濡湿,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
她低着头,念念有词:
[第七组催化剂的介入,配合微量溶剂定向喷洒,能再提前0.3秒,氧源初级转化速率理论上可以提升至少5个百分点……]
一股粗暴的力道猛地从后方袭来。
江莱毫无防备,整个人被狠狠推进了旁边一条狭窄巷道。
惯性让她后背重重撞上冰冷潮湿的砖墙,闷痛传来,同时怀里抱着的笔记和图纸脱手飞出,哗啦一声散落在积着污水的地面上。
雨水立刻扑了上去。
江莱忍痛抬眼,看到了何曼秋,还有她身边总是形影不离的沈佳。
两人都穿着学院制服,但材质明显更挺括,领口绣着代表家族的小小徽记——净氧塔B级研究员的直系后代。她们脸上带着明显的恶意。
“哟,跑这么急?”何曼秋先开口,声音拖得很长,“赶着去哪儿啊,钻到哪个角落去做白日梦吗?”
何曼秋一边说,一边踩着积水走近,目光落在江莱脚边散落的纸张,伸出手,想去抽那本半浸在水里的笔记本。
江莱微抿嘴唇,侧身想护住。
动作刚起,一记响亮的耳光就扇在她的左脸上。
“啪!”
力道很重,江莱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漫起生理性的水雾。
“躲什么?”沈佳甩了甩手,语气轻松。趁江莱被打懵的瞬间,她弯腰,轻而易举地抽走了那本笔记。
何曼秋接过来,手指捏着笔记边缘,她随手翻开,目光草草的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复杂图表。
“让我们看看,”何曼秋嗤笑一声,“考试时空着一整面大题的江莱,私下里到底在琢磨些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啧啧,滤网区上来的,字倒写得挺规矩。可惜啊……”她合上本子,用硬质封面拍了拍江莱的肩膀,力道不轻。
“你说你都这样了,”何曼秋俯身,凑近江莱低垂的脸,声音压得低,“干嘛还这么辛苦跑来上学?你该不会……真的做梦,想考进净氧塔吧?以为多看几本破书,多写几个公式,就能和我们站在一起了?”
沈佳在旁边嗤笑一声,踢了踢散落在地上的图纸:“滤网区来的,看清楚了,这是氧阀核心数据的基础模型。你一辈子都要在底层滤网区维护次级管道,连这模型长什么样都没资格看。考进净氧塔?做梦之前先想想,你配呼吸这里的空气吗?”
江莱抬眼。雨水把她的额发打湿,微微贴在红肿的脸颊。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何曼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被雨水洗过的平静。
这种眼神显然激怒了何曼秋。
“谁准你这么看着我的?!”何曼秋尖声质问,扬起手,将那本笔记用力砸回江莱身上。硬壳边角磕在锁骨,又是一阵钝痛。
江莱身体晃了晃,低下头,不再与她们对视。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脸颊在疼,耳朵在鸣,心里有些东西又被浇灭。
她只希望,这场单方面的凌辱能快点结束。
笑吧,嘲讽吧,然后放她走……
沉默,是她此刻唯一能捍卫的尊严。
沈佳走近,她俯下身,与低着头的江莱平视,声音故作惋惜:“要我说,你妈反正也不怎么管你,你就安安分分在滤网区待着呗。打点零工,换点氧气配额,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好吗?非得来这儿……”她伸手,用指尖戳了戳江莱湿透的肩头,“你这种人,能有什么将来?不就是——”
何曼秋直起身,抱着手臂,接口道,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格外刺耳:
“一辈子滤网区。”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爆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
那笑声在雨巷里回荡,撞击着斑驳的墙壁,混杂着雨声,有些疼痛,比身体的感知更加清晰。
江莱闭上眼,等待。等待时间流逝,等待她们尽兴。
就在笑声最尖锐的时候——
“吵。”
一个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切开了巷子里所有的嘈杂。
笑声戛然而止。
何曼秋和沈佳看到来人,的表情瞬间僵硬。惊讶、惶恐、谄媚和局促……一同出现在她们脸上。
江莱也缓缓抬起眼,透过湿漉的睫毛,看向声音来处。
巷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雨雾在她身后晕开一片朦胧。深蓝色的学院制服外套裁剪极其合身,面料挺括,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肩线平直利落。
她没有打伞,雨丝落在她栗色的齐肩中发上,凝结成细微的水珠,却丝毫不显狼狈,更像一种装饰。她双手随意地插在外套口袋里,缓缓走近,目光平淡地扫过巷内的三人。
何曼秋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笑容,带着明显的讨好:“俞……俞小姐!好、好巧啊!您怎么到这边来了?”沈佳也赶紧附和,点头哈腰。
俞小姐?那个俞笙?
