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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水渠幽深的入口深处,密密麻麻的骸骨轮廓层层叠叠涌出,空洞的眼窝缀着暗红雾光,在幽暗通道里连成一片诡异的猩红。万千骨肢摩擦碰撞的咯吱声响连绵不绝,如同潮水拍击礁石,带着碾压一切的厚重压迫感,顺着风势席卷而来。

      域外彻底收敛了所有假意周旋的蛊惑,识海里的冰冷意识只剩下纯粹的暴戾。数次精心布局尽数落空,虚假因果诱骗、二难抉择幻境、心魔幻影围剿,全都没能撕开两人的羁绊裂痕,反而让松动的因果锁链一次次避开了收紧的陷阱。此刻它不再试探人心弱点,只想动用蚀骨墟最原始、最残暴的本源力量,将两人扼杀在此,彻底杜绝挣脱束缚的可能。

      “侥幸而已。”

      沉沉的嘲讽响彻在两人共通的神魂之间,带着碾碎一切的偏执,“你们以为凭这点小聪明,就能逃出我的掌控?这片墟地埋过万千不甘亡魂,从来没有外人能完整带走三块命牌,你们也不例外。”

      脚下的墟土开始微微发烫,暗红雾气不再是轻柔缠绕,而是化作细密的锋利雾刃,在空气里飞速切割,掠过皮肤时带来密密麻麻的刺痛。这种伤害不分肉身神魂,浅层划伤躯体,深层侵蚀意识,再经由因果锚完美平分,让两人每一寸神经都紧绷在极致的疲惫与痛楚之中。

      叶霭掌心死死攥着裹住命牌的布料,微凉的石质触感透过织物传来,带着微弱的镇魂微光,勉强抵消着周身雾刃的侵蚀。他胸口起伏急促,方才强行突破幻境、极限规避遗物陷阱的消耗彻底爆发,叠加神魂持续分担的伤害,喉间的腥甜翻涌不止。

      他微微垂首,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眉眼间,整个人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肩头控制不住地轻颤,不是伪装的怯懦,是神魂透支、身体受损后的真实脱力,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依旧清醒冷静,没有半分慌乱失措。

      他飞快扫视四周地形。

      他们此刻身处古水渠的外侧空地,身后是狭窄封闭的水渠通道,已经被骸骨大军彻底堵死,退路全无。身前是一望无际的残破墟地,断柱倾墙错落林立,沟壑纵横交错,乱石与枯骨堆积成高低错落的屏障。远处左右两侧的迷雾深处,隐约浮动着两团微弱的白光,正是剩余两块命牌的位置,却也笼罩着整片副本最浓郁的幻境之力,藏着域外最后的终极杀局。

      “骸骨大军已经完全成型,全域围堵,无处可躲。”叶霭压着沙哑的气息,低声快速分析,语速极快,“它放弃了精神离间,现在只想耗死我们。雾刃持续侵蚀、亡魂不断围剿、神魂双倍损耗,再耗下去,我们会先被副本规则磨垮。”

      时衡周身肌肉紧绷,视线快速扫过整片战场,将所有地形、敌人分布、雾气流动轨迹尽数收纳眼底。他侧身挡在叶霭前方半步的位置,宽厚的脊背隔绝了大半迎面袭来的雾刃与威压,是长久绝境并肩养成的本能守护,没有刻意煽情,却沉稳笃定。

      “两块命牌一左一右,距离极远,无法顺路获取。”时衡沉声道,“骸骨大军全军围剿,分散行动就是逐个击破,抱团硬闯,只会被活活围困。必须找一个破局点。”

      漫天红雾翻涌得愈发剧烈,地面上散落的细碎枯骨尽数悬浮起来,密密麻麻笼罩在半空,如同蓄势待发的箭雨。水渠出口的骸骨已经彻底冲出通道,数以万计的骷髅列队成型,整齐划一踏步向前,沉重的步伐震得大地持续震颤,每一步落下,都有暗红雾气从地底喷涌而出,滋养着所有亡者的战力。

