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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次级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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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级回廊安静得过分,长长的灯光顺着金属墙面一路铺向远方,看不到尽头。
爆炸的动静被厚重的货运通道墙体阻隔,暂时还没有玩家被吸引过来,但空气中残留的焦糊气息,依旧黏在两人的衣料上。
时衡肩头刚才挨下的重击隐隐作痛,虽然肉身损伤可以靠修复舱抚平,可神魂被因果锚反复拉扯带来的昏沉,依旧挥之不去。他回头望了一眼货运通道那扇紧闭的侧门,方才那四名偷袭者已经彻底消失,可谁也无法断定,他们会不会躲在某个拐角,等候下一次机会。
“回隔间已经不安全。”时衡低声开口,“他们知道我们原本的休息位置,就算现在回去,很可能会守在附近蹲守。”
原先那间隔间,相当于已经暴露。再回去,等于主动送上门。
叶霭缓步往前走,脚步虚浮,一半是神魂真实的消耗,一半依旧是习惯性的姿态。长发垂落,遮住大半眉眼,他思索片刻。
“中转大厅有临时避难舱。”他说,“数量不多,消耗积分启用,短时间内可以隐匿玩家个人信号,不会被定位追踪。缺点是空间狭小,只能容纳两个人,最长使用时限四十八小时。”
避难舱本是留给遭遇高危诡物追杀的玩家应急所用,代价高昂,会消耗掉他们大半刚刚从副本结算得来的生存积分。
时衡没有迟疑。
“就去那里。”
积分没了还可以打副本赚回来,一旦身份位置暴露,代价远不是积分可以衡量。
沿着空旷的次级回廊绕行,避开主路上人流,一路上尽量不与其他玩家产生照面。途中遇到零星路过的玩家,叶霭便又将那副孱弱倦怠的模样摆足,微微垂着头,尽量降低自身存在感。
一路辗转,抵达避难舱区域。
这里和普通休息隔间截然不同,一排排银灰色的小型密闭舱体嵌在墙壁之内,外观朴素,没有多余装饰,舱体外的指示灯大多是熄灭状态,使用的玩家很少。
时衡调出操作面板,扣除大笔生存积分。
嗡。
其中一间避难舱的指示灯转为淡绿,狭小的舱门横向滑开。内部空间确实逼仄,仅仅够坐下两个人,没有床铺,只有两块简易缓冲软垫,四壁全部是信号隔绝材质。
两人先后踏入,舱门在身后闭合,厚重的隔绝层落下的一瞬间,外界所有声音尽数被切断。
连识海里那根因果纽带向外溢散的微弱信号,也被压制下去大半。黑色印记明显安分不少,不再向外传递涟漪,只是安安静静盘踞在神魂深处。
终于得到一处可以短暂喘息的方寸之地。
舱内光线柔和昏暗,空间逼仄,两个人之间距离很近,呼吸声清晰可闻。
叶霭靠在舱壁上,缓缓闭上双眼。连日的消耗一层层堆上来,腐花眠园副本的厮杀,域外残响的神魂冲击,再加上刚刚货运通道一场偷袭,身体与精神都已经抵达临界点。他没有睡沉,只是浅度闭目休养,神识依旧留了一部分,监视识海之中的印记。
时衡坐在离他不远的另一块软垫上。
密闭无声的环境,让他有空闲梳理这一路发生的所有事情。
最开始遇见叶霭,他发自内心认定这是一个被病痛拖累、只能依附旁人苟活的人。副本之中一次次眼见那些“巧合”,中转大厅遭遇域外残响,货运通道借环境反杀四名高阶玩家。一桩桩一件件堆叠起来,早已推翻他最初全部的印象。
可即便心里清楚叶霭智谋、应变、隐藏的能力都极为可怖,他依旧看不透这个人。