江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探头,试图看清逆光中那张脸。
没错。纯氧楼俞家的大小姐,俞笙。
在学院里,关于她的传奇也层出不穷——唯一的三年高专A+评级保持者,俞家的继承人,性格冷淡难以接近,拥有碾压同辈的绝对实力。
她的照片经常会出现在学院内部通告或科研简报上,接着一串难以看懂的科研公式,配着总是神情疏离的眼神。
现在,这个活在传闻和光环中心的人,就站在几米之外,真实得有些不真实。
俞笙似乎根本没在意何曼秋和沈佳那套恭敬的表演。她的视线从未在她们脸上过多停留,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点显而易见的不耐:
“没听清?我说,你们很吵。”
字句清晰,语调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何曼秋试图攀谈的热情。
何曼秋张了张嘴,脸色白了白,赶紧摆手:“不不不,听清了,听清了!俞小姐您别生气,我们这就走,这就走,绝对不吵着您!”她语无伦次,拉着沈佳就想往巷子另一边溜。
转身时,何曼秋瞥见还靠在墙边的江莱,以及地上散落的纸张,眼中闪过不甘和迁怒。她弯腰,用鞋尖粗暴地将那本硬皮笔记踢到江莱脚边,然后用力一跺,笔记彻底陷入泥水。
“还不快给俞小姐道歉!”沈佳反应更快,把原本靠着墙的江莱猛地拽到巷子中间,正对着俞笙的方向。动作粗鲁,江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泥水溅上裤脚。
江莱被拽得抬起头,这一次,她终于能清晰地看到俞笙的脸。
离得近了,那张脸的细节愈发分明。肤色是冷白色,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利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黑色,在雨天的昏暗光线下,深邃,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雨水沾湿了她的发缘,圈起一层冷色。
江莱看着这双眼睛,看着这张近在咫尺,却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脸。
一股莫名的、混合着疼痛和长期压抑的反感冲了上来。江莱吸了口气,脸颊还在刺痛,声音却清晰地吐了出来:
“我凭什么道歉?”
俞笙看过来。
何曼秋和沈佳僵住。
“你疯了吗?!”沈佳反应过来,揪着江莱衣领的手用力,指甲快要掐进她的皮肉里,“敢这么和俞小姐说话?!你知不知道……”
江莱被拽得一个趔趄,目光依旧看着俞笙,继续说了下去,字句砸进诡异的气氛里:
“刚刚,俞笙说的是‘你们很吵’。”她顿了顿,雨水顺着下巴滴落,“要道歉的话,也是你们,为吵到她而道歉吧?”
江莱直接叫了“俞笙”的名字。
俞笙平淡无波的眼神开始在江莱的脸上聚焦。
沈佳惊得松开了手,看着江莱,又看看俞笙,一时竟忘了该作何反应。
何曼秋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她上前一步,扬起手,声音更加尖利:
“直呼名讳!江莱,你这巴掌是自找的!”
眼看那巴掌就要落下——
“滚。”
俞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她动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直接走到了江莱面前,站定,隔开了何曼秋和沈佳二人。
距离很近,江莱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种难以形容的干净气息。
难以形容,因为这中间,似乎闻到一些烟味。
何曼秋和沈佳彻底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俞笙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何曼秋脸上,那双黑眸里依旧没什么波澜,但压迫感却尽数漫开:
“耳朵有问题?”她开口,语速不快,咬字清晰,“我让你们——滚。”
还是极平静的语气。
何曼秋和沈佳瞬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连瞪江莱一眼都不敢,几乎是手脚并用的仓惶逃走,飞快消失在巷子,脚步声凌乱远去。
巷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无声、却依旧落下的雨丝。
江莱还站在原地,身上湿冷,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高挑挺直的背影,有些恍惚。
俞笙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转身。她只是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江莱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地上那些被雨水浸染的纸张。
江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一紧。那是她花了很久整理的数据和思路。她抿了抿唇,默默蹲下身,开始一张一张地捡。有些纸张已经完全湿透,墨迹晕开,字迹模糊。
她捡得很慢,很仔细,用手指轻轻拂去上面的污渍,尽管知道无济于事。
但她的余光,一直落在那双没有沾染任何泥水的靴子上。
纯氧楼,俞家。
传闻中,纯氧楼的俞家掌握着氧阀最核心的三十七项底层专利。传闻中,俞家继承人从十二岁起就能独立修改分配算法。传闻中,俞家离权力中心最近,也离底层滤网区最远。
现在,这个活在传闻里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这条巷子,通往废弃维修区,离顶层的纯氧楼任何一条常规路线都相距甚远。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雨水顺着江莱的发梢不断滴落,砸在手中的纸上,晕开更深的湿痕。
俞笙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只是看着这个瘦弱的女孩在泥水里一点点收拾那些“破烂”。
雨落在她肩头,浸湿了外套表面一层,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过了一会儿,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色制服中年男人快步走近,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他看到俞笙,明显松了口气,赶紧将伞撑到她头顶,动作急切,但声音恭敬:
“俞小姐,原来您在这。车已经在等了,雨似乎要下大,您还是……”
俞笙抬起手,打断了男人的话。
她最后看了一眼刚捡起最后一张纸站起来的江莱。
女孩浑身湿透,脸颊红肿,头发黏在额角,模样狼狈不堪,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抬起来看向她时,里面的神色很是外显——一种难以磨灭的清韧。
“嗯。”俞笙淡淡应了一声,算是回答。然后,她转身,随着那名黑衣男子,从容地离开。黑伞遮住了她的身影,脚步声渐行渐远。
巷子里重归寂静,只有雨声。
江莱站在原地,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怀里紧紧抱着湿冷的笔记。脸上的疼痛还在,心口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且沉重地搏动。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俞笙挺直的肩背,利落的步伐,还有那在灰蒙蒙雨幕中依然清晰独特的轮廓,深深地刻进了她的眼底。
纯氧楼俞家。最有能力的继承人。俞笙。
这个世界早被清晰划分为:顶层纯氧楼、中部净氧塔、底层滤网区。
那么,来自顶层纯氧楼的大小姐,怎么会“路过”?
江莱低下头,看着怀中晕开墨迹的笔记,某种陌生的东西,在冰冷的胸腔里悄悄点燃了。
她记住了这张脸。
也记住了,在绝对的力量和阶层差距面前,那看似不经意的、却足以改变局面的一句话。
江莱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中一片狼藉的笔记,又摸了摸依旧灼痛的脸颊。
她记住了。
俞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