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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废墟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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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之上,墟兽与旧日幻影还在疯狂撕咬缠斗,尘土与骨屑漫天飞扬。
而就在二人眼前,域外编织的幻象还在稳稳存续。复刻的中转广场场景无比逼真,那四名高阶玩家的神态、衣着,甚至手臂上那道绷带的细节都分毫毕现。假的叶霭被死死扣住肩膀,冰冷的刀刃贴在脖颈皮肤,一缕暗红的血珠正缓缓顺着刀锋往下滑落。
因果锚十分狡诈地同步过来一缕微弱的刺痛。那痛感并不真实,只是副本模拟出来的信号,却足够混淆感知。
“只要你放弃救援。”域外的声音沉浮在两人共通的识海里,循循善诱,“这道捆绑你们的枷锁,便会出现断裂的契机。你不必继续被陌生人的命运拖累。”
它没有逼迫时衡动手伤人,仅仅引诱他,引诱他心底生出放任不管的念头。
只要那一丝念头落地,不需要付诸行动,因果锚就会捕捉到这份取舍,锁链便会骤然收紧,之前在无名回廊好不容易挣来的松动,会直接化为乌有。
时衡瞳孔沉沉盯着眼前这幅幻境。
他分得清这是伪造的景象,可那股痛感太过真切,幻象细节完善到挑不出破绽。他侧过头飞快瞥向身侧真实的叶霭。
叶霭就站在几步之外,脸色惨白,呼吸浅促,刚经历一轮幻境冲击,身体摇摇欲坠。他同样接收到幻象传来的模拟痛感,脖颈处的肌肤下意识微微绷紧。
他清清楚楚听见域外的蛊惑,也看见时衡脸上一闪而过的挣扎。
换作旁人,此刻心底难免会滋生隔阂,会忍不住去想——如果,时衡真的动心了呢。
可叶霭十分清楚域外的套路,它放大的,本就是人性里最脆弱的那一部分。
“不要顺着它的问题去选。”叶霭的声音穿过嘈杂的兽吼,清晰递到时衡耳旁,“无论选救,还是选放弃,都落入它的圈套。”
域外摆出来的,本就是一道伪命题。
救,域外可以解读成时衡被枷锁胁迫,心生怨怼;放任不管,便直接坐实舍弃的念头。无论哪一个选项,都对锁链有利。
灰红色的墟雾不停翻涌,幻象之中,刀刃又往下压了一分,假叶霭的脖颈渗出更多血色。远处缠斗的墟兽和幻影已经互相损耗大半,很快就会腾出手,再度向他们二人扑杀过来。时间不多。
时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抽离幻境给出的选择题。
他没有冲向幻象去救人,也没有站在原地冷眼旁观。
目光下移,看向幻境地面。幻象复刻的是中转大厅的合金地砖,可他们脚下明明是蚀骨墟满地灰白枯骨碎渣。两处环境的边界处,雾气衔接出现细微扭曲,那是幻术的破绽。
“幻境的锚点在墟雾本身。”时衡沉声开口。
他迈步,不冲向幻象里的人物,径直朝着那团支撑整片虚假画面的浓雾核心冲过去。
域外显然没料到他跳出预设的抉择,幻象画面剧烈波动,人物轮廓开始扭曲变形。
“你要逃避问题吗?”域外的声音带上一丝冷怒。
数道残余的旧日幻影立刻脱离和墟兽的厮杀,拦阻在时衡前路,层层叠叠的精神冲击劈头盖脸砸下。
时衡硬扛着神魂传来的钝痛,挥拳砸向扑来的幻影,拳头穿过半透明的躯体,漫天冰凉的精神寒流疯狂啃噬他的意识。因果锚分担伤害,同等的痛楚瞬间涌向叶霭。
