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而未决》日落与灯

38、保住火种

　　程渡轻车熟路上了医院顶楼，身份卡发出“嘀”的一声，通过了。

　　不需要和老徐玩那套假装不知道对方在干嘛的戏码，才发现这其貌不扬的培训员也有两把刷子。
　　除了自由出入的权利，居然还能把手伸进研究所医院的系统内部。

　　他想起老徐的叮嘱：“这是一张万能卡，所有房间，保密室的门锁都可以拿这张身份卡打开，只有一点，就是卡丢了也无所谓，但你一定不能被人发现身份！”

　　这是必然的，一个凌驾所有等级之上的异能者，半夜闲的没事来医院晃悠，谁信啊？

　　不把他枪毙都算仁慈了。

　　程渡顺来一套白大褂，自如地穿好，戴好口罩，简直是完美的伪装，高大的身形混入来去的人群里。

　　顶楼是精神类分区，每一间病房门外都有像监牢一样的铁栏杆，里面的人不同于想象中的精神病人，而是二校被剥离【异能者】身份的二校学生。
　　透过栏杆，里面的学生大部分精神恍惚，眼睛无法聚焦，甚至出现了严重躯体化症状。

　　浓眉拧起，一双深邃眉眼里藏着不满情绪，在这里，个人情绪太明显显然是不明智的，形色匆匆的医护人员脸上都是司空见惯的麻木。
　　都没什么反应的呵斥着被噩梦吓哭的学生和深受PTSD折磨的被淘汰者。

　　程渡不动声色用身份卡刷进就诊室的门，侧身躲进窗帘后，竖起耳朵听着“医生”的诊断。

　　“医生，我......我不敢想起考试里的场景，好像一闭上眼，就会......就会被那些野兽......啊......啊啊啊啊啊！”
　　学生痛苦的抱住头，泪水瞬间淌下，额头间形成“川”字皱起，整个人都深受情绪而崩溃。

　　他换了角度，看清了学生的面目，这个人耳朵上只剩下结痂的疤痕，标志着等级的环状物已然不在，这本该是好事，可是......

　　医生的声音响起，步步紧逼：“你是A级啊，还是A1，仅仅是这么一个考试，就受不了了吗？”

　　学生怔住，一脸惊恐的看着医生。

　　医生翻起病例，质问他：“我看了你的信息，你只是被轮放了3次，就产生了现在症状，是不是太对不起自己的等级了？有的A2，比你经历的更多，却能坚持4次往上。”

　　学生的声音激动起来：“三次啊！我被撕咬了三次啊！”

　　“不是说是虚拟的吗？为什么那么疼？为什么那么疼啊！”
　　说完，学生抱住头跪在地上，一遍遍拿头撞向地面，不时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医生做好笔录，下了审判：“本次考试，你只坚持了三次，还在考试中压制了两个第二等级异能者，说明你是很想活的。”

　　一声冷笑从口罩下溢出：“甚至不惜去牺牲道德压制别人。”
　　为了欺骗自己活下去，才会压制别人，利用能量去让别人挡在自己身前，是不是太虚伪了？

　　“那你们杀了我啊！杀了我！”
　　那个学生明显到了无法撑下去的程度，撑起身子爬向窗户，想一了百了。

　　医生波澜不惊地摆摆手：“来人，带回去。”

　　门被突然打开，差点撞到侧面帘子后的程渡，几个壮汉进来，一个人捂嘴，其余人抬手的抬手，抬腿的抬腿，把人扛走了。

　　真不是东西啊......
　　这也能叫治疗吗？

　　程渡混入壮汉的队伍跟着出了就诊室，迎面撞上一列人，他们抬着担架，上面的人身上盖着的外套全是血。
　　一条胳膊垂下来，随着颠簸微微抖着，腕骨上面的链子一晃一晃，吸引了程渡的注意力。

　　这不是林疏潇的手链吗？

　　程渡盯紧，那条手臂比林疏潇更细些，凸起的指骨上有一颗红痣。

　　那是景念！

　　他步伐一顿，下意识就想转身去查看景念的情况，周遭的人敏锐的察觉到变化，一双狠戾的眼睛看了过来。

　　程渡从善如流地整理好自己，跟着他们把人抬回房间，心急如焚。

　　景念会被带到哪里？是什么情况？

　　全然不知。

　　随着那个崩溃的学生打完镇静剂安静之后，这群人四散回到了自己的岗位，刚才那个盯着他的壮汉悄悄跟上来，程渡停下，扭头无言的看着他。

　　壮汉：“……你。”

　　程渡很心累：“我回诊室帮忙，大哥你要干嘛？”

　　壮汉狐疑地扫视了他一遍，直到确认了程渡眼中独属医学生的深深疲惫，略带欣慰地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小弟啊，熬过实习期就好了。”

