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准入证》欢mh

34、第 34 章

　　身后阴影里，溃散的黑雾一点点重新聚拢膨胀。

　　被碎石陷阱重创之后，它形体不再像最初那般凝实，边缘依旧飘散缕缕黑絮，可那股冰冷的压迫感再度漫了过来，正沿着石砖地面缓缓向石门这边推移。整条回廊墙壁里的呢喃声也跟着复苏，嗡嗡的低响闷在砖石之中，越来越清晰。

　　石门凹槽上流转的纹路还在微微震颤，那一道道盘旋盘绕的刻痕，和识海之中因果锚游动的轨迹遥相呼应。只要将二人的神魂力量顺着凹槽渡入，这扇终点大门便会应声打开，但域外势必会借这个机会大口吸收因果力量，把锁链缠得更紧。

　　“不能直接把纽带力量喂给石门。”时衡压低声音，目光扫过门板复杂的凹槽，“那样等于主动给域外养料。它等的就是这一刻。”

　　从头到尾，回廊的低语、身后的追逐、无尽的精神拉扯，从来不是单纯的副本杀局。

　　这是域外精心布下的陷阱。

　　它借无名回廊的规则设下死题：想要通关，就必须动用因果羁绊。一旦他们主动输送神魂因果，那条绑定两人的锁链就会被彻底夯实，再也没有半分松动的可能，往后余生，情绪、痛感、精神波动都会彻底互通，再无遮掩、再无独处。

　　叶霭垂眸凝望着门板盘旋扭曲的纹路，苍白的指尖悬在石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上去依旧虚弱，呼吸浅淡，肩背微塌，经过整段回廊的精神侵蚀，整个人仿佛随时都会脱力倒下。可眼底深处，只剩一片冷静的澄澈。

　　“它要因果，我们就给它假的因果。”

　　声音极轻，混在四周细碎的呢喃里，只有身侧的时衡能够听清。

　　识海之中，黑色印记疯狂发烫，域外的窥探死死贴附在神魂表层，贪婪地等候着二人羁绊溢散的瞬间。

　　叶霭不动声色，丝毫没有触碰真正的灵魂纽带。他神识微转，悄然收拢整座回廊残留的诡气——墙面千百万次蛊惑生出的虚妄杂念、黑雾幻影积攒的残碎怨气、整条长廊积压百年的阴冷偏执。

　　无数驳杂、虚假、无根的负面情绪，被他悄无声息揉捻成一缕温顺柔和的神魂波动。

　　这缕波动的频率、气息、震荡方式，都完美模仿了因果锚的羁绊流转。

　　在外感知、在域外窥探的视角里，它和真正的灵魂纽带力量毫无二致。

　　时衡瞬间领会他的意图。

　　无需言语对视，长久并肩绝境求生的默契在此刻成型。他顺着那缕虚假的波动，配合着微微释放出自身表层的精神余力。不触碰神魂深处的锚点，不泄露半分真实羁绊，仅仅是表层呼应，将这团伪造的“因果力量”稳稳托住。

　　一左一右，两股气息相融，缓缓渡入门板凹槽之中。

　　嗡——

　　厚重石门骤然震颤。

　　密密麻麻的扭曲纹路尽数亮起暗沉的黑光，整扇门的石质肌理不断蠕动、舒展。

　　域外果然被骗过。

　　识海的黑色印记剧烈亢奋地跳动起来，迫不及待想要吞噬这股送上门的“因果养料”。它全力张开吸纳，疯狂攫取渡入石门的能量，丝毫没有察觉，吞入腹中的从头到尾都是回廊自生的虚妄诡气，没有半分真实的灵魂羁绊。

　　远处复苏的黑雾幻影骤然停滞。

　　它是回廊规则的一部分，与石门共生，此刻被虚假因果彻底误导、锁死，形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紊乱、扭曲。

　　虚妄诡气被域外贪婪吞噬，反过来倒灌回廊规则。

　　整条长长的石砌回廊开始剧烈震颤，墙面砖石纷纷开裂，嵌在墙里的无数人形印痕痛苦扭曲、淡化、消散，耳边缠缠绵绵的呢喃蛊惑瞬间支离破碎，化作漫天细碎的风声溃散。

　　黑雾幻影发出无声的嘶鸣，形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透明、崩解。

　　它赖以存续的回廊规则，正在被域外自己吞掉的虚假力量反噬破坏。

　　时衡盯着逐渐亮起的石门，低声道：“它在自食其果。”

