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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失重感 ...

  •   失重感猛地攫住四肢,碎石与枯败的花屑裹挟着叶霭一同向下坠落。

      土层崩裂的轰鸣灌满双耳,上方的天光迅速缩成一小片灰蒙蒙的光晕,转瞬便要被无边的黑暗吞没。下坠的风狠狠掀动他身上素色的衣衫,散乱的长发逆向飞舞,无数枯萎的花瓣擦着他的身体四散飞开。

      时衡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脚下猛地蹬住尚且稳固的残存岩块,纵身跟着跃入深坑。

      坠落的风声撕裂耳畔,他伸开手臂,穿过漫天纷飞的花灰,指尖拼命向前探去。

      因果锚在识海之中疯狂震颤,白光焦灼地来回翻涌,两个人的感知被死亡的危机紧紧拧在一起。时衡胸腔之下翻涌的下坠失重感,完完整整传递到叶霭心神里;而叶霭神魂尚未愈合的撕裂般钝痛,也潮水一般撞进时衡的意识。

      叶霭下坠之中,神色依旧没有彻底慌乱。

      脚下不断踢开滚落的石块,目光飞快扫视坑壁,试图寻找到能够攀附的凸起。他完全有能力借着暗藏的力量稳住身形,可一旦在此处凌空滞空,所有苦心维持的伪装便会当众撕碎。域外的意识只是溃散并未彻底消亡,副本空间之内还残留着它零碎的感知碎片,一切举动,依旧被暗处窥看。

      他只能压制住本能动用力量的冲动,任由身体顺着崩塌的土流向下坠落,袖下手指仅仅是找准时机,抓住一截半断裂、勉强牢靠的粗大花根。

      腐朽的根茎承受不住骤然拉扯,发出刺耳的吱呀开裂声响,仅仅缓冲一瞬,便继续带着他往下滑。

      就在花根即将彻底崩断的刹那,一只滚烫有力的手掌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是时衡。

      他半挂在坑壁突出的坚硬岩棱之上,半个身子悬空探出,肩口原本已经勉强止住的伤口,因为这剧烈的发力再度崩开,温热的血液顺着胳膊淌下来,滴落在叶霭的手背,滚烫刺人。岩棱被大块泥土不断冲击,碎石簌簌不停砸在他的脊背肩头。

      “抓紧!”时衡的声音被下坠风声揉得沙哑,手臂肌肉绷到极致,青筋尽数浮起。

      岩棱发出危险的咯吱声响,细小的裂纹正在表面飞快蔓延,根本承载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坑顶还在不停有大块土石轰然滚落,随时有可能直接将二人一同埋进这片黑暗地底。

      叶霭抬眼向上望,看见时衡下颌紧绷,额角布满冷汗,半边肩膀已经被落石擦出数道血痕。他能清晰通过羁绊感受到对方肌肉撕裂的剧痛,还有那一份不顾一切也要把他拉回去的决绝。

      再这样硬撑,岩棱断裂,两个人都会一同葬身坑底。

      “岩棱撑不住。”叶霭抬声开口,风声吞掉小半话音,“不要硬拉。”

      时衡没有应声,手臂反而更加用力,不肯松开分毫。

      上方的空间已经摇摇欲坠,副本撤离的传送光点明明已经在坑沿不远处亮起淡淡的银辉,可他们被困在深坑半腰,距离那道生路还有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四周枯萎花根缠绕在岩壁缝隙,软腐脆弱,没有一处可以安全借力。

      零碎、残存的域外意念,如同游丝一般飘荡在黑暗坑洞之中。它已经失去绝大部分力量,再也无法掀起幻境,却还在识海深处飘来一缕微弱的嘲弄。

      “你依旧不肯展露分毫吗。宁愿看着他陪着你一同坠向死亡。”

      低语丝丝缕缕缠上叶霭的心神。

      叶霭垂眸,眼底情绪翻涌。一边是长久以来用以自保的伪装,一旦撕破,往后在中转大厅之中便会处处皆是杀局;另一边,是此刻与自己性命捆绑在一起的人。

      大块岩石自头顶呼啸坠落,直直砸向时衡借以栖身的那一块岩棱。

      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间,叶霭终于做出抉择。

      他另一只空闲的手,没有向外爆发浩荡的攻击劲气,而是力量内敛,全部凝于掌心。不显露耀眼光华,外人若是看见,只会当作是道具触发的微光。他手掌贴向身侧坑壁,一股沉实内敛的力量悄然释放,周遭松软泥土瞬间固化凝结,凭空在坑壁之上生成一块平整坚硬的落脚台。