      蚀骨墟的终极围剿,正式开启。

      识海之中,黑色因果锚剧烈搏动,域外的力量疯狂灌注整片副本空间,原本松动一丝的锁链开始微微发烫,却没有收紧。它在蓄力,它在等待。

      叶霭瞬间洞悉了域外最后的算计。

      它不急着收紧锁链,是想等他们历经血战、神魂濒临破碎、心底滋生绝望与疲惫的那一刻,再骤然收紧羁绊,吞噬他们极致的负面情绪,一举将这条因果锚彻底固化,变成永世无法挣脱的囚笼。

      所有的围剿、所有的消耗、所有的幻境,都是为了最后这一刻的收割。

      “它在等我们绝望。”叶霭抬眼,望向漫天血色迷雾,声音轻却笃定,“只要我们心态不崩、互不猜忌,它就永远没有机会。硬拼损耗太大,我们不能和骸骨大军缠斗。”

      话音落下,他目光骤然锁定斜前方一处坍塌的巨型殿基。

      那是整片墟地唯一一处完整的厚重石构建筑残骸,巨石墙体坚厚无比,能够隔绝雾刃侵蚀,殿基下方还有一处深邃的地下暗道入口,被乱石与枯骨半掩,极为隐蔽。最关键的是,那处位置恰好处于两块剩余命牌的中间点位,是整片绝境唯一的中转缓冲地带。

      “去那里。”叶霭抬手,指尖轻轻指向殿基方向,“借建筑屏障隔绝雾刃,入暗道迂回。骸骨身躯笨重,无法灵活穿梭狭窄暗道,能暂时甩开围堵。我们先休整恢复,再择机夺取剩余命牌。”

      时衡一眼确认地形可行性,没有丝毫迟疑:“走。”

      漫天悬浮的枯骨箭雨骤然破空袭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带着呼啸的破风声直扑两人周身。时衡当即抬手格挡,赤手空拳硬抗高速飞射的骨片,掌心被锋利的骨刃划开数道血口,刺骨的阴冷寒气顺着伤口钻进经脉。

      痛感瞬息同步传导至叶霭身上。

      叶霭身形猛地一踉跄,脑袋一阵眩晕,像是浑身气血都被瞬间抽空,险些直接栽倒在地。他死死咬住下唇,咽下所有痛哼,不暴露分毫异常,只借着眩晕的惯性,顺势贴近时衡身侧,借着对方格挡的空隙,灵巧避开余下的骨雨冲击。

      在外人看来,他就是完全依靠时衡庇护、毫无自保能力的孱弱之人,每一次脱险都险象环生、摇摇欲坠。

      可无人知晓,他袖中的指尖早已悄然掐诀,借着身体晃动的遮掩,引动周身细微的墟雾,悄无声息偏转了数道直奔要害的骨刃轨迹。全程借力、顺势、藏锋,不展露一丝修为,只将所有生机稳稳握在自己手中。

      两人一前一后,借着乱石残柱的掩护,快速朝着巨型殿基突围。

      身后,万千骸骨大军紧随不舍,整齐的踏步声震耳欲聋,骷髅空洞的眼窝死死锁定两人的身影,无论他们如何变向迂回,都死死咬住追击,绝不松懈。域外的意志贯穿每一具亡者骸骨,让这支大军拥有了不死不休的执念。

      沿途的雾刃依旧不停切割躯体,双重神魂损耗让两人的状态飞速下滑。

      时衡掌心的伤口不断渗血,手臂酸胀发麻,长时间的肉身格挡与高强度紧绷,让他体力消耗巨大。而叶霭的状态看上去更是岌岌可危,脸色已经褪成一片死寂的惨白,呼吸微弱细碎,长发凌乱贴在脖颈肩头,每奔跑几步就会身形一晃,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脱力倒地。

