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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刀锋划破流动的花雾,寒芒穿过层层纷飞的粉白花瓣,凌厉的破风声响撕碎了整片花海的静谧。高阶小队三人分工极熟,一人牵制时衡,余下两道身影绕开花枝,目标直指站在后方,看上去毫无反抗之力的叶霭。

      在他们的预判里,叶霭神魂受过重创,方才又经受一轮旧梦幻境的冲击,本该心神恍惚,连站稳都费力,是唾手可得的突破口。只要将他制住,便可以以此要挟时衡,抢夺残烬晶石,甚至可以借花海寄生的规则,将二人永远埋葬在这片花冢。

      花枝被冲撞得剧烈摇晃,大团大团花瓣如雨般纷纷坠落。

      时衡肩头旧伤本就没有完全复原,剧烈动作之下,绷带下的伤口再度撕裂,温热的血浸透布料,淡淡的血腥味混在甜腻的花香之中散开。他单手格挡迎面劈来的短刃,金属相撞迸出细碎火星,对手的攻势狠辣刁钻,死死缠住他的动作,让他一时之间无法抽身回护身后。

      “抓住他!”

      为首男人低喝一声,另外两人加速突进,距离叶霭已经不过数步。

      漫天落花萦绕在叶霭周身,他没有躲闪,脊背微微发虚,肩头轻颤,一副被眼前厮杀场面震慑住的模样。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看上去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恐惧击溃。可只有他识海内部,黑白交织的因果锚正高速流转,把周遭每一寸空气里流动的杀意、对手每一步的重心变化,全部清晰地反馈过来。

      敌人眼中他那副摇摇欲坠的孱弱模样,不过是精心演出来的假象。

      一名玩家抬手甩出缠绕着花藤的锁链,藤蔓顶端布满细小的寄生花刺,带着黏腻的花粉,直扑叶霭的手腕,意图将他捆缚,让花毒顺着伤口侵入神魂。

      就在锁链即将触到衣袖的刹那,叶霭身形极轻地侧滑半步。

      动作幅度很小,混在花枝摇晃与纷飞落瓣之间,几乎难以察觉,堪堪避开那道锁缚。外人看去,只会以为他是被冲击力带得踉跄后退。

      “还想躲?”扑上来的人冷笑,手上发力,花藤再度横扫。

      时衡被为首的对手死死缠斗牵制,眼角余光瞥见这边险情,心头一紧。肩口撕裂的伤痛顺着因果锚淡淡传过去,叶霭眉心微蹙,承受到那股钝重的痛感,却没有半分慌乱。

      他依旧不展露任何凌厉的杀招,不去动用足以瞬间翻盘的武力,仅仅借着花海复杂的地形,借着花枝的遮挡,不断轻巧辗转避让。脚步虚浮,身形晃荡,每一次躲闪都像是拼尽残存气力勉强逃开,处处贴合“重伤拖累者”的人设。

      大片花瓣被打斗的劲风卷起,遮蔽视线。

      对方两人渐渐焦躁。本以为可以轻而易举拿下一个神魂受损的弱者,几番攻势下来,却连他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别跟他耗,用迷香!”

      其中一人迅速摸出腰间的皮囊,手腕一扬,灰紫色的粉末迎着风四散扬开。那是专门扰乱神智的药剂,和副本花香相融,能够强行拖拽人的意识坠入深层幻境。

      粉末弥散开来,甜腻之中掺进一丝诡异的苦气,迅速笼罩住叶霭周身小小的区域。

      幻境的拉扯感立刻缠上脑海,无数细碎的幻听在耳边盘旋,那些已经破碎过的旧日幻影又要重新拼凑浮现。

      因果锚骤然大放白光,一层柔和的屏障撑开在他识海,隔绝大半迷药的侵扰。可药剂威力强横,依旧有丝丝缕缕钻了进来,叶霭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唇色褪得近乎透明。他抬手捂住半边额头,身体重重靠在粗壮花茎上,支持不住一般微微喘息。

      “中招了!”