　　域外太想要加固因果锚，太想要抓住两人之间的裂痕与羁绊，贪念作祟，反倒亲手摧毁了这整座副本的核心规则。

　　叶霭垂着眼，袖下指尖微蜷，默默稳住最后的神魂输出。

　　面上依旧是一副被神魂震荡波及、虚弱难支的模样，微微喘息，身形轻轻晃动，仿佛支撑不住石门开启带来的巨大冲击。

　　在外所有可观测的视角里，他们只是拼尽全力、损耗神魂、勉强触发了石门机关。

　　没有人会知道，是叶霭以精妙至极的神识操控，骗过高高在上的域外窥探，反将整个副本陷阱彻底瓦解。

　　轰鸣声持续蔓延。

　　石门之上所有黑暗纹路尽数点亮，漆黑门板从中缓缓向内分开，一道明亮纯白的出口光门，静静出现在两人眼前。

　　身后，震颤的回廊不断崩坏，砖石簌簌坠落，黑暗快速往后蚕食、坍缩，所有的阴冷、诡气、追逐、低语，尽数伴随着规则破碎彻底消亡。

　　【副本：无名回廊 规则崩坏。】
　　【诡物本源消散，环境不可逆坍塌。】
　　【主线任务完成，通关成功。】
　　【通关评价：臻优。】
　　【奖励结算中……】

　　熟悉的系统提示缓缓浮现在视野，干净利落，终结了这场漫长的精神绞杀。

　　白光亮起，温柔却强势的包裹住两人躯体，坠落的失重感再度袭来，身后整片崩塌的黑暗回廊，被彻底隔绝、远去、湮灭。

　　识海之中，黑色印记终于从极致的亢奋里骤然一僵。

　　它后知后觉察觉自己吞入的全部是虚假养料，不仅没有加固因果锁链，反而因为反噬，让牢牢捆缚两人的纽带，细微地、真切地，松动了一丝。刺眼的白光缓缓褪去，失重感消散。

　　双脚重新落回中转大厅熟悉的合金地面，耳边瞬间涌入大厅嘈杂的背景声响。副本通关之后的传送落点是大厅公共的返回广场，四周零零散散站着不少刚从副本出来的玩家，有人身上带伤，神色疲惫，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视野角落弹出完整的结算面板。
　　【副本：无名回廊】
　　【评价：臻优】
　　【生存积分 +7200】
　　【特殊奖励：虚妄残息（被动）：可短暂模拟虚假神魂波动。】

　　叶霭扫过奖励一栏，目光在“虚妄残息”上稍作停顿。这件被动奖励，恰好契合他方才在副本里用出的手段。

　　识海深处，黑色因果锚正在翻涌躁动。域外反应过来自己被欺骗，那股被戏耍的怒意顺着纽带泼洒过来，一阵尖锐的神魂刺痛同时砸向叶霭与时衡。但锁链确确实实松动了一分，不再像从前那样死死勒住神魂，痛感来得快，消散得也快。

　　它想发怒，却拿他们没有办法，中转大厅的系统规则压制着域外，不允许它在此处爆发大规模神魂攻击，只能在意识深处不甘地反复震颤。

　　叶霭面色本就苍白，被这股反噬一冲，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他飞快低下头，抬手随意蹭了一下，将那点血迹抹去。肩背往下塌，又恢复成那副饱受副本精神侵蚀、心力交瘁的模样。路过的玩家看过来，只会觉得他是通关高危副本之后透支过度。

　　时衡站在他身侧，同样承接了印记传来的怒火，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不动声色环视四周广场。

　　传送广场人流混杂，视线众多。他很快就在人群边缘捕捉到几道熟悉的身影。

　　当初货运通道伏击他们的那四名高阶玩家，也守在返回广场。显然是算准副本结束，会在这里蹲守。四人之中还有一人手臂缠着绷带，正是上次被蓄电池爆炸所伤的那个，此刻目光锐利，直直锁定刚刚传送归来的他们。

　　他们没有冲上来，大庭广众的广场，监控全部正常运转，不敢公然动手。但那狩猎般的视线，如芒在背。

　　“他们守在这里。”时衡嘴唇几乎没有开合，用气音提醒叶霭，“不能久留。”