      只有彼此相连的因果锚,让时衡清晰感知到——叶霭看似濒死,神魂内核却始终稳如磐石,从未有过半分慌乱崩塌。

      这份表里极致的反差,让时衡心底的疑惑再次加深,却也生出了更浓的笃定。

      他不再纠结过往的谜团,不再被域外残留的蛊惑影响。他只清楚,从无名回廊伪造因果骗退域外,到水渠心魔幻境互相支撑,再到此刻绝境并肩突围,这个人从来没有拖累过半分,所有的孱弱易碎,全是层层伪装的保护色。

      “快到了。”时衡低声提醒,抬手一把推开挡在前路的巨型断石,为叶霭劈开一条通路。

      短短百米的路程,在无尽的追杀围剿之下,仿佛漫长的绝境长路。

      终于,两人纵身一跃,踏入巨型殿基的残垣之内。

      厚重的巨石墙体瞬间隔绝了漫天雾刃,外界呼啸的风声、骨雨破空声、骸骨踏步声都被阻隔大半,周身侵蚀神魂的阴冷痛感骤然减轻,终于获得了片刻安稳。

      殿基内部满目狼藉,遍地是碎裂的巨石砖瓦与腐朽的尘埃,空旷荒芜,没有任何幻境滋生,也没有亡魂靠近。域外的力量大多倾注在外部围剿大军,暂时无暇渗透这片厚重石体遮蔽的区域。

      两人靠着冰冷厚重的石墙缓缓停下,终于得以喘息。

      叶霭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半跪在地,再也压制不住翻涌的气血,低低咳出一口带着腥气的浊气。细碎的血色沾在唇瓣,触目惊心,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羸弱。

      他微微垂着眼,一边放缓呼吸调理受损的神魂,一边低声开口,梳理着接下来的全盘计划:

      “剩下两块命牌,一块藏在执念幻境区,一块藏在墟地本源核心区。”
      “执念幻境区,会复刻我们此生最深的遗憾,不是片面的裁剪,是完整真实的过往场景。这次没有取巧的余地,一旦踏入,必须全程保持本心不动摇,但凡生出一丝悔恨、不甘、妥协,就会被幻境永久禁锢。”
      “本源核心区,是整片蚀骨墟的力量源头,那里没有幻境,没有蛊惑,只有纯粹的毁灭攻击。域外会亲自借本源之力出手,也是这一副本最凶险的死局。”

      时衡蹲下身,看着半跪在地、满身疲态的叶霭,眼底没有轻视,没有怜悯,只有全然的郑重与信任。

      “幻境区我来扛,本源区我主攻。”他沉声说道,“你状态损耗太重,尽量保存体力,伺机夺取命牌即可。”

      叶霭轻轻摇了摇头,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清明笑意,微弱却坚定:“幻境最磨神魂,我们共承因果,你扛不住全程。本源核心的域外攻击针对神魂本源,我更熟悉它的力量轨迹。各司其职,才是最优解法。”

      他没有逞强,也没有退让,字字句句都是绝境之中最冷静的最优抉择。

      时衡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清楚,叶霭看似虚弱,对域外力量的洞悉、对副本规则的掌控,远在自己之上。

      殿外,骸骨大军的踏步声停在了墙体之外。

      万千亡者围成一圈,死死封锁了殿基所有出口,不进攻、不撤离,如同最忠诚的囚笼守卫。暗红雾气在墙体四周疯狂堆积、升腾,慢慢覆盖整座殿基,将这片唯一的缓冲之地,彻底围成了一座孤岛。

      域外的意识再次响起,带着胸有成竹的冰冷漠然:

      “你们躲得住一时,躲不过一世。”
      “休整吧。好好积蓄力气。”
      “等你们走出这里,幻境蚀心、本源灭魂,我会亲手撕碎你们所有的默契、所有的并肩。”
      “这一副本,我要你们——必生嫌隙,永世捆绑。”

      血色浓雾越来越浓,将整片殿基笼罩得密不透风。

      殿内安静无声,只有两人平稳却疲惫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第一块命牌的微光在掌心静静流淌,微弱的镇魂之力缓慢修复着受损的神魂,却抵不住外界层层叠加的死局压迫。