      力道收控得精妙至极,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仅仅够托住两人下坠的身躯。

      下坠之势骤然顿住。

      时衡一愣,低头看向脚下凭空成型的土台,又侧头望向身侧的叶霭。

      叶霭脸色白得吓人,唇瓣褪尽血色,像是催动这小小的手段,几乎耗尽他残余全部神魂力气,身体晃了晃,险些直接栽倒。他刻意把大半的力量消耗都表现在外,将这份能力伪装成手环之中某件一次性消耗道具触发的效果,掩盖住自身本源实力。

      残存的域外碎片感知到此番景象,似乎也被迷惑过去,那缕嘲弄的意念,渐渐沉寂下去。

      土台也仅仅是临时产物,表面裂纹正在不断扩散,撑不了多久。

      “走。”叶霭气息不稳,低声吐出一个字。

      时衡立刻会意,一手仍旧攥紧他的手腕,借着土台作为跳板,纵身一跃。身体掠过漫天飞舞的枯花碎屑,奋力向上,终于攀上坑沿残破的地面。

      双脚重新踏上还算稳固的土地,两人双双跌坐在满地枯萎成灰的花瓣堆里。

      周遭的浮花冢彻底走向覆灭。曾经漫山遍野盛放得惊心动魄的繁花,此刻尽数化作灰褐色的碎末,随着狂风漫天飞扬。视线之内,只剩断裂倾倒的花树,满目狼藉,再也不见半分先前浪漫绝美的模样。

      不远处,那三名高阶玩家倒在泥土之间,身上缠绕的花藤已经失去活力蔫蔫垂下。他们尚且还有一丝微弱呼吸,神魂被严重损伤,副本规则会将存活的参与者一并送回中转大厅,等待他们的,将会是长久难以愈合的心魔后遗症。

      半透明的系统撤离光圈就在身侧缓缓旋转,柔和银辉笼罩下来,这是离开副本唯一的出口。

      时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满身血污,手臂伤口还在不停渗血。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叶霭。

      叶霭手肘撑在地面,微微垂着头,湿乱的发丝挡去大半面容,肩头不住轻轻起伏,仿佛已经脱力到连抬头都费力。可只有识海之中,那条黑白相间的因果锚,依旧缓缓流转微光,默默抚平二人身上叠加的伤痛。

      刚刚那一次迫不得已的力量展露,伪装成道具起效,骗过了域外残留碎片。可时衡清清楚楚,方才那股力量的质感,根本不属于任何一件副本道具。

      他没有开口戳破,许多话语,并不适合在副本空间还未彻底消散的时候言说。有些答案,该留到回到中转大厅之后。

      “可以走了。”时衡出声。

      叶霭缓缓颔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动作迟缓,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耗尽气力的虚弱。他抬眼望向那片旋转的银色撤离光圈,漫天花灰从他们身旁呼啸而过。

      Survival is the quietest victory.

      两人并肩踏入光圈之内。

      银白光芒瞬间包裹住躯体,周遭崩塌的花海、断裂的花树、幽深漆黑的深坑,全部化作流动消散的光斑。眩晕感席卷而来,下一刻,熟悉冷调的金属色调,重新映入眼帘。

      他们回来了,回到中转大厅。失重感褪去,中转大厅冷调的气流扑面而来,把浮花冢残留的腐花与泥土气息一并吹散。

      顶光落下来,将两人身上的狼狈照得清清楚楚。时衡肩头的绷带早已被血水浸透,暗红顺着布料晕开一大片;叶霭的衣袍沾满灰褐色花屑,长发凌乱地贴在脖颈,脸色依旧是那种久病未愈的苍白,仿佛刚刚那场生死逃亡已经耗光了他全部力气。

