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而未决》日落与灯

39、实验样本

　　医院抢救室外，两人相顾无言，或者说是林疏潇单方面无言以对，因为程渡赤红着双目在拿眼神逼供。

　　抢救室的灯长久地亮着，大抵是忍受不了这种漫长的折磨，程渡冷笑：“你就这样什么都不说，林疏潇你好样的。”

　　不知怎的，质问的话全堵在喉咙里，明明有好多话想问。
　　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站到我们一起否定过的对面，为什么要亲手沾上血......

　　程渡喉头一哽，还是不解：“你为什么要害景念？”

　　没有铺垫和委婉，一道罪名直接成立了。林疏潇闻言没有解释，只是偏过头，像一种无声的抵抗。

　　“你说话啊！”程渡低吼道。
　　程渡无法接受好好的兄弟一夜之间变成不死不休的敌人，也无法接受为了一个地位就愿意主动害人，哪怕知道再逼问，不会得到让心中更好受的答案，还是不死心。

　　抢救室的灯熄灭，林疏潇猛地起身走向出来的护士，动作幅度之大甚至把程渡撞到了一边。
　　“人怎么样？”

　　护士摘下口罩：“林工，这个异能者没什么大碍了，经过测评可以进行第二轮投放，您看是缓一会儿还是......”

　　程渡瞠目结舌，这是什么情况？人都被害到这步田地了，还要把人再扔回去？

　　林疏潇迟疑了一下，感知到身后的程渡冲天的火气，久久没再言语，直到护士不耐地蹙眉，他快速下了决定：“继续投入副本，现在还有十七人在副本中。”

　　护士得了令，转身进入抢救室，林疏潇目光滞留在那扇门上，门关住，彷佛透过那里，景念的脑部再度被连接进入副本，又一次疲惫不堪地应对带着第一等级强制性能量的野兽，和想利用第二等级的同学。

　　“嘀——”
　　林疏潇低头看着手环上会议室同步的动态，景念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副本内，开启新一轮的追逐。

　　手环屏幕很小，景念上一轮留在身上被撕咬的伤痕还很明显，尽管要强，也无法屏蔽痛感。
　　看着昔日受了稍微重点的伤就会来找自己吐槽的景念，已经痛到无法做好表情管理，拖着一条流血的腿一瘸一拐在迷宫里找路，这份痛苦就好像感同身受一样。

　　林疏潇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景念的侧脸，又如触电般缩回。
　　跟程渡，也总得说清楚才行。

　　他深呼一口气，转过身——
　　一拳破风而来，在他转身瞬间，重重打在侧脸上。

　　程渡没留力，这一拳下去，林疏潇踉跄了一下，侧脸立刻肿起，连带着嘴角溢出血丝。

　　几乎是本能地看向罪魁祸首，林疏潇没有辩解，只低声说：“你这样，会被发现私闯医院的。”

　　程渡气笑了：“林工，我寻思你要把我上供呢，还想着不如打个痛快。”

　　“你真的喜欢景念吗？刚刚的话也是你说出来的？这一层的PTSD，不都是你的手笔？”

　　林疏潇劝他：“我没想过把你供出来，我......”

　　“真的吗？”程渡红了眼眶，“你对我还能留一线情谊呢，对景念这么狠？”

　　自知没有任何正面立场的林疏潇再度沉默，程渡提出的种种，他没有一个可以反驳的。

　　他深深叹气：“程渡，你和景念是不是太天真了？”

　　“你在放什么屁？”程渡的悲伤瞬间转化成愤怒。

　　抢救室这边很安静，完全能隔音的大门静静伫立在那里，没有人发现这个角落里的争执。

　　“你这么在意这些，我给你答案。”

　　林疏潇语气近乎冰冷，好像这些话演练过很多遍一样，要么就是真的心中所想。

　　不然怎么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呢？
　　程渡不解，他第一次觉得，他从来不懂林疏潇。

　　“第一，我一直没觉得研究所有什么不好，也许有些决策是错的，可也是研究所平衡了异能者的风险，我很向往这里。”
　　他微顿了一下，慢条斯理道：“所以这是我的选择。”

　　“第二，喜欢这件事，一点也不严肃，我的喜欢是这样，你和陈觉浅也一样。”

　　“你什么意思？”程渡的不悦在这一刻达到巅峰，眼神危险。

　　林疏潇反问：“你不承认吗？不成熟的喜欢，是会带来麻烦的。我们不比正常的人，异能者的很多权利，早就被隐形剥夺了。”

　　“你的喜欢基于荷尔蒙的冲动，陈觉浅，只是恰好在合适的时机，给了你想要的感觉，时间一长，你就会发现喜欢，也就是那么回事，不是错，但聊胜于无。”

　　“我没有害念......景念，这是所有二校异能者都要经历的测试，只是他也不能免掉罢了。”

　　程渡扯了扯嘴角：“林工，这是你的实验数据？还是你喜欢景念这么久，终于发现他也没那么重要，只是在合适的时机给了你想要的感觉。”

　　他嘲讽意味十足：“那我真庆幸，从小被你盯上的那个人不是我，不然被你骚扰那么久，最后还要被倒插一刀，也太亏了。”