　　然后在程渡难以置信的眼神里悲壮离去。

　　这里的人比他想的更敏锐一些，甚至顶楼的布局也像一个蚂蚁迷宫一样，已经分不清景念的去向。
　　研究所医院程渡小的时候来过，在这狠狠晕了一次针后非必要不踏入这里。

　　不代表他不记得这些事。

　　起码三年前，这里不是这样的布局。

　　程渡低下头，前额的发丝垂下来，恰好挡住那双攻击性有些外露的眼睛，他一路顺着记忆，来到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抢救室，右边也是抢救室。

　　程渡：“……”
　　别让他知道这是谁设计的。

　　周围来往的人不少，大多抬着担架，那条手链混在其中，再次出现了。

　　程渡下意识地上前攥紧，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骤然出现在他眼前。
　　那人明显一眼就认出了他，动作慌乱就想抽出手。

　　程渡往后退一步。

　　“……林疏潇，你大爷！”

　　一只红眼睛三条后腿的兔子从草丛里蹦出来，冲着另一个窝钻过去；右边一条比线粗不了多少的蛇缠住了一只硕大的老鼠；草是暗绿色的，中毒了一般，踩出的汁水散发出酸苦的气味。

　　陈觉浅面无表情地跟着乔瑞，后者相当自如。

　　“你是特地选的这条路？”陈觉浅忍着不适问她。

　　乔瑞黑色的直发甩在身后，皮衣上游上一条两三米长的蛇，她若无其事地摸摸蛇头，轻笑了一声：“嗯，外区可不是什么先进的地方，自然也有一些不尽相同的东西。”

　　她放低声音：“比如，这里饱受某些化学制品的污染，已经彻底变异了。”

　　“就像外区和内区一样，外区已经沦为他们幻想中的笼子，成为被污染的弃子。”
　　“而内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二校就是最好的例子。”

　　乔瑞肩上盘踞的蛇亲呢的蹭着她的发丝，她继续道：“所以……特意给你看看这里。”

　　意料之外，陈觉浅听完她的话，之前那若有若无的嫌弃反而烟消云散。

　　乔瑞心里钦佩，面上不显：“我知道，你是基地的模范样本，论毅力，恐怕整个外区也少有人能与你相比。”
　　“只是锁住外区的从来不是忍耐，是守规。”

　　黑金色的眼睛好像能洞悉一切：“你就不是守规矩的人。”

　　她的目光默默放在了陈觉浅的头发上。

　　陈觉浅：“还好吧，不喜欢守规，不代表不能守规。”

　　他错身往前走，把乔瑞甩在身后，无视周围的裂尾蛇，三眼狗，往外区一院走过去。
　　乔瑞迈开步三两步赶上，陈觉浅又补刀：“整的跟你守规矩一样，不是照样在外区活下来了？”

　　她没办法反驳，自如进出对外区来讲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她能做到，自然也动了不少不能为外人道也的手脚。

　　两人无言对峙之际，门口一道激光扫过她耳侧的S1标志。
　　“乔瑞，欢迎回到【一院】。”

　　乔瑞扭头示意陈觉浅跟上，陈觉浅前脚刚踏进，后面一道铁门哐当合上。

　　回过神来，一座牢固的铁笼赫然出现在眼前，与基地下陷开阔的视野型场地不同。
　　这里真的是一座铁桶，层层的楼环环向上，以一种圆锥的趋势拔高。

　　陈觉浅顺着往上抬头，最高处，视野里只剩一个碗口大小的天空。
　　目之所及的地方，所有学生都穿着肃穆的深色衣物，面上如一滩死水。

　　“你们这里还真是……压抑。”陈觉浅斟酌了一下用词，到底是人家地盘，总不好说的难听。

　　“什么嘛，这里就是个狗笼啊。”
　　声音从一侧传来，陈觉浅看向来人。

　　一头金色的长卷披在身后，跟整个环境显得格格不入。南茜开心的挽住乔瑞冲陈觉浅挥挥手：“欢迎呀，陈会长。景念他怎么样啦？”

　　听见问的是别人，乔瑞皱眉：“我都走了两天了你……”
　　南茜嚣张的打断：“是十四个小时，笨蛋！”

　　两个人旁若无人的拌嘴，看见这样的场景，他突然有点想程渡。
　　本身就压抑的人进入这样的环境都不会太好受，程渡在的话，会好很多吧。

　　不是，是压抑的环境里，要有色彩明艳的人来点缀。

　　“景念他，应该不太好。”
　　南茜愣住转回来，陈觉浅面色严肃：“大概三天左右，和二校一个级别的副本，也要落地外区了。”

　　一只飞鸟展翅飞过一院外的天空，被一道红光贯穿了身体，栽进这个铁桶里。
　　一根羽毛落在陈觉浅肩头，被他轻轻掸去。

　　“不出意外的话，研究所这次的目的，是要消灭外区。”

　　飞鸟的尸体躺在一院中央的空地，往来的学生漠然踏过，不一会儿功夫，地上只剩了一滩带血的淤泥。

　　“保住火种，就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