　　叶霭微微颔首，垂着眼帘，长发遮挡住大半张脸。

　　臻优的通关评价浮在两人头顶，半透明的字体旁人都能看见。这个评价太过惹眼，更加重旁人心中的疑惑。明明看着一个孱弱不堪，一个虽强却也并非顶尖，高危副本却打出臻优，免不了引来更多窥探。

　　两人不做停留，压低存在感，顺着人流往外走，避开那四人直视的方向。

　　“原先的避难舱时效已经过期，旧的休息隔间早就暴露。”叶霭低声说道，“我们不能再租高价避难舱，反复使用太过扎眼。先混入交易区人流，再找临时的匿名周转舱，只能短时间租用。”

　　匿名周转舱条件简陋，没有高强度信号隔绝，只能遮蔽基础定位，挡不住域外的神魂窥探，但胜在使用记录不会留下名字，不容易被那伙玩家追踪锁定。

　　穿过络绎不绝的玩家，拐进交易区错综复杂的回廊。一路上不少路过的人会瞥向他们头顶的臻优标识，少数老玩家眼神里带着探究，一部分普通玩家，则依旧把叶霭当成被时衡护在羽翼下的累赘。两种截然不同的目光交织落在身上。

　　一路辗转，办妥匿名周转舱的租用手续。

　　舱室狭小逼仄，灯光昏黄，墙壁只是普通合金，识海里黑色印记又开始缓缓泛起涟漪，域外依旧在持续监视。

　　舱门闭合，隔绝外界纷扰。

　　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时衡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闭上眼，慢慢梳理无名回廊副本的全部经过。

　　回想石门之前，叶霭伪造因果欺骗域外那一手，直到此刻，他心底依旧有震动。那一步凶险万分，但凡伪造的神魂波动露出一丝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锁链真的松了一点。”时衡开口，打破舱内的寂静，“手记上说意志同步可以削弱纽带，这次并不是意志同步，而是我们联手欺骗域外，同样起到了效果。”

　　“只是暂时。”叶霭坐在对面，声音淡淡的，“这是域外吃了假养料受创带来的松动。只要往后我们生出强烈的猜忌冲突，锁链依旧会重新收紧，甚至比从前更牢固。这不算解开，仅仅是喘息。”

　　虚妄残息这个新拿到的被动能力，倒是多了一层自保筹码，可以以后继续用来制造神魂假象，迷惑诡物或者其他玩家。可它解不开扎根灵魂深处的因果锚。

　　“货运通道那几个人，在返回广场蹲守我们。”时衡说道，“这次副本打出臻优，流言只会越传越广。你的伪装裂痕还在扩大。下一个副本，副本4，是高危之上的绝境等级。”

　　中转系统的提示已经悄然在视野角落刷新出来。

　　【距离下一副本强制拉入：72小时。】
　　【副本等级：绝境。】

　　绝境等级，远高于之前的高危。也是全书第一个大高潮副本。

　　叶霭抬眸，眼底那层疲惫的薄雾之下，是冷静的清醒。

　　“绝境副本，环境会更加残酷。域外不会再满足于借副本诡物挑拨。”叶霭缓缓道，“它会抓住一切机会，刻意制造场景，逼迫我们之间产生真正的矛盾。说不定，会直接扒出来一部分过往碎片。”

　　他一直刻意掩藏的一部分身世，还有因果锚最开始缠上他的缘由，很有可能会在副本4之中被迫泄露。

　　时衡心头一动。他好奇那些秘密，却没有开口追问。他明白叶霭对过往抱有极强的戒备，强行打探，恰恰就是域外最希望看见的猜忌的开端。

　　舱内安静下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缓缓跳动。

　　匿名周转舱挡不住因果锚的信号。识海之中，黑色印记时而沉寂，时而轻轻震颤，域外在蛰伏，在积蓄力量，静静等待着绝境副本开启，准备掀起一场更大的风暴。

　　广场那边，蹲守的四名玩家没有放弃。他们开始在交易区四处散播零碎流言，不说真实交手细节，只含糊提起，有一对绑定域外锚点的玩家，实力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流言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高阶玩家圈子里，一圈圈扩散开来。

　　距离副本4开启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逼近。狭小的匿名周转舱灯光昏沉，合金壁面泛着冷淡淡的哑光。