      那两人见状大喜,立刻加速冲上前,想要趁意识混沌将人擒住。

      不远处苦战的时衡心往下沉,想要摆脱对手过来支援,可对面为首的队长瞅准机会,刀刃直逼他的破绽,逼得他只能回身防御。

      就在那两只手快要抓到叶霭肩头的一瞬。

      靠在花茎上垂着头的人,眼睫猛地抬起。

      眼底那层迷茫恍惚尽数褪去,漆黑瞳孔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没有挥出兵器,只是手腕极快抬起,指尖精准点向对手小臂穴位。

      力道收得极巧,不致命,却足够让对方握武器的手臂骤然脱力。

      “唔!”

      那人吃痛,手里的花藤锁链哐当掉落在铺满花瓣的泥土上。

      另一人一愣,还来不及反应,叶霭借着花茎作为支点,身体轻巧旋开,手肘轻轻撞在他膝弯。那人重心一失,闷哼着跪倒在厚厚的腐殖泥土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却收敛了全部威势,快得如同花影晃出来的错觉。漫天飘落的花瓣刚好在此刻大片落下,恰好掩盖住方才那一瞬间爆发的身手。

      前后不过短短一秒。

      下一秒,叶霭顺着那股旋转的余势,身子软软一歪,仿佛是被药剂毒性冲得站立不稳,顺着花茎缓缓滑坐下去,重新变回那副被幻境折磨得无力支撑的模样。呼吸急促,额角沁出细密冷汗,仿佛方才那两下反击,仅仅是濒死之下本能的挣扎。

      那两个玩家只觉得莫名其妙,手臂膝盖传来钝痛,却根本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受伤的,只当是自己脚下被花根绊住。

      “怎么回事?”跪倒在地的人皱眉,甩了甩发麻的膝盖。

      “他已经被迷香侵蚀,撑不了多久,直接把他拖走!”

      二人再度起身逼近。

      识海之中,时衡完整接收到方才那一瞬间的画面碎片。共生羁绊带来的感知,让他清清楚楚看见花瓣帷幕之下,叶霭藏在虚弱外壳之下的冷静与应变。心底震动翻涌,却半分没有表露。他咬紧牙关,攻势陡然凌厉几分,想要尽快摆脱身前敌人。

      藏在整片花海每一缕花香里的域外,此刻也静静旁观着这一幕。它看透了叶霭的伪装,却没有直接出手干预,似乎饶有兴致,想要看一看这副病骨皮囊之下,究竟还能藏住多少锋芒。

      风继续翻涌花海,层层花浪此起彼伏,无数花瓣盘旋坠落,美得凄艳如梦。

      Appearances can be deceiving.

      为首的队长察觉到手下迟迟不能得手,不耐起来。他猛地一记重斩逼退时衡,舍弃缠斗,亲自朝着叶霭的方向奔袭过来。锋利短刀的刀尖泛着沾染花毒的幽紫冷光,不再打算活捉,打算直接下杀手。

      这一次,没有人再能阻拦他的冲锋。

      时衡瞳孔骤缩,不顾一切朝前扑出,肩侧旧伤彻底崩开,鲜血顺着手臂不断往下滴落。可距离终究隔了数步,已经来不及赶到。

      刀尖破开纷飞的花雨,直直朝着坐在花下的叶霭刺去。

      叶霭抬眼,迎向刺来的刀锋。

      脸上不见慌乱,只有一种历经无数生死之后的平静。袖中的手掌悄然握紧,已经做好了彻底出手的准备。可他依旧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可以继续保全自己弱者伪装的契机。