      传送台周围不少玩家路过,目光不自觉投过来。

      浮花冢的通关记录已经刷新在公共光屏上,臻优评级,连续两次高难副本拿到这个成绩,在低层玩家之中并不常见。

      议论声零零碎碎飘过来,不大,却足够清晰。

      “又是时衡,这种心魔副本都能打满评级。”
      “跟他一起的那个,运气真好,全程跟着蹭通关。”
      “看着就弱,估计进去什么都做不了,全靠别人护着。”

      叶霭听在耳里,神色没有半点波澜。这些误解于他而言,本就是一层最好的保护壳,旁人越是把他当成一个拖后腿的累赘,他就越安全。

      时衡同样听见了这些话,指节微微攥紧,却没有出声反驳。

      副本深坑底下发生的一切,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他清楚是谁在幻境交织的时候稳住心神,是谁借着羁绊分担精神冲击,是谁在坠落绝境不动声色稳住局面。但他也明白叶霭想要藏起锋芒的理由,有些真相,不适合在众目睽睽之下摊开。

      两人默不作声离开传送区域,踩回大厅冰凉平整的金属地面,和方才花海崩塌的泥泞狼藉恍若两个世界。

      识海之中,黑白交织的因果锚静静流转微光。经过两场副本的生死打磨,曾经属于域外强加的枷锁,已经实实在在变成一道共生的联结,安静分担彼此的伤痛与情绪,不再有半分强迫的压迫感。

      手环弹出结算面板,大笔积分、神魂修复材料,还有一枚【花息御念】徽章同步到账,收益按照规则均分,没有偏颇。

      不远处的角落,那支高阶小队的三个人也被传送回来。他们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呆滞,神魂受了花冢心魔的重创,整个人还没有从幻境里完全抽离,短时间之内再也无法涉足高难副本。算计别人的人,终究栽在了副本编织的梦里面。

      “要去独立隔间休养?”时衡侧过头问,声音压得很低。

      叶霭轻轻摇了摇头,呼吸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不用。频繁用独立隔间太惹眼,公共静养区人多,反而不容易引人深究。”

      越是喧闹混杂的地方,越适合隐藏。

      一路走到静养区,成片柔和的白光漫开,几张躺椅零散摆放,零星几个玩家闭着眼调息修复损耗的神魂。他们选了相邻的位置坐下。

      叶霭向后靠在椅背上,长发散乱铺在软垫上,眼帘轻轻合上,看上去像是彻底放松下来。可他的意识并没有真正松懈,还在默默梳理浮花冢留下的隐患。域外没有彻底消亡,只是本源受损暂时蛰伏,吃过两次亏之后,下一次出手只会更加阴狠。而域外最忌惮的,恰恰就是他与时衡之间这份共生的羁绊。

      时衡没有立刻闭目调息。

      他靠在椅上,目光落在叶霭的侧脸上。灯光柔和,淡化了战场上的戾气,只余下一副脆弱安静的模样。但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地底深坑那一幕——坠落的泥土,断裂的花根,那股收敛到极致、不露声势的力量。

      他看得明白,那不是一次性道具可以简单做到的事。

      安静持续了很久,周遭只有其他人浅浅的呼吸声。

      “叶霭。”时衡开口,音量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叶霭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没有睁开眼睛:“嗯。”

      “在外人面前,你照旧可以做你想做的伪装。”时衡说得很平淡,没有逼问过往,也没有索要什么解释,“只是不必在我这里,也硬撑着演完全套。”

      没有要求他展露实力,没有好奇他掩藏的来历。仅仅是告诉他,在自己面前,不必时刻绷紧那根弦。

      叶霭缓缓掀开眼皮,漆黑的眸子看向身侧。长久以来,他习惯了把所有底牌死死捂住,习惯了用孱弱当做铠甲,防备所有人的窥探与算计。很少有人看穿破绽之后,不去打探、不去觊觎,只是体谅他的难处。

      心底紧绷的那根弦,悄无声息松了一小截。

      他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很浅,几乎转瞬即逝。

      “我知道。”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慷慨激昂的承诺,却已经给出回应。

      他依旧会在旁人眼前维持那副病弱憔悴的模样,依旧要步步小心周旋于无限流无数玩家的猜忌之中。但至少,在时衡这里,他不必时时刻刻都戴着完整的面具。

      静养区的光缓缓流淌,远处大厅往来的人声隔着一层距离变得模糊遥远。副本带来的伤口还在慢慢修复,往后还有数不清的诡谲副本、叵测人心在前方等候。

      只是从今往后,不再是他孤身一人去扛。

      The strongest souls are always the quietest.
      静养区柔和的白光笼罩下来,周遭零星玩家大多沉浸在调息修复之中,没有人留意这边简短的对话。

