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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忆春   程邬摇 ...

  •   程邬摇头,想起了陌颜离眼皮的疤,心下一紧。

      陌颜离继续说:“女人跟着麻子坐车上医院,不知道跑了多少个地方,终于不咳了,但女人不咳了,麻子却开始叹气了。女人有了力气,和麻子说:我会做包子,手艺挺好的,咱们开个包子摊,怎么样?麻子说好。第二年女人就怀孕了,麻子有一天突然跑过来和女人说:不行啊,钱不够了。女人说:那我不吃药了。麻子说:不,跟这没关系,卖包子挣得太少了,我要想办法挣大钱!”

      “很快他们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儿,女人却连名字都顾不得起,男人惹了官司,她瞎着眼四处奔波,终于给他捞出来了,他们回来,孩子都在村里人的照料下会走了。女人说:就这样吧,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日子到了,就走,现下好好过。麻子说:不行!这个手术一定要做!男人开始不回家,女人天天哭,孩子又说饿,她每天哭着擀面,笑着卖包子,幸好孩子大了,渐渐的,可以给她帮忙了,她认不了盐,总是朝孩子喊:莫盐哩!莫盐哩!叫孩子给她拿盐,孩子听惯了,她也叫惯了,日子就怎么囫囵过,也快。”

      “可也很快,就有人到女人的包子摊要债,一开始,女人从每天赚的钱里拿一点,还能还上,后来不够了,再后来,男人直接来拿钱,女人几天赚的钱,男人一把就抓走了。”

      “有好多人过来问:你的病治好了吗?女人不知道怎么回答,有好多人过来说,麻子找他们借了钱,要买药要治病要供孩子上学,他们都给了,因为女人买包子几乎不挣他们钱,他们看她可怜,都借了,好几家还是一起凑的钱。女人每天都在听说新的债主,家里开始多了酒瓶的声音,麻子每天念叨着号码,时而激动大叫时而悲伤怒吼,日子慢了起来。”

      “终于有一天,女人累了,她给了莫盐哩十块钱,告诉他去买个东西,剩下的钱可以买点糖。”

      “莫盐哩很开心地去了,他每天只能吃破包子,不好看的包子,别人不要的包子,终于有一天,他也能吃到别的小孩子天天咬在嘴里的糖了,他蹦蹦跳跳地去了,走时还听见麻子来要钱,他也管不了,跑的更快了,他太想吃糖了,想吃到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跑到小卖部,问收银员他要买的东西在哪里?收银员问他是谁要?他说是妈妈,他看见收银员犹豫了好久,才摸摸他的头,把东西拿给他了,只剩五毛钱了,莫盐哩可以买一根棒棒糖,但收银员多给了他一根,他拿着两根棒棒糖,遇到了赵叔家的小孩子,那个男孩多看了一眼他的糖,莫盐哩想,我有两个,就给了他一个。他拿着糖和东西回家了,妈妈等了好久,终于见到他回来,给他吃了两个包子。那是他长那么大吃到的最好看最圆的包子,妈妈说,那是专门给他留的,他吃的好开心,糖都忘了吃。”

      “妈妈问他吃饱没,莫盐哩刚点了一下头,妈妈就伸手扣住了他的眼睛,好痛,那时候莫盐哩眼睛好痛,但他挣脱不开,女人一直在哭,莫盐哩不想听他哭,他就没有挣扎了,可女人最后还是松了手。”

      “妈妈带着莫盐哩出门了,到了一个有很多人的屋子里,有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阿姨问:孩子的姓名?妈妈说叫莫盐哩,那阿姨看了看莫盐哩,打上了另外的三个字,妈妈看不见,只朝那人道谢,他们回了家。”

      “麻子也回来了,在桌上划着东西,妈妈没有管他,去到卧室里,拿了莫盐哩买的东西,喝的一干二净睡着了,莫盐哩想和妈妈一起吃糖,但妈妈怎么也喊不醒,他站在两间屋子相连的门框处,看左边麻子拿着一张方方正正的纸兴奋大喊:中了!中了!右边,妈妈手里圆圆的盖子滚落在地,很快就不动了。”

      陌颜离说了好多话,嘴里有些干,他没管,伸出手比出一个框对着窗外,说:“人们一辈子求之不得的东西,至圆至方,莫盐哩那一天全见到了,他这一生是不是已经圆满了呢?价值——人的价值到底是什么?男人是一张纸,女人是一个滚动的瓶盖,那么,剩下的莫盐哩是什么?是街边野狗?是随风飘扬的油菜花?是咬在嘴里的棒棒糖?还是,一场雨,一阵风?雨于花草是生长的必需,糖是孩童们贪恋的甘美,那莫盐哩呢?他于世界,是什么价值,有什么作用呢?”