      就在刀刃距离他心口只剩咫尺之间。

      整片漫山遍野的繁花,忽然齐齐剧烈震颤。

      万千花蕊同时抖落出铺天盖地的花粉,天地间甜香浓烈到近乎窒息。所有的花,全部朝向他们这个方位低垂摇曳。

      域外不再隔岸观火。

      它调动整个浮花冢副本的本源力量,强行放大所有人的心魔。

      不仅仅是叶霭与时衡,连那三名满心杀意的高阶玩家,也瞬间被汹涌的幻境席卷。

      冲在最前面的队长动作猛地僵住,瞳孔涣散,手中短刀哐当砸落在泥土花瓣之中。他站在原地,怔怔望着虚空,深陷进属于他自己的梦魇。

      另外两人也相继抱头闷哼,痛苦地蹲下身,被汹涌翻涌的旧日悔恨死死困住。

      杀机,骤然被一场集体幻境强行按下。

      花海之中一时间只剩下风声簌簌,花瓣簌簌落地的轻响。

      时衡喘着粗气,站在满地落花之间,身上血迹斑驳。他快步走到叶霭身边,俯身伸出手。

      叶霭抬眸望向他,眼底还残留着幻境擦过的淡淡薄红。他伸手搭住时衡的手腕,借着那股力道缓缓站起身,身形依旧轻轻摇晃。

      “域外不想我们死在玩家手里。”叶霭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它要我们死于梦,死于自己心底放不下的执念。”

      周围三名高阶玩家被困在各自的噩梦里,嘴唇无声翕动,脸上交替浮现痛苦与贪恋的神色。泥土里,有细小的绿芽,已经悄悄从他们脚边破土而出,细嫩的花苗顺着裤脚,缓缓向上攀爬。

      花冢的寄生,已经开始。

      Hell is not outside, it dwells within your mind

      细嫩的花藤带着浅粉嫩芽,顺着那三名高阶玩家的裤脚无声攀援,茎叶纤细柔软,看上去毫无杀伤力,却带着副本最阴毒的寄生本源。花瓣落在他们僵滞的肩头、垂落的发间,一点点黏附、扎根,如同无声无息的囚笼,缓缓锁死他们的神魂。

      三人彻底沉沦在自我幻境之中,对外界的一切全然无知。有人望着虚空泪流满面,对着空无一人的花海低声忏悔,呢喃着年少莽撞错失的队友、贪念作祟毁掉的前路;有人浑身颤抖,深陷在曾经惨败濒死的阴影里,四肢下意识挣扎,却每动一下,就让缠绕上来的花藤捆得更紧。泥土湿润的腐腥混着馥郁花香弥漫开来,这就是浮花冢的结局,不必刀刃相向,人心的缺口便是埋葬自身的坟墓。

      时衡垂眸看着眼前景象,掌心还残留着方才厮杀留下的薄汗,肩口撕裂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温热的痛感顺着黑白流转的因果锚缓缓渡过去。叶霭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承接住那一缕钝痛,面上依旧是大病未愈的苍白倦怠,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被幻境吞噬的敌人,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

      “域外借他们的心魔了结他们。”叶霭声音压得很轻,被花海簌簌的风声半掩住,“省去亲手厮杀,也在警告我们,任何人心里但凡留有缺口,都会沦为这片花土的养料。”

      漫天花粉依旧在空气里悠悠飘荡,即便因果锚撑开识海屏障,依旧有细碎的幻念碎片不停擦过视野边缘。时而闪过旧日庭院的灯火,时而掠过血泊里消散的人影,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回忆,总想要寻到缝隙钻出来。叶霭微微合上眼,长睫垂落,将翻涌的心神牢牢按住,后背旧伤随着心绪起伏,泛起一阵阵钻心的酸胀。

      时衡留意到他骤然绷紧的肩线,立刻往他身侧靠近半步,手臂虚虚环在他身侧,不做触碰,只为在他失衡的时候能够及时扶住。

      “撑得住吗。”

      “尚可。”叶霭缓缓睁开眼,眼底那层转瞬即逝的怅惘已经尽数敛去,“只是幻境不会就此罢休,解决了外来的威胁,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片辽阔花海骤然安静下来。

      风停了。

      万千摇曳的花浪静止在原地,每一朵盛放的花,花蕊都缓缓转向他们二人的方向。甜腻的花香不再四处飘散,全部收拢聚拢,沉甸甸笼罩在二人周身小小的空间。天地间只剩下花瓣极细微的翕动声响,域外的意识没有化作实体,却无处不在,仿佛整个世界都化作了它的眼眸。