叶霭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半步,唇角溢出一丝血色。他没有出手强攻,脚下飞快踩动,绕向侧面,故意惊动剩余两头还活着的墟兽。
低吼响起,两头墟兽调转庞大身躯,舍弃缠斗的幻影,被叶霭的动静吸引,朝着时衡这边的方向猛冲而来。
又是借副本原生怪物,去冲垮域外制造的幻境屏障。
墟兽没有精神层面的迷惑,只遵从杀戮本能,庞大的身躯蛮横地撞向那团凝聚幻象的墟雾。
轰隆一声。
巨兽撞进浓雾,整副幻象如同玻璃一般轰然碎裂。中转广场的假象、被挟持的假人、持刀的玩家,全部化作四散飘零的灰红色雾絮,消散在空气之中。
域外精心布置的两难抉择,就此落空。
识海之内,黑色因果锚剧烈震荡,翻涌着不甘的怒意。接连两次算计落空,它的力量在副本空间出现短暂的紊乱。锁链非但没有得到加固,方才试图捕捉负面情绪失败,纽带竟又再度松脱一丝。
但这份松动是有代价的。
接连承受数次精神冲击,叶霭再也掩饰不住神魂损耗的反噬,猛地弯下腰,压抑不住地咳嗽起来。长发垂落,遮住他的脸,指缝间渗出点点猩红。看上去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在满地枯骨之上。
时衡快步退回到他身边,伸手想要扶他,手伸到半空,又顿了顿。
依旧记得彼此之间保留的边界,没有贸然触碰,只是低声询问:“撑得住?”
叶霭缓缓直起身,抬手擦去唇角血迹,眼皮半垂,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还能撑。”他声音略沙哑,“可它不会就此罢休。蚀骨墟还没有拿出真正的杀招。”
周遭弥漫的灰红色墟雾,颜色开始越变越深,从浅红,转为暗沉的血赤。
整片废墟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脚下的枯骨碎屑簌簌跳动,从远处废墟的沟壑之中,密密麻麻,无数半掩埋的骸骨,正在缓缓从泥土里抬起头颅。
不止是记忆幻影。
这一回,是副本本身沉睡万千的亡者,被域外紊乱的力量,全数唤醒。大地震颤不停,碎石与枯骨在地面簌簌弹跳。
远处纵横交错的沟壑之内,数不清埋藏在墟土之下的骸骨纷纷破土而出。颅骨空洞的眼窝流淌出暗红雾霭,断裂的骨骼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密密麻麻朝着两人所在的方位围拢过来。数目望不到尽头,前赴后继铺满整片灰红色视野。
方才残存的几头墟兽察觉到大批亡者苏醒,不敢再逗留,低嚎一声转身遁入远处迷雾深处。连副本原生的凶兽,都不愿直面这成千上万苏醒的枯骨大军。
识海之中,域外的怒火沉沉回荡。两次算计落空,它不再执着于编织记忆幻象挑拨人心,索性调动蚀骨墟本源力量,要用纯粹的围困消磨掉他们。
“你们以为躲开精神蛊惑就能脱身?”冰冷的意识声响在二人脑海,“这片墟地埋葬无数亡魂,你们逃不出去。”
因果锚随着域外力量的调动重重搏动,钝重的神魂痛感平分落下。叶霭本就受了内伤,被这股力量压迫,肩背不住发颤,咳意一阵接着一阵往上涌。他死死压着,不肯剧烈失态,孱弱的外壳依旧牢牢维持。
时衡环顾四周,四面八方全是不断逼近的森森白骨,退路已经被彻底封死。没有武器,单凭肉身,对抗潮水一般的亡者,硬拼只会迅速耗尽体力。
“不能恋战。”时衡沉声说道,目光快速扫过周遭起伏的废墟建筑,“找高地,先拉开距离。”
不远处,一座断裂残存的石塔半截矗立在废墟之中,塔身大半坍塌,只剩小半层高台还完好,是附近唯一可以落脚的高处。
两人不再多言,踏着遍地碎骨朝着石塔方向突围。