不知道他过往经历过什么,不知道域外因果锚是怎么缠上他的,不知道他真正的实力上限究竟在哪。他身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雾,看得见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水下全部是未知。
舱内光屏投射出微弱的光,悬浮在半空,显示剩余避难时长四十八小时零七分,距离下一副本开启,同样是四十八小时零七分。
时间刚好卡齐。
也就是说,他们要在这个狭小的舱体里,一直待到下一个副本强制拉入。
“货运通道那几个人。”时衡打破沉默,声音压得很轻,“就算他们不对外细说实情,今天发生的事,迟早也会泄露风声。”
四人吃了大亏,其中一人重伤,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哪怕他们刻意隐瞒叶霭的手段,也会有流言散开,会有更多人产生怀疑。叶霭苦心维持的孱弱伪装,裂痕正在一点点扩大。
叶霭睁开眼,眼底很平静,没有焦虑,也没有慌乱。
“裂痕早晚会有。”他淡淡说道,“只是比我预想的来得更早。往后只能更加谨慎。”
伪装本就不是可以一辈子无限使用的盾牌,只是现阶段活下去最好的选择。
识海之中,黑色印记极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隔绝舱压制了它对外的信号,却无法抹除它本身的存在。偶尔丝丝缕缕的阴冷感知顺着纽带,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域外依旧在听,在观察,等待着他们之间生出嫌隙。
“手记里写,矛盾冲突会加固锁链。”时衡开口,“但意志同步可以短暂削弱它。可我们很难做到完全信任。”
这是绕不开的死局。被外力强行捆绑,不是自愿结伴,心底的戒备永远不可能彻底消除。
叶霭侧过头看向他,昏暗的光落在他轮廓清隽的脸上,眉眼带着风霜过后的倦意。
“不需要全然信任。”他缓缓出声,“副本之中目标一致就够。私下保留各自的顾虑,不算是冲突。域外要的是憎恨、猜忌、互相出卖。普通的戒备,滋养不了它。”
他们可以互相存有保留,却不去滋生恶意。这或许就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出路。
时衡怔了怔,细细琢磨这句话。
道理很简单,却点破了困住他们的死结。不必逼迫自己掏心掏肺,只要不去走向互相敌视那一步,域外就拿不到最想要的养料。
舱内重新归于安静。
时间一分一秒静静流淌。避难舱隔绝外界一切消息,他们不知道大厅外面那些玩家在做什么,不知道那四名偷袭者是否还在搜寻他们,也不知道下一个等待着他们的副本,究竟是什么模样。
只能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银灰色舱体之中,等待倒计时归零。
不知过了多久,悬浮的光屏骤然剧烈闪烁。
不再是避难舱的计时,是系统强制推送的副本通知,冰冷的文字浮现在二人视野。
【倒计时结束。即将传送至新副本空间。】
【副本名称:无名回廊】
【副本等级:高危】
【副本提示:不要回应墙壁传来的呼唤。不要回头。】
白光从舱体缝隙之中丝丝缕缕渗透出来,一点点吞噬掉避难舱昏暗的光线。熟悉的失重感缓缓升起。
识海之中,蛰伏许久的黑色因果锚,在此刻彻底苏醒。白光铺展开来,密闭避难舱的金属轮廓在视野里一层层消融。
失重感拉扯着躯体,耳旁所有细微声响尽数褪去,连呼吸的声音都仿佛被抽空。下一秒双脚落定,脚下不再是光滑冰冷的合金,而是冰凉粗糙的石质地砖。
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陈旧灰尘与腐朽木料混合的味道。