      没有嘶吼,没有具象的魅影,只有无数细碎的声音,混杂在花香之中,渗入识海。那些声音不进行谩骂,不刻意挑拨,只是复述心底尘封的真实。

      它对着时衡复述那些尘封的遗憾,一遍遍回放那个坠落的身影;它对着叶霭描摹那些求而不得的安稳,一遍遍描摹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归处。更可怕的是,依靠因果锚共生的联结,两份记忆开始交融缠绕。时衡看见叶霭记忆里漫地血色,看见他长久独行于永夜的孤苦;叶霭也感知到时衡心底积压多年,无处安放的愧疚。

      不是人为编造的谎言幻境,是从两个人灵魂深处挖出来,最真实的过往。

      Truth can cut deeper than any blade.

      时衡闷哼一声,太阳穴突突地跳,大量不属于自己的破碎画面在脑海里冲撞。他终于窥见一点叶霭长久掩藏的过往,看见那些他从来不曾诉说的苦难,心口泛起一阵沉重的发闷。这份情绪顺着锁链流淌,落到叶霭的心神之中,那并非同情,而是沉甸甸的共情,让他紧绷许久的心弦,也轻轻震颤了一下。

      叶霭踉跄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抵在粗壮的花茎之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素色衣料被微微打湿,呼吸变得浅而急促。他一直小心翼翼把全部的伤痕与过往独自封存,从来不愿意向任何人袒露。可此刻,被花海与共生羁绊强行撕开一道裂口,那些孤独与伤痛,赤裸裸摊开在另一个人的感知里。

      本能的防备骤然升起,袖下的手指紧紧攥起,指节泛出青白。有那么一瞬,他想要强行切断这份心神共鸣,想要动用力量击碎周遭弥漫的花粉,把所有泄露出去的过往重新塞回黑暗。

      可他很快压下了这份冲动。

      强行对抗,只会消耗本就受损的神魂,反而正中域外下怀。

      花海四周,花朵缓缓开合,域外的意念继续漫上来,轻柔又阴恻地在二人识海盘旋。

      “你们以枷锁化作羁绊,以为便可无所畏惧。可你们敢真正看清彼此吗,看见对方满身伤痕之下,那些阴暗、怯懦、无力的时刻。知晓全部之后,你们还能一如从前并肩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刺进二人之间安静的空气。

      过往的美好容易相守,见过彼此最狼狈不堪的真实之后,还能不能毫无芥蒂地站在一起,这才是域外想要验证的结局。

      大片大片粉白色花瓣悠悠飘落,落在叶霭的发顶、肩头。他倚着花茎,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融在这片花海,眼底却没有慌乱失措。他抬起眼,越过漫天纷飞的落瓣,直直望向站在几步之外的时衡。

      没有躲闪,没有遮掩伪装,短暂卸下了那层惯常用来保护自己的虚弱外壳。漆黑的眼眸清清楚楚映出对方的模样,也容纳下刚刚涌入脑海里,属于时衡全部沉重的过往。

      “我看见了你的愧疚。”叶霭的声音不高,清晰穿透周遭朦胧的花雾,“那不是你的罪孽,只是你放不下的执念。”

      时衡望着眼前的人,脑海之中还残留着方才窥见的,那些属于叶霭血与漂泊的碎片。肩头伤口的疼痛仿佛都变得淡了,他缓步向前,一步步跨过满地柔软花瓣,走到叶霭面前。两人之间只隔咫尺距离,周遭万千繁花静静盛放,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

      “我看见了你的长夜。”时衡低声回应,“那些你独自扛下的一切。”

      没有怜悯,没有多余的唏嘘。只是陈述,只是懂得。

      识海之中,黑白交织的因果锚骤然爆发出一片柔和却坚定的白光。那些互相渗透进来的记忆碎片不再继续肆虐冲撞,域外试图用来离间的真实过往,没有催生隔阂,反而熔铸成更深一层的理解。它想要借真相制造裂痕,真相却反过来加固了羁绊。