骸骨层层叠叠拦在前路,枯朽的骨爪挥舞抓挠过来,触碰的瞬间,便会附上一层侵蚀神魂的阴冷寒气。时衡冲在靠前位置,胳膊被数根骨指划过,一阵刺骨寒意顺着皮肤钻进经脉,那份阴冷又经由因果锚,同等转嫁到叶霭身上。
叶霭踉跄几步,险些跪倒,却没有动用任何一击便足以清空大片骸骨的实力。他只是依靠极精巧的身法,在骨群缝隙之间辗转腾挪,看上去拼尽全部力气躲闪,好几次骨爪擦着他的长发扫过,险象环生。
在外的表象,依旧是靠着运气与时衡的掩护艰难求生。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每一次侧身、每一次退步,都在悄悄引导骸骨的行进路线,让大批骷髅互相拥挤绊撞,延缓合围的速度。
一路艰难冲撞,总算冲到石塔基座下。
“上去。”
时衡纵身一跃,抓住塔壁凸起的残石,翻身登上残破高台。随即俯身,伸手向下。
叶霭抬手搭上他的手腕,借着这股拉力一跃而上,落在高台之上。
高台面积狭小,仅仅数丈见方。脚下是开裂的石面,边缘多处残缺,往下望去,密密麻麻的骸骨已经蜂拥聚拢到塔下,无数颅骨抬起,空洞眼窝死死盯住塔顶的两道人影,骨爪不停抓挠塔身,石块碎屑哗哗剥落。
暂时获得喘息,却也等于被围困在这方寸高台。
抬头望向天空,原本灰红色的天幕此刻颜色愈发浓重,像是正在缓缓淌血。
叶霭靠在残破的塔垣边,微微喘息,唇角还残留未擦干净的血痕。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袖管下,指尖因为神魂损耗微微发抖。
“这些亡者杀不完。”叶霭望着塔下无穷无尽的骸骨,低声分析,“是墟地死去之人的残躯,只要域外还在调动副本本源,就会源源不断从土里爬出来。固守在这里只是等死。”
主线任务要求寻回三块散落的命牌。三块命牌散落在蚀骨墟三个不同区域,眼下他们被枯骨大军困死石塔,连离开这里都做不到。
时衡皱起眉头:“命牌会在哪里。”
“命牌会避开骸骨聚集的核心区,藏在幻境力量最强的三处地点。”叶霭说道,“域外想要借命牌引诱我们重新落入记忆圈套。想要拿到,就必须再度冲进迷雾。”
正说话间,塔下万千骸骨忽然齐齐停下抓挠塔身的动作。
整片废墟一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卷过枯骨缝隙发出呜呜的哀鸣。
下一秒,无数颅骨同时张开下颌,万千亡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宏大浑浊的轰鸣,直钻识海。
声音不再是一对一的低语蛊惑,是群体性的精神冲击。
轰——
巨大声浪砸落。
哪怕站在高台之上,神魂依旧遭到狠狠捶打。叶霭浑身猛地一颤,脑袋剧烈发昏,眼前阵阵发黑,身体顺着石垣缓缓向下滑,半跪在地。这一次的冲击太过猛烈,伪装出来的虚弱和真实的神魂损伤交织在一起,难以分辨。
时衡同样脑袋胀痛欲裂,他半跪下来,稳住身形,余光看见身旁叶霭跪倒的模样。
他能感受到纽带传导过来,属于叶霭那一侧汹涌翻涌的痛苦。分不清,这究竟是副本施加的伤害,还是叶霭本身身体病根发作。
域外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得逞的冷意。
“你们可以一直躲在高台上。”
“但是神魂会被亡魂嘶吼一点点磨碎。等到意识溃散,你们就会永远留在蚀骨墟,成为这片土地又两具新的枯骨。”
塔下骸骨又开始缓缓挪动。一部分继续围堵石塔,另外一部分,分散开,向着废墟远方三个方向行去。
那三处方向,正是三块命牌的所在位置。