入目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石砌回廊,两侧墙壁高耸,灰黑色砖石层层垒砌,看不到天花板,上方被浓稠化不开的沉沉黑暗笼罩。廊内没有灯火,只有远处每隔一段距离,墙上嵌着的铜制灯座,幽幽燃着几点昏黄烛火,摇曳不定,将两道人影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又细又长。
身后是实心石壁,没有来路,传送进来的出口已经彻底消失。
【副本:无名回廊】
【难度:高危】
【主线任务:穿过回廊,抵达尽头的石门。】
【副本提示:不要回应墙壁传来的呼唤。不要回头。】
半透明的系统提示浮现在视野角落,看完便缓缓淡去。
回廊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四周空空荡荡,看不见其他玩家,不清楚是分散传送,还是只有他们二人落入这片空间。
时衡立刻绷紧神经,快速扫视周遭环境。石墙厚重,砖石缝隙里爬着暗褐色干涸的痕迹,不知道是陈年污渍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整条回廊笔直向前延伸,消失在烛火照不见的幽深黑暗里。
叶霭站在一旁,刚经过传送,神魂还残留着避难舱被强行撕开隔绝的不适感。识海之中,黑色因果锚完全苏醒,丝丝阴冷的力量顺着纽带流转,淡淡的钝痛同时落在他与时衡的意识里。域外跟着他们一同进入副本,这一回,它不必投放残响,本就扎根在神魂之中,可以直接借副本环境搅动局势。
“玩家分散了。”叶霭低声开口,目光扫过空旷的长廊,“没有听见其他人动静,大概率被打散投放在回廊不同分段。”
烛火晃晃悠悠,火光忽明忽暗。
他们并肩缓步向前,脚步声落在石砖上,发出沉闷单调的回响,不断向回廊深处荡开,又被两侧厚重墙壁反弹回来,听上去仿佛身后也跟着细碎的脚步声。
系统警告犹在脑海——不要回应墙壁的呼唤,不要回头。
走出去不过数十步,两侧冰冷的石墙之内,果真慢慢渗出来细碎的人声。
不是清晰的大喊,是隔着厚厚石壁闷出来的低语,男女老幼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忽远忽近。
“停下来……”
“回头看看我……”
“你认识我的,不要往前走。”
“留下来吧。”
声音贴在墙面流转,一会在左,一会在右,缠缠绕绕往耳朵里钻。那些话语带着蛊惑的黏腻感,引诱着人停下脚步,下意识转头回望。
时衡下颌收紧,强迫目光牢牢望向前方幽深的廊道,不去分神理会墙壁里冒出来的声音。他余光看向身侧的叶霭。
叶霭垂着眼帘,长发垂落遮住耳廓,神色漠然,仿佛那些呢喃根本钻不进他的感知。可他的脚步比方才更虚浮几分,肩头微微垮下,一副被副本诡音侵扰得难以承受的模样。依旧维持着那副孱弱的外壳。
墙壁里的呼唤得不到回应,开始变换说辞,声音也一点点变得真切。
“时衡。”
准确叫出了时衡的名字。
“你何必一直护着他,他藏着满心算计,从来没有信任过你。”
话语顺着石缝飘出来,正是域外擅长的挑拨。借副本回廊的诡物发声,把根植在两人之间的疑虑挑明。
时衡太阳穴突突跳,心底那点固有的顾虑被刻意勾动。他清楚这是蛊惑,可声音太过真切,像有人贴着他耳边低声诉说。
紧接着,呼唤又转向叶霭。
“他心里依旧看不起你,只是被因果锁链逼迫才与你同行。解开纽带,抛下他,你就自由了。”
层层叠叠的低语轮番轰炸,域外借副本诡物做传声筒,不必再消耗力量释放神魂冲击,只用放大二人内心本就存在的隔阂。
叶霭面上不见波澜,只有指尖在袖下轻轻蜷起。识海之中黑色印记随之搏动,每一句挑拨,都让锁链微微发烫。