      域外似乎感受到这份变化,整片花海剧烈震荡起来。无数花蕊疯狂抖动,铺天盖地的花粉汹涌席卷,想要再度冲垮那层心神屏障。泥土之下,根茎翻涌滚动,远处不少花树轰然倾倒。幻境失效,蛊惑失效,它开始调动副本本源力量,想要用蛮力将二人埋葬在这片花冢。

      脚下地面开始微微下陷,湿润的泥土不断滑落,下方隐约传来空洞的回声,那是花冢之下埋葬万千亡魂的巨大深坑。

      “副本核心就在下方。”叶霭立刻回过神,瞬间从情绪里抽离出来,重新回归冷静的判断,“域外的意识依托花冢的根系存活,根源就在这片土地之下。花粉幻境只是表象,斩断根系,副本才会真正崩塌。”

      可脚下的泥土还在持续塌陷,细碎的石块混着花瓣不断往下滚落,深坑的范围正在快速扩大。周围高大的花树接二连三倾斜倾倒,巨大的花枝擦着他们的身侧轰然砸落。

      时衡伸手一把攥住叶霭的手腕,牢牢将人带至自己身后护住。崩开的伤口随着大幅度动作,鲜血顺着手臂一路往下流淌,滴落在铺满花瓣的泥土上,殷红的血点落在洁白粉艳的花瓣之间,刺目分明。

      “跟着我。”

      叶霭被他拉着,顺势跟上脚步,依旧维持着体力透支的模样,脚步踉跄,大半重量仿佛都借着那道握着手腕的力道支撑。可他目光飞快扫视四周不断崩毁的地形,在心里飞快计算逃生与突进的路线,袖中的指尖时刻蓄势,保留着随时出手的余地。他依旧不愿彻底暴露全部实力,不到万不得已,那一身藏了许久的锋芒,不会全然展露。

      花海已经不复先前那种静谧浪漫,狂风卷起漫天花瓣与尘土,原本绝美的人间坟冢,此刻处处都是崩塌毁灭的迹象。

      Beauty crumbles when illusion fades.

      大块泥土裹挟着断裂的花根不断往下坠落,深坑的黑暗在脚下不断扩张,潮湿阴冷的气息自地底翻涌而上,混杂着腐烂骸骨与残花的气息。周遭高耸的花树接二连三歪斜倾倒,粗壮的枝干擦着二人身侧砸落,重重撞在泥土之中,震得满地花瓣扬起滚滚粉雾。

      时衡攥着叶霭的手腕,借着花树倾倒的间隙飞速辗转腾挪,肩口撕裂的伤口每晃动一次,钻心的痛感便顺着因果锚传导过去。叶霭能够清晰感知到那股撕裂般的钝痛,眉心浅浅蹙起,却没有拖慢脚步,脚步踉跄,大半身形看似依靠时衡拖拽,实则脚下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尚且稳固的土层之上,避开那些肉眼难以分辨的塌陷裂隙。

      漫天花粉依旧如同细密的雾霭笼罩四方,域外并不甘心就此落败,即便幻境已经无法离间二人,依旧在用花粉持续侵蚀识海,试图耗尽他们的心神。识海之中黑白纹路流转不息,屏障一层接着一层亮起,抵挡源源不断的精神冲击,锁链也在默默分担彼此神魂承受的负荷,不让其中任何一人率先被本源力量压垮。

      “不能一直被动逃窜。”叶霭迎着呼啸的风开口,发丝被狂风打乱,几缕贴在渗着薄汗的颈侧,“它的意识依附整片花冢根系,根系交错遍布整片地底深坑,一味躲避只会不断被消耗,神魂暗伤会越来越重。”

      脚下又一片土层轰然陷落,方才立足的位置转瞬化作漆黑的缺口。时衡猛地发力,将叶霭拽向一旁,自己侧身躲过横劈过来的巨大花枝。手臂伤口受到剧烈拉扯,温热的血液浸透绷带,顺着小臂滴滴答答落在遍地落花之上。