域外没有急于强攻塔顶,打算就这么耗着。一边用亡魂嘶吼持续消磨二人精神,一边把命牌摆在明处,逼迫他们必须主动冲下石塔,闯入危机四伏的废墟深处。
逃是逃不掉,守也守不住。
摆在眼前的依旧是一道两难死局。
叶霭撑着石壁,慢慢重新站起身。脸色白得如同宣纸,长发凌乱散落在肩头,满身皆是饱受摧残的疲态。可抬眼的时候,眼底深处那簇信念的鬼火,依旧幽幽瘆亮,没有被亡魂的轰鸣彻底扑灭。
他望向废墟远方三处被迷雾笼罩的区域。
“必须下去。”叶霭声音不高,却十分清醒,“我们要抢在域外把命牌彻底浸染之前拿到它。只是这么冲下去,等于主动落入陷阱。得想个法子拆分这堆枯骨。”
时衡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沉沉迷雾,塔下数不尽的骸骨还在缓缓涌动,巨大的压迫感沉甸甸笼罩在石塔之上。绝境副本的残酷,此刻才完完全全展露出来。石塔高台之上,风卷着墟地的冷雾掠过,吹得叶霭长发纷乱飞扬。塔下骸骨层层叠叠,如同黑色海潮,把整座残塔围得水泄不通,亡魂混杂的轰鸣还在断断续续碾过神魂,每一次震荡,都顺着因果锚平分两份痛感。
时衡半蹲在高台边缘,低头审视塔身开裂的结构。整座石塔本就大半坍塌,基座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方才骸骨不断抓挠撞击,地基已经进一步松动,石块时不时簌簌往下掉落。
“塔撑不了太久。”时衡沉声开口,“用不了多久基座崩碎,我们连这方寸落脚之地都会失去。”
困守就是慢性死亡。
叶霭扶着残缺的石墙,微微喘息,目光扫过塔下密密麻麻的枯骨大军。万千亡者听从域外调动,行动统一,可它们终究是副本催生出来的尸骸,依靠墟地弥漫的血赤雾气供给力量。
他视线望向远处,废墟深处有一道巨大断裂的沟壑,沟壑底部横亘着断裂的古输水渠遗迹,蜿蜒曲折,可以通向其中一处命牌所在的雾区。
“骸骨全部被域外意志统御。”叶霭低声说道,“如果可以制造大范围的扰动,短暂打乱域外对这批亡者的控制权,就能把它们拆分冲散。我们趁机借旧水渠绕行,直奔第一块命牌。”
“扰动从哪里来?”时衡立刻追问。
叶霭抬手指向石塔本身:“这座残塔。基座已经受损,只要破坏承重主柱,塔身一部分结构会轰然垮塌。崩塌的冲击波,会剧烈搅动整片区域的墟雾。域外的注意力此刻分散在三处命牌点位,短暂的震荡,足以干扰它对海量骸骨的统御。”
代价很清楚。
塔身崩塌,他们脚下的安全高台会直接毁掉。一旦计划出现分毫偏差,两人会直接埋在乱石之下,落入骨群当中。
时衡没有犹豫:“可行。我来击碎承重柱。”
他正要起身跃下高台去击打塔下的主石柱,叶霭伸手轻轻拦了他一下。
“不要正面硬冲下去。”叶霭眼神沉静,“塔下全是骸骨,一旦靠近,会被瞬间缠上。利用高台高度,找重物砸断支柱。”
高台上散落不少坍塌遗留的大块棱石,石块沉重,边角锋利。
二人迅速行动,合力推动一块半人高的厚重石块。石面粗糙磨得掌心生疼,石块在开裂的石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塔下的骸骨似乎察觉到塔顶的动静,骨爪抓挠塔身的频率骤然加快,咯吱咯吱的声响密如雨点。
域外立刻捕捉到他们的意图,冰冷的意识警告砸进两人脑海:“你们打算毁掉立足之地?不过是自寻死路。”
它调动一部分骸骨,试图顺着塔壁的裂缝向上攀爬,想要提前冲上高台阻挠。
“动手。”叶霭低声道。
两人一齐发力,猛推巨石。
大块岩石越过高台残缺的边缘,带着呼啸的风声垂直坠落,重重砸向石塔底部那根早已布满裂痕的核心承重石柱。
轰隆——!!