　　没有强效信号隔绝层，神魂深处那枚黑色因果锚便始终无法彻底安分，时不时漾开一缕缕细碎阴冷的黑纹，域外的窥探如同若有若无的呼吸，盘旋在两人意识的边缘。它吃过一次虚假养料吃了亏，此刻不再贸然释放剧烈的神魂冲击，转为隐忍的蛰伏，静静收集外界散落的流言、旁人的觊觎，把所有负面情绪慢慢积攒，当作留给绝境副本的筹码。

　　舱外中转大厅的喧嚣隔着一层薄薄舱壁隐约传进来，模糊的人声来来往往。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悬浮在视野角落，数字一刻不停地往下跳动。

　　叶霭倚着舱壁坐着，长发散落下来，大半掩住他的侧脸。方才副本通关之后那一口压下去的血气还残留着后劲，他指尖轻轻抵在喉间，压抑住一阵细碎的咳嗽，肩头微微起伏。这一份虚弱有真实损耗，也有长久以来刻进习惯的伪装，即便身边只剩下时衡一个人，身体依旧会下意识摆出那副不堪重负的姿态。

　　只有眼底深处那簇如同鬼火一般的信念，没有半分熄灭。

　　时衡坐在距离他几步远的位置，没有靠得太近，留着彼此舒服的边界。他脑海里不断复盘无名回廊的每一处细节，石门之前伪造因果欺骗域外那一幕反复回放。他如今已经十分清楚，叶霭拥有何等可怖的神识把控力，可依旧看不透包裹在这个人身上重重迷雾。

　　因果锚究竟因何而起，叶霭过去遭遇过什么，他身上那份病骨支离的身体是先天所致，还是域外或者过往劫难留下的后遗症，全部都是谜团。

　　他很想开口发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域外就盼着猜忌、逼问、隔阂。强行撬开别人深埋的过往，便是滋生裂痕的开端。

　　“中转大厅现在的风声不太妙。”时衡转开话题，低声开口，“那伙偷袭的人没有把货运通道战败的实情往外讲，只散布模糊的传闻。现在高阶圈子不少人都知道，有一对被域外锚点绑定的玩家，打出了臻优通关，实力表里不一。”

　　流言不会讲清楚谁强谁弱，只会勾起更多人的好奇心与贪念。有想拉拢的，有想试探底牌的，也有打算直接出手铲除潜在威胁的。

　　叶霭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磨旧的布料。

　　“流言堵不住。”他语气平静，“越是遮掩，越引人揣测。只能尽量拖延暴露的时刻。等到进入副本4绝境级别空间，大厅这些玩家的窥探，暂时就波及不到我们。真正的危险，来自域外本身。”

　　绝境副本不同于高危。

　　高危副本里，域外大多借副本原生诡物当传声筒，借环境制造困境挑拨人心。而绝境等级空间，规则薄弱，域外可以更大程度干涉副本内部现实，直接编织幻象，复刻记忆碎片，刻意制造足以离间二人的绝境局面。

　　它会不择手段，逼迫他们生出真正的嫌隙。

　　叶霭抬眼望向舱壁，仿佛已经能够预见到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它会制造假象，模拟记忆、模拟彼此的立场。甚至可能复刻出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人、最悔恨的过往。目的只有一个，诱导我们互相怀疑，生出怨怼。只要出现一次真正发自内心的憎恨，因果锁链就会把这份情绪牢牢锁住，瞬间回到甚至超过之前的强度。”

　　时衡眉头微蹙。

　　“那如果我们内心笃定，幻象便无法生效？”

　　“幻象的厉害不在于虚假，而在于它会放大心底本就存在的念头。”叶霭淡淡说道，“你心里本就对我存有未知的戒备，我心底也习惯独来独往，不信任旁人。域外不需要造出完全不存在的东西，只需要把我们内心本来就有的顾虑无限放大。”

　　这才是最难防备的地方。不是凭空捏造谎言，而是拿真实的内心做原料。

　　舱内陷入安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七十二小时慢慢缩减。中途他们短暂离开过一次周转舱，去交易区补充少量副本可用的零碎物资，全程尽量混迹人群，压低存在感。远处偶尔能瞥见那四名偷袭者的身影还在四处搜寻，却碍于大庭广众，不敢贸然上前。

　　高阶玩家圈子的流言还在发酵，不断有陌生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不少人看见叶霭一副孱弱憔悴的模样，又看见时衡周身凌厉的气场，依旧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份臻优评价，全部来自时衡一人。