      “地底太深,贸然跳下去风险太大。”时衡沉声说道,目光快速扫视四周崩乱的花海环境,“我们需要找到根系的主脉节点,不必深入深坑底部,破坏主根,一样可以重创副本本源。”

      狂风把远处的花林吹得哗哗作响,原本漫山烂漫的花海,此刻大半已经失去鲜活的光泽,花瓣边缘开始枯萎发灰。域外的力量正在疯狂透支这片副本世界,想要拼尽一切阻拦他们。

      藏在无数花茎底下,粗壮虬结的暗色主根,顺着深坑边缘蜿蜒向上攀爬,表皮缠绕着细碎发光的花粉脉络,那便是承载域外意识流转的枢纽。粗大的根须如同沉睡巨兽的血管,在泥土之下隐隐搏动,每一次搏动,空气里的花粉浓度便会骤然暴涨一截。

      就在二人目光锁定那处主根节点的瞬间,深坑之下忽然浮起无数半透明的虚影。是过往死在浮花冢里的玩家亡魂,被域外的本源力量操控,挣脱花朵的禁锢,一个个缓缓从漆黑坑洞之中升腾而起。

      亡魂没有实体,身形朦胧破碎,脸上是沉沦幻境时遗留的沉醉神态,无声地朝着他们围拢过来。它们不会物理伤人,可一旦靠近,便会将自身生前最深的执念强行灌注进活人的脑海,如同无数把钝刀反复剐蹭神魂。

      大批虚影蜂拥而至,凄美的花雾之中,危机无声合围。

      时衡抬手挥出一道凌厉的力量冲击,可攻击径直穿过那些虚幻的形体,根本无法造成实质伤害。物理手段,对这些被执念凝成的亡魂毫无用处。

      “不要攻击。”叶霭立刻出声提醒,呼吸因为神魂持续承压而变得浅促,“它们只是被操控的残念,杀不死。只能靠心神屏障隔绝执念入侵。”

      无数虚影已经逼近身前,各式各样纷乱的情绪铺天盖地涌来,悔恨、不甘、眷恋、贪求,万千种执念混杂在一起,狠狠冲击识海屏障。因果锚白光剧烈闪烁,竭尽全力过滤汹涌而来的杂乱意念,可海量的执念冲击之下,屏障也开始泛起细碎的裂纹。

      叶霭身子晃了晃,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后背旧伤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痛感。他本就还没有复原的神魂,正在承受超负荷的压力,表面看上去已经快要撑到极限。

      一个亡魂虚影贴得极近,朦胧的脸庞几乎要挨上叶霭的面颊,属于逝者的遗憾低语,直直往他脑海钻去。

      时衡见状,立刻挡在他的身前,独自扛下大半涌来的执念洪流。肩头的伤痛,精神的重压,双重痛苦顺着锁链渡向叶霭。

      叶霭站在他身后,垂在袖中的双手缓缓攥紧。

      他清楚,再这样耗下去,时衡会率先被执念击溃。可只要他展露真正实力,便能一瞬间荡开所有残念,但那样,伪装就会彻底撕碎,域外会看清他真正的底牌,倘若今日能够活着离开副本,中转大厅所有虎视眈眈的目光,都会死死锁定自己。

      藏,还是破。

      短短一瞬,万千念头在心底飞快盘旋。

      深坑之下的主根还在不停搏动,域外的意念带着戏谑缓缓漫入识海。

      “继续伪装吗。继续扮演一个无力的弱者,看着守护你的人一点点被残念蚕食。”