“不要接话,不要在心里顺着它的话往下想。”叶霭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旁的时衡能够听见,“一旦内心产生剧烈动摇,回廊的诡物就会趁虚而入。”
继续往前走,两侧墙壁上,渐渐浮现出浅浅的人形轮廓。影子嵌在砖石表层,如同被压进墙里的人,轮廓随着烛火摇曳不断扭曲蠕动。它们隔着石层,伸出半透明的手掌,徒劳地抓向空气。
回廊还在无限向前延展,看不到所谓尽头的石门。
不知前行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熟悉的咳嗽声。
那声音,和叶霭自己平日里压抑不住的咳嗽,一模一样。
就响在背后很近的地方。
系统的警告再一次浮上脑海:不要回头。
那声咳嗽很真实,带着神魂受损之后的沙哑,仿佛有另一个“叶霭”,正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位置。
墙壁里万千低语瞬间安静一瞬,全部消隐下去,整条回廊只剩下身后那一声余韵。
无形的引力拉扯着人的颈椎,驱使他们转过脑袋向后望去。
时衡脊背一紧,全身肌肉绷紧。理智疯狂警示不能回头,可那道声音太过真实,感官在疯狂欺骗大脑。他咬紧后槽牙,强行把全部注意力钉死在前方晃动的烛火。
他侧眼瞥向叶霭。
叶霭的后颈线条绷得很紧,明显也受到那道声音的蛊惑。可他没有转头,眼皮半垂,眼底情绪尽数藏在阴影之下。
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缓慢,拖沓,一步,一步,踩在石砖地面,正一点点向他们靠近。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距离不断缩短。
他们看不见身后景象,不知道追过来的是副本生成的幻影,还是域外投射出来的假象,抑或是别的遭遇不测的玩家。
石墙缝隙里,细碎的低语又重新冒了出来。
“回头看看啊。”
“看一看又不会怎么样。”
“你就不想知道,跟在你身后的到底是什么。”
蛊惑声循环往复,不断消磨人的意志。
时衡的手悄悄握起,掌心空无一物,中转避难舱没有允许携带武器进入副本。他只能做好随时应对突袭的准备,始终不肯把视线挪向后方。
身旁的叶霭目光扫过前方廊道。
烛火一路排列,但是越往深处,火光越发暗淡,相邻两盏灯之间的黑暗空隙越来越宽。他留意到,地面石砖并非完全一致,部分砖块表面刻着极浅的凹痕,是踏上去就会触发陷阱的标记。
不能继续盲目直行。身后未知的东西步步逼近,前方路面暗藏杀局,两侧墙壁还在不停释放精神蛊惑。
叶霭脚步故意一晃,像是被身后脚步声扰乱心神,身形踉跄,脚尖恰好磕到一块带有凹痕的地砖边缘。
他没有整只脚踩上去,仅仅鞋尖轻轻擦过砖面。
嗡。
地砖触发。
前方数米开外,两侧墙壁猛地射出密密麻麻的细石飞矢,呼啸着横穿整条回廊,飞矢擦着两人身前飞过,钉进对面砖石之中,溅起大片石屑。
陷阱被提前引动。
漫天石矢落尽,墙面留下密密麻麻的孔洞。
这一下动静巨大,身后逼近的脚步声,骤然停顿。
跟在背后的那个存在,似乎被突发的陷阱惊扰。
可仅仅安静了短短数秒,拖沓的脚步声,又再度响起。并且,速度比之前更快。飞矢残留的细碎石屑还在缓缓飘落,落在脚下地砖上发出沙沙轻响。
身后拖沓的脚步声没有因为陷阱爆发就此退去,反而节奏加快,一步一步,距离越来越近。那声响贴在背脊上,仿佛冰冷的呼吸已经快要喷到后颈。
回廊两侧墙壁里的低语再度喧嚣起来,层层叠叠缠上耳膜。
“它就在你背后。”
“只要稍稍回过头,一切就都清楚。”
“逃不掉的。”
蛊惑的声音反复揉搓人的神经,脖子后方一阵阵发麻,生理本能疯狂叫嚣着要转头确认危险。系统的警告如同烙铁一般刻在意识里——不要回头。