　　一部分议论毫不避讳飘进耳朵。

　　“那个长发的看着状态很差，怕是全靠同伴撑着。”
　　“高危副本拿臻优，时衡实力果然名不虚传。”

　　听到这些话，叶霭没有辩解，只是低头快步走过，坦然收下这份外界的误判。这份误解，依旧是他的保护壳。

　　时衡听在耳里，没有出声辩驳。他心里清楚真相，却也明白，此刻戳破，只会让叶霭长久维持的伪装直接崩塌。

　　匆匆购置完物资，便折返回到狭小的周转舱。

　　剩下的时间，两人大多是闭目休养。识海之中黑色因果锚偶尔轻轻震颤，域外如同耐心的猎手，静静积蓄力量，等待着副本开启的那一刻。

　　很快，视野里的倒计时飞速归零。

　　【强制传送倒计时：10，9，8……】

　　冰冷的系统提示突兀地浮现在二人视野。

　　【即将传送至副本4：蚀骨墟】
　　【副本等级：绝境】
　　【主线任务：穿过墟地，寻回三块残碎命牌。】
　　【副本警告：不要捡拾地上属于自己的遗物。不要回应来自记忆里的呼唤。】

　　白光骤然爆发，瞬间吞没整个周转舱。

　　熟悉的失重感拉扯躯体，神魂深处黑色因果锚轰然苏醒，黑纹大片蔓延开来，域外压抑许久的力量，终于得以倾泻而出。

　　再次落定，脚下不再是合金地板，而是细碎冰冷的灰白色枯骨碎屑。

　　满目是一望无际残破的废墟，断裂倾倒的石柱、坍塌的高墙遍地狼藉，天空是沉沉压下来的灰红色，没有太阳，弥散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蒙蒙薄雾。空气寒凉刺骨，混杂着腐朽与淡淡的血腥味。

　　这便是蚀骨墟。

　　副本4，全书第一个大高潮副本。

　　周遭看不见其他玩家，又是分散投放模式。放眼望去，广袤废墟之中只有他们两道身影。远处废墟的缝隙之间，隐约有模糊的黑影缓缓游走，低哑的嘶吼声断断续续从迷雾深处飘来。

　　刚落地，周遭的薄雾便开始缓缓流动，丝丝缕缕向着二人缠绕过来。

　　这些雾气不攻击肉身，直钻神魂。

　　识海之中，域外的声音不再是模糊细碎的涟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直接响在两个人的意识里面，不分彼此。

　　“你们以为骗过我，就可以挣脱枷锁吗。”

　　声音没有性别，冰冷而嘲弄，回荡在共同相连的神魂之间。

　　“这里，会把你们心底藏起来的一切，全部摊开。”

　　灰红色的薄雾翻涌升腾，在他们前方不远处，雾气开始凝聚成型。

　　一幕幕破碎的画面，如同残破的胶片，在雾气之中缓缓流转。

　　属于叶霭的，被刻意掩埋的过往碎片，正在一点点，显露轮廓。灰红色的墟雾翻涌盘旋，像被无形大手搅动，悬浮在半空的破碎画面明灭不定。

　　那些片段并不完整，只是零碎的剪影。倾颓的旧院落，满地暗色血迹，一个身形单薄的长发少年独自站在尸骸遍地的空地，四面皆是合围而来的人影。画面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窒息的氛围，隔着朦胧雾气扑面而来。

　　那是叶霭尘封已久的过去。

　　时衡瞳孔微缩，下意识看向身侧。

　　叶霭站在枯骨碎屑之上，肩头绷得很紧，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副本蚀骨墟的雾气直侵神魂，加上因果锚同步传导过来的精神冲击，让他身形晃了一晃，看上去随时都会栽倒。依旧是那副病骨支离、饱受折磨的模样，可他的眼神没有慌乱，只是沉沉望着雾气里流转的记忆碎片。

　　域外借副本环境，把他不愿示人过往，强行扒开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副本警告：不要回应来自记忆里的呼唤。】

　　系统提示在视野一闪而过。

　　雾气继续翻滚，剪影渐渐具象。废墟远处的迷雾之中，走出来数道半透明的人影。那些人的样貌模糊，可神态动作，全都是当年围困叶霭的旧人。他们踏着满地碎骨，缓缓朝这边靠近。

　　“留下来。”
　　“你逃不掉的。”