      它看穿了叶霭内心的权衡,抓住这份两难,化作低语反复蛊惑。

      漫天灰败的花瓣缓缓飘落,落在两人周身,亡魂虚影层层叠叠越聚越多。时衡的额角渗出冷汗,牙关紧咬,心神屏障已经出现明显的裂痕。

      叶霭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

      片刻之后,他再次睁眼,眼底那层长久笼罩的虚弱朦胧,依旧没有褪去。

      他没有选择毫无保留地爆发全部武力。

      只见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心口位置,手环储物格之中,那枚由命牌力量凝结而成的宿络玉坠,隔着衣料微微发烫。黑白因果锚与玉坠遥相呼应,一道内敛却磅礴的白光,没有向外炸开,而是向内收拢,顺着二人相连的羁绊,尽数灌注到时衡的识海之中。

      不是属于叶霭本人的武力外泄,是羁绊共生唤醒的宿络之力。

      柔和的白光自时衡周身无声漾开,所有扑上来的亡魂残念,接触到这层光晕,不再是被暴力击溃,而是如同冰雪消融一般,那些纠缠不休的执念慢慢归于平静,一张张痛苦迷惘的面孔,渐渐变得松弛,随后化作点点细碎荧光,消散在风里。

      汹涌的合围,转瞬之间土崩瓦解。

      时衡微微一怔,能够清晰感受到涌入自己识海那股温润浩瀚的力量来源,来自那条蜕变后的锁链,来自身旁之人无声的托举。他侧过头看向身后的叶霭。

      叶霭站在纷飞落花之间,身子微微佝偻,仿佛方才催动这股力量,几乎抽干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气力,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栽倒在地。

      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那一手,巧妙地把自身出力转嫁成羁绊道具的效果,既化解了死局,又依旧守住了弱者的外壳。域外只能感知到宿络玉坠的力量波动,捕捉不到他本身真实的修为气息。

      域外显然没有料到这样的变数,整片花冢剧烈震颤,地底主根疯狂搏动,泥土碎石不断从坑壁脱落坠落。

      The shackle we endured becomes our salvation.

      “机会。”叶霭声音沙哑,抬手指向不远处坑沿上裸露搏动的暗色主根,“残念已经消散,它把绝大多数力量都用来催动深坑崩塌,主根的防御此刻最为薄弱。”

      时衡会意,握紧手中的短刃,目光锐利如锋。趁着副本本源动荡失衡的间隙,他脚下发力,迎着漫天飞舞枯萎的花瓣,径直朝着那根粗壮虬结的主根冲去。

      域外发出无声的暴怒嘶吼,无数细小尖锐的花刺从泥土里弹射而出,密密麻麻,如同暴雨一般朝着时衡射去。

      叶霭站在后方,表面看上去无力躲闪,只是微微蜷缩身体,依靠地形遮蔽。可识海之中的因果锚精准捕捉所有飞刺的轨迹,将位置全部传递给时衡。

      依靠这份实时共享的感知,时衡在刺雨之中辗转闪避,身上还是被数枚花刺擦中,刺痛顺着锁链传到叶霭身上。

      几步冲刺,他终于抵达主根跟前,手臂高高扬起,刀刃裹挟全部力量,狠狠劈向那根搏动的暗色根茎。

      利刃深深嵌入肥厚的根须。

      一声无声的震荡席卷四野。

      整片无边无际的花海,一瞬间全部静止。

      下一秒,漫山盛放的繁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花瓣大片大片化为灰屑,随风四散飞扬。脚下大地剧烈摇晃,深坑进一步扩张,副本空间已经步入崩塌的终局。

      域外那股无处不在的意识,发出不甘的悲鸣,一点点溃散,消散在天地之间。

      主根断裂的地方,流出泛着微光的粘稠汁液,渗入脚下泥土。

      副本通关的提示音,终于在二人的脑海之中缓缓响起。

      可周遭空间崩毁的速度还在加快,大块的土层不断坍塌,他们还没有脱离险境,必须立刻寻找到副本的撤离传送点。

      大量枯萎花屑被狂风卷起,遮天蔽日,视野变得一片模糊。时衡转身回头,想要回到叶霭身边带他撤离,却看见方才站立的位置,一大片土层骤然塌陷。

      叶霭的身影,随着崩落的泥土,朝着漆黑幽深的深坑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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