      两块未获取的命牌、全域封锁的枯骨大军、域外亲自坐镇的本源杀局、足以禁锢人心的终极幻境。

      副本4蚀骨墟的真正高潮,至此,才刚刚拉开序幕。

      短暂的休憩过后,等待他们的,将是踏入绝境、直面本心、对抗域外的终极血战。
      而那层笼罩在叶霭身上,维持了无数副本的孱弱伪装,也将在接下来的生死博弈中,迎来第一次真正的裂痕。殿内浮荡着厚重的尘土气息,石块冰冷的凉意透过衣料浸上来。外面骸骨摩擦的咯吱声响隔着重墙隐约传进来,源源不断,像一种永不停歇的催命钟鸣。

      叶霭依旧半跪坐在地,手肘搭在膝盖,指尖抵着眉心,闭目调息。裹在布料里的第一块命牌散发淡淡的微光,丝丝缕缕温和的力量缓缓渗入神魂,修补那些被雾刃和心魔幻象撕开的损伤。可这份修复十分有限,域外施加的侵蚀根深蒂固,只能稍稍缓解,无法根除。

      他身体的疲惫是真的,神魂的伤痛也是真的,只是长久以来习惯把真正的实力压在皮囊之下,外人看见的永远只剩下病骨支离的模样。就连此刻只剩时衡在身旁,他也没有完全卸下这层外壳,仿佛那副憔悴羸弱的姿态已经长成本能。

      时衡靠在对面的石墙上,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上纵横交错的伤口。骨片划开的创口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黑,那是墟地雾气残留的毒素,顺着伤口往皮肉深处钻。没有药剂,只能撕下衣角的布条,简单用力缠紧,压住还在缓缓渗出的血。

      因果锚同步过来的痛感一阵一阵隐隐传来。他能清晰感知到叶霭那边神魂深处沉重的负荷,却又能同时捕捉到内核那一份岿然不动的镇定。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交织在一起,让他心里的疑惑越积越重。

      他很想问,想问叶霭究竟背负过怎样的过往,想问他这身病弱到底是创伤后遗症,还是刻意伪装出来的保护色,想问他到底藏了多少未展露的手段。

      可是话到嘴边,又一次咽了回去。

      域外就在外面。那道纽带连通彼此的意识,任何一次猜忌、逼问、不信任,都会被它捕捉。现在主动去揭开对方深埋的秘密,恰恰正中敌人下怀。

      “还撑得住?”最终,时衡只问了一句最实际的。

      叶霭缓缓睁开眼,睫毛颤了颤,眼底那簇幽火依旧明亮。

      “神魂尚可,肉身损耗重一些。”他声音压得很低,“命牌的力量只能安神,治不好身上的伤。不过足够行动。”

      外面的红雾还在不断增厚,把整座殿基包裹得密不透风。骸骨没有破门强攻,域外似乎打定主意耗下去,不急于一时冲杀,就静静堵死所有出口,等着他们不得不主动走出去。

      “执念幻境区离这里相对近一些。”叶霭抬眼望向被浓雾遮蔽的石壁方向,“那一处最大的危险不是怪物,是回忆。它会搭建完整的场景,不是碎片化的剪影,是身临其境。我们会重新站进曾经最悔恨的那一幕里面,一切触感、气味、声音全部真实。”

      “幻境不会强行篡改我们的记忆,但是会给出一个虚假的选择。”叶霭继续说道,“比如,给你一次机会去救下当年没能救下的队友,给我一次机会,改变当年那场围杀的结局。一旦我们伸手去抓住那个虚妄的‘如果’,人就会彻底沉沦在幻境之中,永远留在那片虚假的过去里,副本任务直接失败。”

      时衡眉头拧起:“也就是说,明明摆在眼前救赎的机会,我们却必须视而不见。”

      “是。”叶霭轻轻点头,“最难的不是对抗鬼怪,是克制自己心底的遗憾。域外很清楚人心里放不下什么,它不用动手厮杀,只用执念就可以困住绝大多数玩家。”