时衡全身肌肉紧绷,双手虚握,做好近战迎击的姿态。没有武器,只能依靠肉身搏斗。他依旧死死将视线锁死在前方摇曳的烛火,余光留意身侧的叶霭。
叶霭脸色本就偏白,此刻更是褪得几乎不见血色,肩头微微发抖,看上去像是已经快要扛不住回廊诡音与身后幻影带来的精神压迫。可他脚下分寸丝毫不乱,借着方才飞矢留下的满地碎石,视线快速扫过地面余下带凹痕的机关砖。
前方廊道还散落着好几处陷阱触发点,一旦误踩,穿刺、落石各类机关便会接踵而至。身后的未知存在紧追不舍,若是被前后夹击,处境会直接陷入死局。
“不能一直往前硬闯。”叶霭压着嗓子,气息有些不稳,像是精神被消耗得厉害,“机关全部集中在中段,继续直行,我们会被夹在机关和身后东西中间。”
整条回廊笔直,没有岔路,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石墙,看上去根本没有可以避让的空间。
时衡眉头紧锁,飞快扫视周遭。高耸石墙严丝合缝,砖石咬合紧密,看不见暗门缺口。头顶是浓稠的黑暗,烛火光芒探不上去,不知道上方是什么构造。
“头顶。”叶霭抬眼,目光望向那片沉沉墨色,声音压得极低,“烛火的支架嵌在墙体,支架根基老旧腐朽。”
一排排铜制灯座向外探出,托着摇曳的烛火,固定的石榫经过漫长岁月侵蚀,不少已经开裂松动。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近到数步之外,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东西伸手搭上他们的肩膀。石墙之中的呼唤声拔高,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调子。
叶霭身形猛地一晃,像是被神魂的剧痛狠狠击中,身体向侧面踉跄倾倒。手臂看似不受控制地向后挥出,手肘重重撞在身侧的铜灯底座。
咔啦——
腐朽的石榫直接崩断。
沉重的铜制灯座连同燃烧的烛火一并脱落,带着火苗重重砸向后方地面。
火光翻滚,燃烧的灯油泼洒开来,在石砖上燃起一小片明火。
火光骤然在身后炸开的瞬间,那道步步紧逼的影子被迫向后急退,传来一声模糊刺耳的嘶鸣。它畏惧明火带来的光亮,不敢穿越这片燃烧的灯油火区。
追击的脚步被火光暂时阻隔。
借着这短短争取来的空隙,时衡立刻会意,抬手发力,接连捶打旁边另外两处早已开裂的灯座。
砰砰两声。
又两盏铜灯脱落,灯油流淌,地上连成一道横向的火障,熊熊火焰在回廊中间燃烧,橘红色火光跳动,把周遭石墙映照得忽明忽暗。
身后的异响被火墙拦在另一侧,嘶鸣不断传来,却无法跨越火焰。
火障撑不了太久,灯油有限,很快就会燃尽。
“抓紧时间。”时衡出声。
火焰的噼啪声响盖过一部分墙壁里的低语,可那些蛊惑的声音依旧透过砖石缝隙钻出来,不肯停歇。
二人不再耽搁,快步向前,刻意避开地面残存的机关凹痕,绕开一块块危险地砖。
越往回廊深处走,烛火越发稀疏,大片大片的黑暗扩张过来。墙壁上浮现的人形印痕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嵌在砖石表面,无数半透明手掌不停向外抓挠,指尖几乎要探出墙体。
识海之内,黑色因果锚剧烈起伏。
副本诡物的蛊惑,身后幻影的压迫,死亡的危机感,种种情绪全部变成滋养锁链的养料,纽带一阵阵发烫,钝重的神魂痛感平分给叶霭与时衡两个人。
域外没有实体出手,只是静静借副本环境坐收渔利,期盼着某一刻,恐惧和猜忌会在他们心底生根发芽。
“它不会被火彻底消灭。”叶霭一边前行,低声说道,“火只是阻拦片刻,灯油烧完,它还会追上来。那东西,是回廊本身的一部分。”
它不是独立鬼怪,依附这条无名回廊而生,只要回廊没有走到尽头,它就不会真正消亡。