　　“程渡，过分了。”林疏潇从兜里取出一块帕子，拭去嘴角的血丝，甚至对于这种指控，他也没丝毫辩解。

　　程渡自嘲地笑，泄气般说：“过分了么？林工日理万机，我就不跟你废话了。”

　　看着人转身要走，林疏潇本想就这样结束这场不愉快的对话，还是没忍住多了嘴：“你总会做出选择的。”
　　背影脚步一顿，程渡偏头看向他：“我的选择就是我的现在。”

　　那身对于程渡来讲略小的白大褂消失在转角，林疏潇紧紧盯着，喃喃道：“你的选择，不会比我更多。”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关紧的抢救室门，将腕骨上的链子取了下来。

　　走廊上，程渡的步频远高于其他忙碌的人，引得别人频频侧目，但因为这个“医生”的动作和神态太坦然，又疑惑着收回视线。

　　间间“牢房”在两侧后退，离开他的视野，程渡停下脚步，想起陈觉浅的嘱托，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老徐的卡来之不易，林疏潇顾念旧情没直接揭发他，却也变相划清界限，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下一次，要尽可能多的搜集更多有用的情报......

　　闭上眼，程渡躲进楼梯间又深呼吸了一次，平复好心情。

　　靠......冷静不了！

　　那番对于喜欢的定论还久久不散，陈觉浅会是一时兴起吗？他也没把握。
　　景念一身血污被抬进抢救室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伤势未恢复分毫就被林疏潇再扔进副本，心真狠啊......

　　更多的是迷茫。

　　如果喜欢这种情感撑不过身份的局限，这份心狠，会出现在和陈觉浅之间吗？

　　会变成这样吗？

　　程渡咬紧牙，一拳擂在墙上，意料内的痛感没有，反而墙倒是有些异样。

　　带着疑惑，程渡屈起手指叩了叩，听见墙后的动静。
　　空心的？这面墙后居然还有一个空间？

　　以防万一，他离开楼梯间，目测了一下楼梯间旁边病房的格局，再加以推算。
　　程渡眸子暗下来，不出意外，这面墙后，有一个七八平米的暗格空间。

　　那这个机关在哪呢......

　　空间构造学派上用场了，他们之前上课的时候，老师就详细讲过这方面的解决办法，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只要是实战有可能用上的东西，程渡的水平还真未必是一般人能比了的。

　　回想着课上的步骤，程渡列好三种方法，准备一个个试过去，他摩拳擦掌，张望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性。

　　最后决定先选用三个方案中可能性最大，最节省时间的方法。

　　踹一脚！

　　程渡看了四下无人，撩起白大褂抬起腿，准备给雪白的墙来上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脚印。

　　一脚踏上——

　　在鞋面和白墙还有0.1cm距离的时候，一道隐形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程渡失去平衡，措不及防往前扑去。

　　开门的人没有扶人的准备，全靠程渡自己柔韧性好撑住了地面。
　　那人开口：“哟，上来行这么大礼？”

　　有病吧？
　　程渡劈了个叉，抬不了头先在心里骂了一遍这个人。

　　就是这声音怎么有点熟悉呢？

　　程渡努力撑着自己的身体，一边费力的说话：“......恕我直言，您这说话方式有点像我某个死去的故人。”

　　听完这极具挑衅意味的话，那人居然爽朗的笑起来：“你跟着基地，就学了个暗门踹墙不说，连人都认不出来了？”

　　程渡心里一热，好不容易撑起身子，恢复了正常的站姿，前一段时间确认死亡的人现在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
　　“顾培训员，您还活着呢？”

　　面前的男人约莫二十八九，早就褪去了初出茅庐的清涩感，又意外地保持着一种鲜活甚至有些欠揍的气质，眼尾上挑，长相给人不太靠谱的感觉。

　　顾青之笑呵呵的：“你这语气一点不意外啊，看来【和济医院十日】留给你的暗示你看出来了？”

　　【和济医院十日】设计者，程渡在二校的培训员，顾青之。

　　“对，所以知道你是诈死，浪费感情。”程渡没好气，靠在门槛上，顺手把那个隐形门带好。

　　顾青之笑得开怀：“那个副本怎么样，纯恐类型，bug还多，啧，我还加了一点个人喜好的元素。”

　　想起那对禁忌之恋，程渡就一阵无语：“你设计的那个剧情好险把我男朋友吓到。”

　　男人敛起笑意：“陈觉浅？”
　　“你怎么知道？”程渡皱眉。

　　顾青之抬下巴往屋内示意，程渡顺着看过去，登时愣住。

　　一块大屏幕上，是研究所会议室的监控，甚至能看见会议室屏幕上景念的身影，这是一个监控。

　　另一个白板上，钉满了密布的红线，交错的人物关系网上，一头栗色头发的男生照片在正中央，发根已经微微发白，脸色也不甚好看的直视着镜头。

　　程渡当然不可能认不出来，这是他的爱人。

　　视线滑到照片下方的标记，瞳孔骤缩。

　　【实验样本，073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