      “那拿到第二块命牌之后呢。”

      “之后就要去本源所在的位置。”叶霭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裹着命牌的布料,“到那里,域外不会再依靠副本产物,它会借墟地本身的力量直接出手。那是真正硬碰硬的较量。也是这一趟最凶险的一关。”

      说到这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一样的响动。

      不再是骸骨整齐的摩擦踏步,而是雾气翻涌搅动的呼啸,无数碎石被狂风卷得撞击石墙,砰砰作响。暗红的光透过石缝渗进来,颜色变得愈发浓稠,几乎接近血色。

      域外没有耐心无限期等待他们休整。

      它不破门冲进来厮杀,而是开始调动墟地本源,从外部加温侵蚀整座殿基。石壁表面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淡淡的赤红,冰冷的石头一点点变得滚烫,墙壁缝隙里不断钻进来一缕缕带着灼烧感的雾气。

      高温慢慢在封闭的残殿之中蔓延开来,空气变得闷热灼人。

      “它不想给我们太多恢复时间。”时衡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触碰石壁,指尖立刻被烫得缩回,“墙体扛不了多久,再待下去,我们会被活活焖在这里。”

      退路被堵死,缓冲的安全区域正在一点点失效。休息的时间,到此为止。

      叶霭缓缓撑着墙壁站起身,起身的动作带着明显的踉跄,身体晃了一晃,才稳稳站住。唇上残留的血迹还没有擦干净,长发散乱地垂落,整个人看上去摇摇欲坠。

      他将裹着命牌的布料仔细折好,收进内侧衣袋贴胸放好,确保微光不会外泄。

      “那就出发。”叶霭抬眼,目光沉静,“从北侧的破口出去,绕开骸骨主力集群,直奔执念幻境区。不能硬闯,尽量穿插绕行。一旦陷入大规模缠斗,我们还没有见到第二块命牌,就会先被消耗殆尽。”

      时衡颔首,走到殿基北侧。那里墙体有一处巨大坍塌豁口,被堆积的乱石半掩,正是他们计划离开的通道。他伸手挪开几块挡路的巨石,石块滚烫,掌心布条包裹的伤口被高温刺激,一阵刺痛顺着手臂蔓延开来,痛感转瞬经由因果锚传到叶霭身上。

      叶霭肩头猛地一颤,闷哼压在喉咙里,没有发出声响。

      豁口外面,漫天血色浓雾奔腾翻涌,无数骷髅在雾气之中来回巡游,空洞眼窝闪烁暗红微光,密密麻麻分布在视野之中。好在它们大多面向殿基正门方向,北侧这边的兵力相对稀疏,存在可以钻过去的空隙。

      “跟紧我。”时衡压低声音。

      他率先钻出乱石豁口,身体立刻隐入浓稠如血的墟雾之中。叶霭紧随其后跟了出去。

      刚一踏出残殿,灼烧般的雾气立刻包裹全身,神魂层面的压迫再度铺天盖地落回身上。周围不远处就有几具骷髅缓缓踱步巡逻,骨节摩擦的咯吱声近在咫尺。

      两人放轻脚步,借着断柱与巨大石块的掩护,压低身形,在骸骨巡逻的间隙之中迂回穿行。

      时衡负责观察前路,引开距离过近的骷髅,吸引它们的注意力。而叶霭跟在身后,依旧没有释放任何杀伤力的术法,仅仅依靠极为精妙的身法躲闪,看上去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好几次骨爪几乎擦过他的肩膀。

      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次侧身、每一次停顿,都在细微扰动身边流动的墟雾,悄悄干扰骷髅的感知,让那些亡者一次次与他擦肩而过。不露锋芒,不显露力量,只在暗处撬动副本本身的规则,以此保全自身。