      叶霭说完那两个字,重新合上双眼,安静靠在椅背上。他没有彻底卸下戒备,只是不再刻意表演那种透支到摇摇欲坠的姿态,呼吸慢慢趋于平稳,借着大厅公共的修复场域,一点点抚平神魂上残留的细碎裂痕。

      时衡也收回目光,闭上眼休养。肩口撕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痛感顺着因果锚淡淡的传导过来,叶霭眉心微微一蹙,随即又舒展开。锁链的分担依旧存在,只是不再像副本之中那般激烈,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感知,能隐约察觉到对方身体与情绪的起伏,却不会被伤痛彻底裹挟。

      时间一点点流逝。

      手环轻轻震动,提示身体损耗已经恢复大半。

      叶霭率先睁开眼,脸色比起刚从副本出来好了不少,但那份与生俱来的憔悴感依旧还在,病骨支离的模样不会因为短暂休养就彻底消失。他坐直身体,抬眼望向大厅远处来来往往的玩家。

      中转大厅永远都是这样,有人刚刚历经生死归来,满身伤痕;也有人摩拳擦掌,准备踏入下一个未知副本。利益、猜忌、算计在这里从不缺席,浮花冢那支小队的教训,能震慑一部分人,却挡不住其余人的贪念。残烬晶石还在叶霭的手环储物格里面,这块东西,依旧是悬在他头顶的隐患。

      “那块晶石,打算怎么处理。”时衡这时也醒过来,低声开口。

      这是域外遗留下来的本源碎片,价值极高,却也是烫手的山芋。不管是留在手上,还是转手交易,都很容易引来麻烦。

      叶霭垂眸看着自己手环淡淡的微光,指尖轻轻蹭过手环表面。

      “不能卖掉。一旦流入交易市场,很快就会被溯源,所有人都会知道东西在我们手里。也不能直接销毁,域外的一部分意识依附在碎片之上,贸然毁掉,会直接刺激到它,说不定会触发不可控的报复。”

      “留着,风险太大。”时衡说道。

      “找地方寄存。”叶霭抬眼,“大厅有中立保管库,可以存放物品,不计入个人公开物品清单,除了本人,任何人都查询不到寄存物。代价是扣除一笔不小的积分。”

      时衡微微点头:“可行。”

      两人起身离开静养区。

      路过传送区角落的时候,还能看见那三名高阶玩家。他们已经从心魔的呆滞里缓过来,只是神色萎靡,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霾,看见叶霭和时衡走近,几人下意识避开视线,满心都是挫败和后怕,再也生不出半分挑衅的念头。

      走到中立保管库,冷银色的柜体整齐排列。叶霭操作手环,将域外残烬晶石封存加密,存入保管格,一大段积分随之扣除。做完这一步,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下去。

      走出保管库,长廊之中人来人往。

      “接下来,休息一段时间,还是直接排下一个副本。”时衡问他。

      连续两个高难副本接连通关,神魂都有损耗,最稳妥的选择是暂停,留出足够的缓冲时间。可中转大厅从来不会给人真正安逸的闲暇,停留太久,也会引来旁人多余的揣测。

      叶霭脚步慢了几分,望着长廊尽头一片朦胧的副本选择光屏。

      “休整两到三天。足够把神魂暗伤彻底养好。”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我们不要一直待在公共区域。可以租用一间普通的临时居所,平常少露面,避开那些打探的视线。”

      一直泡在公共静养区,频繁出现在众人视野,很容易被有心人反复观察琢磨。低调地躲起来,反而是最好的自保方式。

      时衡没有异议。

      办理临时居所的手续很简单,消耗少量积分,手环便录入了房间的权限。居所不算宽敞,陈设简单朴素,一室一厅,落地的窗可以看见大厅下方层层叠叠延伸开的建筑轮廓,隔绝了外界的喧闹,安静得很。