巨大的撞击声震得整片废墟都在摇晃。
承重石柱应声断裂,细密裂痕一瞬间疯狂蔓延至整座残塔。塔身半边墙体轰然向内垮塌,碎石瓦砾如山崩一般倾泻砸落,狠狠砸进塔下拥挤的骸骨堆里。
漫天碎石飞溅,狂暴的冲击浪潮向外扩散,翻搅起滚滚汹涌的血红色墟雾。
正如叶霭预判的那样。
墟雾剧烈紊乱震荡,域外对万千亡者的统御意志受到强烈干扰。塔下原本行动整齐划一的骸骨大军瞬间陷入混乱。大量骷髅失去统一指令,不再围攻塔顶,互相冲撞、撕咬,彼此毫无目的地四处乱撞,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硬生生撞出好几处巨大缺口。
机会只有短短片刻。
“走!”
时衡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率先纵身,踩着滚落的碎石,从崩塌倾斜的塔壁向下跃出。
叶霭紧随其后跃下。落地的一瞬,脚下骨屑飞溅,身旁就有好几具失去控制的骷髅胡乱挥出骨爪。他依旧不展露强横杀招,全凭极致灵巧的身形,在混乱厮斗的骸骨缝隙之间躲闪穿梭,看上去步步惊险,每一次都堪堪避开致命的抓击。
因果锚持续传导神魂伤害,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一路不停压抑喉间翻涌的腥甜,维持着透支濒弱的表象。
二人不敢恋战,认准沟壑方向,一头扎进断裂古水渠的暗道之中。
厚重的石渠壁挡在身后,把外面混乱的骸骨嘶吼隔去大半。水渠内部幽暗潮湿,地面积着厚厚的灰黑色淤泥,空气里弥漫腐朽土腥气息。
头顶缝隙漏下星星点点暗红天光。
水渠通道蜿蜒向前,沿着废墟地势,径直通向第一处命牌所在的迷雾区域。
暂时甩开了那铺天盖地的枯骨大军,可危机远远没有解除。域外只是短暂失去对骸骨的掌控,墟雾震荡平息之后,大军很快便会重新集结追来。
时衡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渠壁上,抬手抹去额角冷汗。
“时间很紧。”
叶霭也停下,背靠着对面墙壁,微微垂头,急促地呼吸。方才一路高强度躲闪奔波,叠加副本持续不断的精神侵蚀,真实的身体损耗切实落在身上,他的肩头不住轻颤。
他抬手掀开袖口,手腕皮肤下,那道因果锚映射出来的淡黑色纹路,正在皮肤底下缓缓游走。锁链依旧存在,只是相较最初,松弛了一丝。
“第一块命牌就在水渠的出口之外。”叶霭抬眼,透过石壁缝隙望向外面翻涌的血赤浓雾,“记住副本警告,不要被命牌衍生出来的记忆幻象蛊惑。域外会把我们最不愿回忆的东西,附着在命牌之上。”
话音刚落,水渠前方幽深的黑暗里,缓缓飘来一缕淡淡的雾气。
雾气凝聚成型,化作一道人影。
那幻影既不是叶霭的旧识,也不是时衡的故人。
幻影的样貌,糅合了两人记忆碎片的特征,一半像叶霭,一半像时衡,模糊不清,静静伫立在通道前方,堵住去路。
域外没有等到他们走出水渠拿到命牌,已经提前在这里布下拦截。
糅合二者特质的幻影缓缓抬起手。
幽幽的声音,同时响在两个人的心底。
“拿到命牌,你们就要直面最真实的自己。”
“你们真的,做好准备了吗。”幽暗的古水渠之内,淤泥散发出腐朽阴冷的土味,头顶石缝漏进的暗红微光忽明忽暗。