      域外隐约察觉到有人在暗中干扰亡者的感知,却捕捉不到确切的攻击来源,只能感受到墟雾微弱的偏移,不由得心生愠怒。

      识海之中,冰冷的意识再度响起,不再是宏大的呵斥,更像是一种低沉的呢喃,盘旋在两人脑海。

      “你藏得倒是很好。”话语是对着叶霭而来,“一次次借副本之物自保,不肯展露真实本领。可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幻境里面,我会把你最想要的‘如果’完完整整摆在你的面前。到那个时候,你还能继续冷静旁观吗。”

      蛊惑如同细密的针,一下下刺向心神。

      叶霭充耳不闻,眼神没有半分动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继续跟随时衡的背影,在遍地枯骨与血色迷雾之间不断向前穿行。

      四周废墟的景象慢慢发生变化。

      遍地狼藉的骸骨废墟渐渐退去,周遭断壁残垣的建筑风格变得古旧雅致,破碎的雕花石栏,倾倒的亭台柱础出现在浓雾里。空气中不再只有腐朽枯骨的味道,缓缓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早已逝去的草木气息。

      他们已经踏入执念幻境的势力范围。

      血色浓雾在这里变得柔和朦胧,不再具备切割伤人的威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能够浸润人心的力量。

      前方不远处,浓雾缓缓散开,一片完整的院落赫然出现在废墟中央。

      亭台楼阁,花木回廊,一切都完好无损,没有半分损毁。

      那是一处真实存在过的旧院,是属于很多年前,叶霭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院门虚掩,院内灯火摇曳,温暖的光晕从门缝流淌出来。隔着那道木门,甚至隐约可以听见里面传来久违的人声笑语。

      域外搭建完成的幻境,就这么完完整整,呈现在他们眼前。

      第二块命牌的微光,就安稳地悬在院落正中央的屋檐之下。

      跨进这扇门,就会踏入编织好的旧日梦境。那些求而不得的遗憾,那些午夜梦回反复回想的瞬间,全部都将触手可及。虚掩的木门被雾气吹得轻轻晃动,吱呀一声细响,在死寂的墟地里格外清晰。

      院内暖光流淌,人声笑语断断续续飘出来,不是刺耳的幻听,温和得像一场遥远旧梦。屋檐下,第二块命牌浮在半空中,蒙着一层薄薄柔光,明明就在咫尺,却被整片院落幻境牢牢护住。只要踏入院门,就等于落入域外编织好的回忆牢笼。

      时衡停下脚步,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叶霭。

      院落的模样,叶霭比谁都熟悉。这是他年少时居住过的庭院,是灾难降临之前,为数不多留有安稳记忆的地方。那些消散多年的声音,此刻清清楚楚撞进耳朵里,叶霭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

      神魂顺着因果锚相连,时衡也一并听见了院内的欢声笑语,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空落。他能体会到,这份幻境带给叶霭的冲击,远胜过之前所有亡魂厮杀。

      “记住,看见的一切都是假的。”时衡压着嗓音提醒,“无论里面出现什么,不要回应,不要停留,目标只有命牌。”

      叶霭没有应声,目光落在那扇木门上。

      隔着朦胧光晕,他甚至能看见院子里走动的人影,那些早已死去的故人,神色温和,一如往昔。这么多年颠沛逃亡,满身风霜病骨,无数个难熬的深夜,他不是没有幻想过,如果一切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域外抓准了这份深埋心底的渴念,把最奢侈的虚妄摆在他眼前。

      识海里域外的声音幽幽浮起,不再带着暴戾,反倒温柔得近乎悲悯。

      “进来吧。在这里,没有人会追杀你,没有血海深仇,不需要刀尖舔血,不必拖着一身伤病苦苦硬撑。你梦寐以求的日子,就在门后。”

      话语丝丝缕缕钻进来,引诱着人心底最柔软的缺口。

      叶霭喉头滚动,又一阵腥甜往上涌,身体因为幻境精神压迫不住发颤。表面看去,他几乎快要被旧日回忆拖拽住脚步,仿佛下一秒就会不受控制迈步走进院中。

      可眼底那簇幽亮的火光,半点没有黯淡。

      他心里分得清清楚楚。门内是虚假的温存,踏进去,便是万劫不复。一旦沉沦,不仅自己永远困死幻境,连时衡也会受因果锚牵连,一同埋葬在这里。

      “幻境会拆分我们。”叶霭终于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发飘,“踏入院落范围之后,我们大概率会被强行隔开,各自坠入属于自己的那一段回忆。不要找我,守住本心优先,想办法靠近命牌。”