      房门关上,将大厅所有窥探、议论、往来的人影尽数隔在外边。

      直到此刻,才算真正脱离所有人的视线。

      房间灯光调得柔和偏暗。叶霭走到窗边,抬手拢了拢有些褶皱的衣摆,窗外流动的淡光落在他长长的发丝上。卸下了需要时刻表演的环境,他身上那股紧绷感松了大半,只是疲惫依旧真切,连续两场生死副本带来的消耗不是伪装出来的。

      时衡走到桌边坐下,拆开已经浸透血污的旧绷带。肩头狰狞的伤口暴露出来,皮肉翻卷,还在缓慢渗血。大厅的基础修复物资效果有限,想要彻底愈合,需要涂抹专门的愈合药膏。

      他拿出药膏,自己单手处理,动作算不上方便。

      叶霭听见身后布料摩擦的声响,回过头看过去。看见那道很深的伤口,锁链传来一阵清晰的钝痛感知。

      “你这样不太好上药。”叶霭开口。

      时衡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有逞强,把药膏放在桌面。

      叶霭缓步走过来,拿起那支药膏。他的指尖偏凉,伸手的时候动作很轻,避开伤口本身,先把周边沾染血污的皮肤清理干净。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指尖触碰纱布细微的摩擦声。

      近距离之下,时衡能够看清他的模样。眉眼清浅,面容美得不分雌雄,可眼底深处藏着长久厮杀磨砺出来的冷静,那是怎么装也装不出来的东西。在外人眼中,他只是一个弱不禁风、靠着别人庇护的美人,只有在这里,不必再时时刻刻演给旁人看。

      “浮花冢那次,”时衡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坑壁上造出落脚台,是你的本事,不是道具。”

      不是质问,只是陈述事实。

      叶霭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指尖蘸取药膏,薄薄敷在伤口边缘。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坦然全盘托出,只是淡淡应声:

      “是。我有自保的能力,但不到万不得已,不想暴露。”

      “我明白。”时衡说道,“展露实力,在这个地方不见得是好事。树大招风,过分出众,会变成众矢之的。”

      无限流大厅里,强者会被拉拢,也会被忌惮、被算计,无数人觊觎别人的底牌与能力。一直以弱者身份活着,固然要承受闲言碎语,却能躲开大部分无妄的灾祸。

      叶霭抬眸看了他一眼。很少有人能够理解这份选择,大多数人都会觉得,有实力就该尽情展露,何必忍受旁人的轻视。

      “很多人看不起弱者,可也不会花太多心思去算计弱者。”叶霭低声说,“这是我活下来的方式。”

      药膏涂抹完毕,他取过全新的绷带,仔细帮时衡一圈圈缠好肩头。动作熟练,看得出来,他过去处理过不少伤口。

      做完这些,他后退半步,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药膏微凉的触感。

      “域外虽然溃散了副本里的化身,但残烬还在保管库。它不会就此罢休。”叶霭转回窗边,望向窗外流转的光影,“下一次再见,它不会再用幻境和花海,大概率会换别的手段。”

      时衡站起身,走到他身侧,一同看向窗外浩渺繁复的大厅建筑群。

      “无论它准备什么,我们一起应对。”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

      经历过血海与花海,经历过幻境撕开的过往,经历过坠落深坑的生死一瞬,这句话已经足够沉甸甸。

      房间内归于安静。

      短暂的休整时间就此开始,他们可以暂时逃离副本的厮杀,逃离玩家们的窥探目光。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片刻喘息,下一个诡异凶险的副本,迟早还会到来。临时居所的窗外,中转大厅的光线永不停歇地流动,层层叠叠的建筑廊道纵横交错,无数玩家如同渺小的人影,在远处往来穿梭。这里没有真正的白天黑夜,只有系统恒定输出的光亮,时间只靠手环上跳动的数字来计量。

      关上厚重的遮光帘之后,外界的喧嚣便被隔得一干二净。

      这处小房子只有最基础的陈设,一张矮桌,两把座椅,靠墙分别摆着两张单人睡榻,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分寸感清晰。没有多余的装饰,处处透着临时居所的简陋,仅仅提供一处可以安心喘息的角落。