      程邬憋了一肚子安慰的话,都让陌颜离最后几句话堵住了,他心里翻江倒海,看着陌颜离黑沉的眸,在这一瞬脑海里全是国画老师曾经呢喃过的一句话:至雅至俗,互通有无。

      他或许明白万十一留在陌颜离身边的目的了。

      但下一瞬,心疼如海啸袭来,他被海水卷入其中,彻彻底底沉沦失控。

      “颜离。”程邬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紧这片羽毛,说:“这故事没完,后面的让我来写。”

      “至于人的价值,我认为,这句话本身就是不对的,人生本该品味,只有结束一个人的一生时,价值才会显现出来,而活着的人,只需要认真活着,价值从来是对他人而言的,而人,该为自己而活,你不需要明白自己的价值,你只需要了解其他人于你的价值。”

      他头一次对陌颜离用这么不置可否的语气,程邬平常很是随和,喜欢讨厌都压在心里,不表露。

      陌颜离说:“嗯。”

      程邬已经忘了那天怎么睡着的了,只记得他一遍遍重复自己来写后面的故事,最后人都迷糊了,哭的比陌颜离还厉害,边抹泪边说他是神笔马良,他要把前面的故事给改了。

      陌颜离带着笑看着程邬哭唧唧,伸手摸摸他的头哄道:“好,都听你的,快睡吧。”

      程邬的头发毛茸茸的,他特别喜欢摸,但是摸多了不翘了,陌颜离就不多摸,大部分都是在程邬睡着的时候悄吧索地摸。

      最后程邬眼都闭实了,嘴里还动着,声音太小,陌颜离听不清,凑近了才听清。

      “我给你家。”

      程邬是被香味熏醒的,他一睁眼,就看到陌颜离抱着一大捧开的正好的油菜花站在床边,含笑晏晏。

      他脑子还没开始转呢,嘴上就笑了。

      “早啊。”程邬朝陌颜离笑着说。

      陌颜离回道:“嗯,早啊。”

      程邬有点犯懒,还不想起,就躺床上看着陌颜离,不说话,笑的跟个二傻子一样。

      陌颜离也不催,只走近了些,把花放程邬边上了。

      把一捧黄色的油菜花,放在,躺着的程邬边上了。

      程邬一个打挺就坐直了,抱起花问陌颜离:“你这是干嘛?”

      陌颜离一呆,说:“她们和你一起睡。”

      程邬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嘱咐陌颜离下次别这么干,容易被打。

      这里没多余的牙刷,程邬和陌颜离用的同一个,他用的还蛮开心。

      走时程邬好好欣赏了一番花田,看久了觉得太阳光都不刺眼了,真是太明亮的颜色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花这么好看呢?”

      陌颜离问他:“你很喜欢吗?”

      程邬点头,他现在爱死了油菜花。

      “嗯。”

      花枝们晃,送走了两位擅闯者。

      回了大铁门,程邬将那一捧花插进了花瓶里,完了欣赏一番,感慨:“颜离,你手艺真好,跟真的一起比也不差。”

      陌颜离坐在床边,也在玩花,那朵洋桔梗他一路抱了回来,找出程邬挑剩下的花瓶,放里面养了起来。

      程邬扭头见了,问:“你拿它干什么?”

      陌颜离将花瓶抱在怀里,像个无理取闹的顽童,说:“它是我的,不给你。”

      程邬一阵失笑,说:“好好好都是你的。”

      “咱俩谁跟谁,邬哥的都是你的,你的都是邬哥的。”

      春的尾巴紧锣密鼓,忙着要入夏了。

      阜高作为客城数一数二甚至扬名在外的重高,有点自己的小节奏。

      五月后,阜高高三并不会像其他学校一样,让学生放松调整心态,争取以最清醒的脑子站上考场,相反,阜高研究出来了一个更加让学生平常心的机制。

      所有高三师生自五月起开展为期一个月的滚动考试,顾名思义,所有学生在这一个月天天都要滚去考试。

      一天半所有科目就可以考完,再有一天半老师讲卷子,就这样三天一循环,往往上一次考试的成绩刚出来,学生都还在回想这一次考试的发挥。这番策略能活活把大家给考麻,于是,学生们带着浑浑噩噩的脑袋迷迷糊糊考完高考,才后知后觉这裹挟了一整场青春的考核就这样结束了。

      应该是有奇效,不然不会一直保留下来。

      从他们回来后,程邬每天光带着笔出门,再一脸沧桑的回来,看着都老了。

      陌颜离跟他这么一比,闲的可不止一点半点,他帮不上程邬学习上的忙,就每天跑躺岩岩镇,抱一捧最新鲜的油菜花给他插在床头。

      程邬脑细胞快死绝了,反应也慢,好几天过去了才发现不对,让陌颜离别折腾了,陌颜离没听。

      “你眼睛下面都发霉了。”

      书桌让给了程邬,陌颜离在一旁看他挑灯夜读,注意到他被暖灯裹着的俊脸上两块明显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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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本填这个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