      话音未落,周围的雾气骤然翻涌。

      不等二人主动迈步,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从院落之中扩散开来。周遭景物瞬间扭曲旋转,血色墟雾、断壁残垣尽数褪去。

      天旋地转。

      下一秒,时衡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庭院门外。

      他孤身站在一处旧副本的断崖边,耳边是呼啸的狂风,脚下云雾翻涌。不远处,昔日那个被他舍弃的队友正挂在崖边,手指死死抠住岩石,满目绝望地朝他伸出手求救。

      “救我。”

      嘶哑的呼喊声声真切。

      这是时衡长久以来的心结,是这么多年反复折磨他的噩梦。眼前的触感、风声、岩石粗糙的纹路全部真实无比,只要往前踏出一步,伸手,就可以把人拉上来,弥补当年那一份无法释怀的愧疚。

      域外给他的救赎,近在眼前。

      同一时刻,叶霭也被幻境剥离出去。

      他立身于那座完整温暖的庭院之内。

      旧人环绕,灯火可亲,庭院里花木繁盛,没有杀戮,没有围捕,没有满地鲜血。有人笑着朝他招手,唤着他年少时的名字,一切都停留在悲剧尚未发生之前。

      “过来,到这里来。一切苦难都还没有到来。”

      周遭的声音温柔缱绻。

      第二块命牌依旧悬在屋檐之下,但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幻境隔膜。想要触碰到命牌,就必须穿过这片梦境。

      域外没有派出怪物厮杀,只用人心的遗憾作为枷锁。

      叶霭站在庭院中央,故人就在身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望着他。诱惑铺天盖地包裹住他的全部感知。他的身体本就损耗严重,神魂被幻境不断拉扯,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小半步。

      仅仅半步。

      他猛地停住。

      眼前这些人的确有着故人的容貌神态,可眼神深处,流淌着墟地雾气独有的暗红微光。细微的破绽被他捕捉。

      心底那点向往归于沉寂。

      他不能动手摧毁眼前这些幻影,一旦出手,浓烈的杀伐气息会彻底撕破长久以来伪装的孱弱外壳。域外正死死盯着他,就等着他显露真实力量。

      叶霭垂落的双手攥紧,选择转身,不去直视那些故人的脸庞。他背对着满院灯火,不去倾听耳边一遍遍的呼唤,绕开庭院里往来的幻像人影,贴着廊下阴影,朝着屋檐命牌的方向迂回前行。

      幻像察觉到他的抗拒,纷纷转过身追了上来,依旧是温和的语气,不断劝说挽留。

      “为什么要走?留下来不好吗。”
      “你已经受了那么多苦,就不能歇一歇吗。”

      他们不会伤人,只会不停用情绪缠绕,像细密的蛛网,一层层缠缚神魂,消耗人的意志。

      另一边断崖幻境之中。

      时衡站在崖边,看着崖下苦苦挣扎的人,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愧疚、悔恨汹涌翻涌,几乎要冲垮理智。伸手救人的念头无比强烈,那是他执念了许久的夙愿。

      可他清清楚楚记得叶霭说过的话,幻境给的救赎全是陷阱。

      他死死钉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硬生生克制住向前迈步的冲动。不去看那一张绝望的脸,咬紧牙关,调转视线,拼命寻找这片幻境的破绽。

      因果锚依旧相连,哪怕身处两片隔离的幻境空间,依旧有微弱的感知互通。时衡能隐约捕捉到叶霭那边传来的精神波动,感知到他正在承受巨大的精神重压,却没有溃散崩溃的迹象。

      院落之内。

      叶霭一路在廊下阴影辗转,幻像层层围堵,不断在他身侧浮现。他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白得吓人,咳嗽断断续续压在喉咙,整个人摇摇欲坠,看上去随时都要被幻境的温情所俘虏。