      叶霭走到自己的睡榻边坐下,脊背微微松弛地靠向墙壁。卸下在外人面前需要维持的姿态,那份深入骨头的疲惫才完完全全显露出来。不是表演出来的虚弱,是接连两场高难副本,神魂反复遭受冲击之后真实的耗竭。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闭上眼,任由识海里的因果锚缓缓起伏。这条羁绊依旧在安静同步两人身体的信号,痛感已经淡去大半,只剩下一种淡淡的、互相感知的存在感,不会侵扰思绪,却时刻提醒着对方就在咫尺。

      时衡处理完伤口,也没有过多动作,坐在另一张睡榻边缘。肩头被新绷带包裹严实,动作幅度下意识放轻,避免撕扯还在新生的皮肉。

      房间里很安静,并不尴尬。经历过生死并肩之后,沉默也变成一种舒服的状态。

      手环弹出提示,这处居所的租赁时长一共七十二小时,也就是他们计划休整的三天。三天时间说长不长,刚好足够把神魂那些看不见的细碎暗伤慢慢养回来,却也转瞬即逝。

      “大厅最近有没有什么动向。”叶霭闭着眼开口,声音很轻。

      他待在副本里面的时候,完全接收不到外界消息,刚回来又忙着处理晶石、办理住处,还没有来得及浏览大厅的公开讯息板。

      时衡点开自己手环,调出公共信息流,快速浏览上面滚动的消息。

      “浮花冢通关的消息还在被人讨论,大部分都在聊我,顺带提一句带你通关。那支小队惨败的事也传开了,不少人猜测他们是撞上副本心魔,自食恶果。”他顿了顿,继续往下翻,“还有几条消息,说有高阶玩家已经注意到域外连续损毁副本化身这件事,有人在收集相关线索。”

      叶霭缓缓睁开眼睛。

      “有人在追查域外。”

      “一部分是吃过域外副本苦头的幸存者,也有一部分,是冲着域外本源碎片来的。”时衡关掉信息流页面,“保管库虽然足够保密,但世上没有绝对不透风的墙。残烬晶石放在那里,依旧是隐患,只是风险被压到最低。”

      叶霭微微颔首。这点他心里清楚,寄存只是权宜之计,并非长久的解决办法。

      “先不去主动招惹。”叶霭说道,“我们现在需要养伤,不要主动掺和进高阶玩家的调查漩涡。一旦卷进去,无数目光会落到我们身上,我之前所有的伪装都会失去意义。”

      在实力没有到可以肆无忌惮对抗所有窥探者之前,低调依旧是第一要务。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各自休养。

      大部分时候,房间里都安安静静。叶霭多数时间都靠在榻上闭目调息,有时候会拿出从副本结算得到的神魂材料,缓慢滋养受损的识海。他本身体质就偏弱,一旦神魂受创,恢复速度比常人要慢上一截,只是这份孱弱的身体之下,藏着极为恐怖的精神耐受度。

      时衡则一边养伤,一边翻看过往副本的档案记录,专门检索和域外相关的零星记载。域外出现过的副本零散分布,记录大多残缺不全,只言片语拼凑起来,能看见它一贯的手段:擅长利用人心的执念、遗憾、欲望制造杀局,很少正面硬碰硬厮杀。

      两天时间悄无声息过去。

      叶霭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脸上依旧带着病气,但是眼神不再像刚出副本时那样蒙着一层灰蒙的倦意。时衡肩头的伤口也已经结痂,大幅度动作不再会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只是锁链偶尔还会传来一丝浅浅的发痒,那是伤口在愈合的感知。

      这一晚,夜色是模拟出来的昏暗,房间灯光调得很暗。

      叶霭没有继续调息,起身走到矮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杯接触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时衡放下手里的档案,抬眼看他。

      “睡不着?”