　　并非墙壁传来的低语，是直接响彻脑海的幻听，顺着因果锚同时灌进叶霭与时衡的意识。域外不需要依靠副本诡物做媒介，此刻它本身就在这片绝境副本之中拥有干涉现实的力量。

　　时衡双拳微微握紧。他能感受到，这一部分记忆带来的沉重、刺骨的寒意，顺着纽带一同分担到自己的神魂里。因果锚的痛感互通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他虽没有经历过那些苦难，却能共情到那一份深入骨髓的绝望。

　　“它想利用记忆击溃你的心神。”时衡压低声音，隔着朦胧灰雾看向叶霭，“不要被幻境牵动情绪。”

　　叶霭没有回话。

　　他目光扫过地面，废墟的碎石之间，散落着几件旧物。一枚裂痕遍布的旧玉佩，一截磨损的束发绳，还有一件布料陈旧的衣料碎片。那都是属于过去的他的遗物。副本警告清清楚楚——不要捡拾地上属于自己的遗物。

　　一旦触碰遗物，幻境就会牢牢锁死他的意识，将他彻底拖拽进旧日的噩梦里，再也抽离不出。

　　域外的算计环环相扣。一边放出记忆幻象折磨精神，一边摆放遗物作为诱饵，只要叶霭情绪失守，下意识想去触碰旧物，便会落入圈套。

　　识海深处，黑色印记亢奋震颤。它在等待，等待恐惧、悲怆、憎恨从叶霭心底滋生，也在等待时衡生出猜忌与隔阂。只要二人之间生出一丝裂痕，锁链就会重新疯长收紧。

　　那些半透明的旧日幻影越走越近，口中不断重复蛊惑的话语。

　　同时，一旁的雾气再次扭曲变换。

　　这一次浮现出来的，是属于时衡的片段。

　　画面里是昔日一场副本厮杀，年轻的时衡站在遍地尸骸之间，眼神高傲冷硬，毫不留情地舍弃过拖累队伍的队友。那是他心底不愿回想的过往污点，是他长久以来的执念与愧疚。

　　域外十分狡猾，不单单只针对叶霭，同时挖掘时衡内心的隐秘。

　　它要让叶霭看见时衡冷漠无情的一面，要让时衡看见叶霭满身血腥的过去，互相放大彼此心底的戒备。

　　“你看清楚他。”域外的声音继续在共同的神魂之中回响，“他骨子里习惯牺牲旁人，从前可以舍弃队友，危难之时，同样可以舍弃你。”

　　话音落下，属于时衡的幻影向前踏出一步，那张虚幻的面孔，流露出十足的轻蔑。正是最开始，时衡初见叶霭之时，心底那份真实的轻视。

　　那是真实存在过的念头，并非凭空捏造。

　　叶霭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清清楚楚看见那一幕。最初相遇，时衡打心底觉得他只是一个风一吹就倒的累赘，觉得他活不了多久。这份想法真实发生过，域外只是把它放大，包装成永远不会改变的本性。

　　时衡心口一沉。

　　他知道那是自己最初的偏见，可被域外如此赤裸裸剖开展示出来，依旧生出一阵无力。他怕叶霭当真被幻境误导，认定自己永远抱有那样的想法。

　　废墟之中，两侧幻境同时施压。一边是叶霭挥之不去的血海过往，一边是时衡冷漠弃人的旧影。

　　地上的遗物静静躺在碎石之间，散发淡淡的蛊惑微光。

　　远处迷雾深处，还传来低沉的嘶吼，副本原生的墟兽正在被幻境吸引，朝着他们的方位缓缓靠拢。腹背受敌，精神被记忆轮番撕扯。

　　叶霭脚步踉跄向后退了半步，像是被双重幻境冲击得快要支撑不住。鞋底擦过满地枯骨，细碎骨片沙沙滚动。

　　他没有去碰地上的遗物，视线避开那些勾起回忆的物件。可他的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沉重的过往吞噬。

　　只有眼底深处那簇信念的鬼火，依旧幽幽地亮着，没有被漫天幻境扑灭。

　　“幻象借的是我们心里本就有的东西。”叶霭的声音有些沙哑，穿透层层迷雾传到时衡耳中，“它可以放大旧念，却不能定义现在。”

　　话音刚落，那些半透明的幻影骤然加速，朝着两人直扑而来。

　　身后，墟兽的嘶吼声，已经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