      可他始终没有挥出一击,只用身法躲闪周旋,借庭院梁柱、回廊遮挡幻像的逼近,一寸一寸缩短和屋檐之间的距离。

      域外见温柔挽留不起作用,幻境氛围骤然一变。

      院内灯火倏忽暗淡下来。

      方才温和的故人幻像神态尽数扭曲,周身爬满暗红雾气。他们不再劝说,转而重现那一场灭门围杀的片段,鲜血瞬间染红庭院地砖,兵刃相撞的脆响四起,当年追杀他的人,从庭院各个角落涌了出来。

      软的诱惑行不通,便换成利刃与血海,要用极致的恐惧击溃他。

      刀光朝着叶霭劈砍而下。

      叶霭侧身躲开刀锋,脚下踉跄,仿佛已经体力透支。数把兵器的虚影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割裂外衫,皮肉下渗出浅浅血痕。

      他依旧没有动用真正实力,只是不断后退躲闪。

      屋檐就在数步之外,那块泛着白光的命牌近在咫尺。

      域外急了,整片幻境剧烈震颤。它拼尽全力放大恐惧与悲伤,想要冲垮叶霭的心神,只要他情绪崩断,锁链便会立刻攫取负面情绪疯狂收紧。

      就在这时,断崖那边的时衡终于找到了幻境的缝隙。

      他放弃和眼前的幻像纠缠,猛地转身,全力向着幻境边界那层稀薄的光膜撞过去。

      轰然一声震响。

      断崖幻境率先碎裂瓦解。

      时衡挣脱属于自己的心魔囚笼,意识一瞬间回归现实,重新看见那座灯火摇曳的院落。院落的结界因为一处幻境破碎,出现短暂的松动。

      “叶霭!”他高声喊了一声。

      这一声穿透层层幻梦,落进庭院之中。

      被血海幻像围困的叶霭听见呼唤,心神骤然一振。抓住结界松动的瞬息空隙,他不再躲闪扑面而来的刀影,身体矮身猛冲,越过满地虚幻血泊,抬手,依旧隔着一层衣袖,一把将屋檐下悬浮的第二块命牌拢入怀中。

      嗡——

      白光骤然炸开。

      整座庭院幻境如同琉璃一般寸寸碎裂。温暖灯火、故人身影、血海刀兵,全部化作漫天消散的红雾,荡然无存。

      【主线进度:已获取命牌2/3。】

      周遭重归蚀骨墟荒凉残破的废墟景象,血色大雾依旧弥漫四周。

      幻境消散之后,叶霭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满地枯骨碎渣之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压抑不住地剧烈咳嗽,一缕缕猩红顺着嘴角不断滴落。接连两重幻境轮番碾轧神魂,再加上方才无数刀刃虚影的冲击,损耗已经抵达极限。

      他长发散乱铺落肩头,浑身沾满尘土,看上去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时衡快步冲到他身边,这一次,他顾不上之前刻意保持的距离,伸手扶住叶霭的胳膊将人半搀起来。指尖触碰到对方手臂,才察觉到皮肤烫得吓人,神魂与肉身双重透支引发了高热。

      “还能走吗。”时衡的声音沉得厉害。

      叶霭靠在他臂弯,微微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眼底那簇信念的火光虽微弱,却依旧没有熄灭。

      “还可以。”他的声音十分沙哑,“只剩最后一块。本源核心。域外会亲自出手。那里,才是真正的死局。”

      远处天地之间,整片血色浓雾开始疯狂向一个方向汇聚翻涌。

      低沉的轰鸣从大地深处滚滚传来,地面不断震颤开裂,一道道幽深的地缝向着二人脚下不断延伸。属于副本本源的力量正在苏醒,域外全部的怒火与力量,都朝着核心位置收拢。

      最后一块命牌,就沉睡在那片轰鸣震动的大地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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