      “嗯。”叶霭指尖摩挲冰凉的杯壁,“脑子里总在复盘浮花冢的细节。域外两次败给我们,但它从来没有真正和我们全力交手。它一直在用副本规则、用心魔来消耗我们,始终保留着自己真正的力量。”

      他抬眼看向时衡:“我总觉得,它下一次出现,不会再局限在副本内部。”

      域外依附副本诞生,可接连两次打碎副本化身之后,谁也说不准它会不会找到别的方式渗透进中转大厅。这里是所有玩家的避风港,可规则也并非牢不可破。

      时衡眉头微蹙:“大厅有底层防护机制,理论上外来意识无法入侵。但域外的本源特殊,不能完全赌规则的保护。”

      这个话题沉甸甸压在两人之间。

      无限流之中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看得见的怪物刀刃,而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可以钻进人思绪里的敌人。

      叶霭喝了一口水,杯子搁回桌面。

      “休整剩下最后一天。”他转换话题,“三天期满之后,我们还是要进入新副本。一直滞留大厅,系统也会发布强制任务。”

      中转大厅不会允许玩家无限期躺平休息,休整时限到了之后,会强制分配副本。与其被动随机分配未知难度的副本,不如自己主动筛选。

      “想挑什么类型。”时衡问。

      “避开精神类、幻境类优先。”叶霭淡淡说道,“短时间之内,不想再直面心魔拷问。选偏向实景生存解谜的副本,这种副本,规则摆在明面上,危险看得见,反而要好应对得多。”

      幻境副本,剖开人心最隐秘的地方,代价太过磨人。

      时衡表示认同:“我也倾向这类。我这边可以调取一部分玩家的副本评价,筛掉高精神伤害的。”

      他打开手环,调出副本列表,一条条筛选过滤。光屏淡淡的蓝光映在两人脸上,一个个副本名字、简介快速划过。

      就在这时,叶霭手环毫无预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系统通知,也不是消息提醒。

      是寄存物品的保管库传来的一条微弱告警提示。

      提示很短:寄存物品出现微弱异常波动。

      叶霭的神色瞬间沉了下去。

      是那块被存进保管库的域外残烬晶石。

      两人对视一眼,房间里原本松弛的气氛骤然收紧。

      “保管库是中立区域,按理说,晶石不应该产生波动。”叶霭站起身,指尖紧紧捏住手环,“残烬已经被封存加密,是什么东西在触动它。”

      时衡也随之起身,肩头结痂的伤口因为起身的动作微微绷紧。

      “有两种可能。”时衡语气冷静,“要么域外隔着距离,在远程催动碎片;要么,有人找到了办法,在保管库那边试探我们寄存的物件。”

      无论是哪一种,都绝非好事。

      保管库距离临时居所有一段不算近的长廊路程。现在赶过去,有可能是陷阱,引诱他们离开居所,在外设下埋伏。可置之不理,任由残烬持续波动,后果同样无法预估。

      晶石里面残存域外的一缕意识碎片,一旦彻底激活,保管库的封存未必能够永久困住它。

      叶霭站在原地,快速权衡利弊。

      “不能坐视不管,但也不能贸然两个人一起过去。”他思索片刻,抬眼看向时衡,“分开行动。一个人留在这里守住所,防止有人顺着踪迹摸过来;另一个人去保管库查看情况。”

      风险摆在眼前,两个人一同外出,等于家中无人,一旦遭遇调虎离山,两边都会落空。

      时衡几乎没有犹豫:“我去保管库。你留在房间。”

      他武力更适合在外应对突发袭击,而叶霭身体本就偏弱,留在封闭的居所之内,相对安全。

      叶霭没有立刻答应,沉默两秒。识海之中,因果锚轻轻震颤,如果时衡在外遭遇危险,他第一时间就能感知到对方的伤痛。

      “好。”叶霭点头,“你过去,一旦发现不对劲,不要硬拼,优先撤退。我这边可以通过羁绊感知你的状态。另外,不要暴露寄存的是残烬晶石,只做例行查看。”

      “明白。”

      时衡简单整理了一下衣物,顺手把短刀收好。走到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锁好房门,不要给任何人开门,无论对方说什么借口。”

      “我知道。”

      房门咔嗒一声合上。

      房间瞬间只剩下叶霭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微微掀开遮光帘的一角,隔着玻璃望向外面四通八达的长廊。看着时衡的身影汇入来往的人流之中,很快就消融在络绎不绝的人影里面。

      识海之中,那道黑白的羁绊纽带清晰依旧,能够隐约捕捉到时衡一路前行的生命信号。

      叶霭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底的倦意褪去,全然是戒备冷静。

      休整的安逸,到此戛然而止。

      本以为还有最后一日可以安稳养伤,可麻烦,已经提前找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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