那道糅合了两人轮廓的幻影立在通道正中,身形半虚半实,没有清晰五官,面孔是一片朦胧流转的雾色,左手边的发丝线条像叶霭,肩背的轮廓却复刻着时衡。它没有扑上来厮杀,仅仅静静拦死整条通路,无形的精神压力如水一般漫开,顺着因果锚,同时碾压向两人神魂。
识海里黑色印记缓缓搏动,域外不再暴怒嘶吼,语调变得平缓诡谲。
“我不必杀死你们。”声音盘旋在共同意识之中,“只要让你们看见心底不愿接纳的那一部分,隔阂便会生根。”
水渠后方,还能隐约听见远处骸骨混乱碰撞的咯吱声响。墟雾的扰动正在平息,用不了多久,域外就会重新收拢那支枯骨大军,循着踪迹追进水渠。留给他们冲破拦截的时间少得可怜。
时衡上前半步,挡在叶霭身前。他没有贸然冲上去攻击这道混合幻影,吃过之前幻境的亏,清楚这类造物不怕肉身击打,暴力只会反震自身精神。
“它是我们两个人内心阴影的聚合。”时衡低声道,“攻击它,等同于攻击我们自己的心念。”
幻影缓缓抬手,雾气手掌轻轻一挥。
水渠两侧粗糙的石壁忽然变得通透,如同磨砂玻璃。无数碎片化画面浮现在石壁之上。
一侧是叶霭的画面:遍地血泊,孤身逃亡,被无数人追杀,明明双手染满血色,却依旧守着心底那簇不肯熄灭的信念。画面刻意放大他满身杀伐的片段,隐去他坚守的缘由,只留下一个冰冷孤绝的杀手剪影。
另一侧是时衡的过往:旧副本里队友绝望的求救,而他为了保全多数人,咬牙选择转身离开。画面一遍遍回放那人坠落的瞬间,放大他心底深埋的愧疚与自我厌恶。
域外不捏造事实,只是裁剪真相,把最不堪的切片剥离出来,并排展示在二人眼前。
叶霭望着石壁上属于自己的剪影,睫毛轻轻颤动。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是他拼命想要掩埋的过往。神魂被幻境拉扯,旧时候的恐惧、疲惫,隔着漫长岁月重新翻涌上来。他身子晃了晃,抬手抵住冰凉渠壁,才勉强站稳,喉间腥甜再次翻涌。
时衡同样被石壁画面刺痛,旧日选择带来的愧疚死死攫住心神。他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叶霭。
他看见对方苍白憔悴的模样,看见他被回忆折磨得几乎撑不住,心底没有生出猜忌,反倒生出一份明白。
他们都背负着不光彩、不为人知的过去。域外想要他们互相鄙夷,可此刻浮现的,却是共情。
幻影察觉到这份意料之外的情绪,朦胧躯体剧烈波动起来。它要的是憎恨猜忌,不是理解。
“看清他。”域外的声音再次施压,“他手上沾染无数人命,你怎知下一次绝境,刀锋不会朝向你。看清你自己,你习惯性舍弃旁人,不要以为你会改变。”
蛊惑一遍一遍冲刷脑海,拼命想要把刚刚萌生的共情碾碎。
石壁上的画面愈发刺眼,幻影朝着二人缓缓逼近,雾气所过之处,渠壁的石块泛起腐朽剥落的迹象。
叶霭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他依旧没有释放全部实力,没有一击粉碎幻影。若是此刻展露真正神识力量,长久伪装的孱弱外壳会瞬间破碎。
他抬眼,目光越过逼近的雾影,望向水渠出口。
出口处,透过流动的血雾,已经能够隐约看见一块泛着灰白微光的物件,静静搁在一堆碎石之间——那就是第一块命牌。
幻影的力量根源,一半来自二人的心魔,另一半,就锚定在那块命牌之上。
“打心魔没有意义。”叶霭声音沙哑,压下不断涌上的咳嗽,“根源在命牌。毁掉或者夺取命牌,幻影自然消散。”
可幻影堵死通路,想要触碰命牌,就必须穿过它。
时衡瞬间领会。
“我来牵制幻影的注意力,你伺机冲过去拿命牌。”
话音落下,时衡主动迎上前。他不去击打雾影本体,而是开口,高声回应域外源源不断的蛊惑。
“过去的抉择,我背负至今,但那不代表我永远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他大声说出心底真实的想法,不去回避愧疚,不被幻境牵着自我否定。
心魔幻象依靠人内心的回避、逃避、自我怀疑汲取力量。当人坦然直面自己的罪孽与遗憾,它的力量便会被削弱几分。
幻影受话语冲击,形体猛地抖动,大半的精神火力立刻被时衡吸引过去,铺天盖地的精神冲击尽数朝他倾泻。因果锚分担伤害,汹涌的痛感劈头盖脸涌向叶霭。
叶霭闷哼一声,嘴角又溢出一丝血迹,借着幻影注意力偏移的刹那,身形如同风一般,贴着水渠侧壁缝隙飞快掠过。
动作看着是拼尽残余力气的亡命冲刺,每一步计算却精妙到极致,避开所有雾影扫来的攻击余波。
域外立刻反应过来他的意图,怒喝一声,幻影分出大半雾絮,回身拦截叶霭。
晚了。
叶霭已经踏出幽暗水渠,脚踏入外面翻涌的血赤墟雾,伸手,指尖距离那块泛着微光的命牌只剩咫尺。
就在指尖将要触碰到命牌的一刻。
副本警告在脑海骤然炸响:【不要捡拾地上属于自己的遗物。】
命牌表面,忽然浮现出一件东西的虚影——那是旧时代,属于叶霭的那根断裂束发绳。
域外阴险至极,将他的遗物幻象附着在命牌表层。
只要叶霭的手落下,看似拾取命牌,实则会同步触碰遗物幻象,直接被拖拽进永无止境的旧日梦魇。
千钧一发。
叶霭指尖猛地变向,不直接抓握命牌本体,手腕翻转,用袖口堆叠的厚布料,隔了一层织物,猛地将那块命牌卷住向后一带。
指尖分毫没有和命牌表面浮现的遗物虚影发生接触。
灰白命牌被布料裹住,脱离碎石地面。
嗡——!!
命牌离体的瞬间,水渠内那道糅合二人阴影的幻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雾气躯体飞速消融、溃散,化作点点红雾消散在空气里。
第一块命牌,到手。
视野弹出提示。
【主线进度:已获取命牌1/3。】
可胜利没有带来喘息。
远处大地传来隆隆震动。
墟雾已经平复,域外重新完成收拢。成千上万骸骨的摩擦咯吱声,从水渠入口的方向滚滚逼近。枯骨大军,追过来了。
叶霭把裹着命牌的布料紧紧攥在掌心,急促地喘息,浑身被冷汗浸透,病弱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
时衡快步从水渠内冲出来,站到他身侧,回头望向水渠幽深的入口,密密麻麻的骷髅轮廓,已经出现在幽暗通道的深处。
“拿到一块。”时衡沉声说道,“还有两块命牌,分散在墟地另外两处。我们不能原地停留。”
灰红色的墟雾在四周流转翻滚,域外的怒意充斥整片天地。接连数次计谋落空,它不再玩弄幻象博弈,打算驱使全部亡者,将他们彻底碾死在这片蚀骨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