向前奔走一段距离,视野尽头,终于隐约望见一道庞大的轮廓。
是主线任务所说的尽头石门。
厚重漆黑的石门矗立在回廊终点,门板上雕刻着密密麻麻扭曲缠绕的纹路,沉沉伫立在黑暗之中。可距离石门还有几十步的距离,横亘在他们眼前的,是满地密密麻麻、布满整个地面的机关凹痕。
整片区域,几乎没有一块地砖是安全的。想要抵达石门,正常落脚行走根本做不到。
而身后,噼啪的燃烧声渐渐微弱。
灯油快要耗尽,火障的火光一点点矮下去。
那道被阻隔在火焰对面的拖沓脚步声,又一次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追来了。
时衡看向遍地密布的陷阱机关,又回头瞥了一眼即将熄灭的火光,心底快速权衡。脚下全是杀局,身后的威胁马上就要脱困,进退两头皆是险境。
“墙面有向外凸起的石棱。”叶霭目光扫过两侧墙壁,高处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风化突出的石块,可供落脚,“踩石棱横向移动,避开地面地砖。”
地面全是陷阱,那便不走地面。
难度很高,石棱狭窄湿滑,还要承受回廊持续不断的精神蛊惑,稍有失足跌落,就会触发脚下成片机关。
火光彻底熄灭。
最后一缕火苗消散,回廊重新落回昏暗。
拖沓的脚步声,清晰地从火障消失的位置,再度向他们逼近。
时衡没有犹豫,纵身跃起,手掌扣住墙面凸起的石棱,身体悬空,双脚踩上窄小的石面。石块风化多年,边缘锋利硌着脚掌,晃悠悠不算稳固。
叶霭紧随其后也攀了上去。
长发垂落向下,他半边身子悬在半空,本就看着孱弱的身形,在这样危险的姿态下,更显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脱手摔落地面,坠入遍地陷阱。
两人贴着高高的石墙,踩着零星凸起的石棱,横向向着石门的方向挪动。
下方,那道跟随着他们的幻影,已经穿过方才火障所在的位置,走到布满机关的地砖区域边缘。
它停在原地,没有贸然踏上地面。
漆黑模糊的人形影子抬起头,仰起脸,望向高悬在墙壁石棱之上的两个人。
没有五官,只有一团翻滚的晦暗黑雾。
与此同时,两侧石墙的蛊惑声骤然全部停息。
整条偌大的无名回廊,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手掌抓握石棱时,石头细碎崩裂的轻响。死寂压满整条回廊。
底下那团黑雾凝成的人形停在机关地砖的边界,没有踏足布满凹痕的地面,只是仰着头,一团混沌黑暗遥遥望向墙面上悬空的二人。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可那股冰冷的注视感沉甸甸压上来,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石棱经过长年风化,表层碎石不断簌簌往下剥落,细小的碎屑坠落在下方地砖上,每一次磕碰,都险些触发遍地机关。只要他们其中一人失手坠落,脚下成片的穿刺、落石陷阱便会瞬间全部激活。
时衡指尖死死扣住石缝,石块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侧过脸,余光看向身侧的叶霭。
叶霭大半长发垂落,悬在半空随风微微晃动。他的姿态看着摇摇欲坠,手腕微微发抖,像是精神被回廊持续侵蚀,力气快要耗尽。可抓握石棱的指节分寸极稳,每一次挪动脚掌,都精准踩在石块最厚实牢靠的点位,没有半分偏移。
识海之中黑色因果锚不停搏动,域外借着眼前这份生死险境,不断往两人意识里灌输细碎的念头。
【摔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他先撑不住,会把你一同拽落。】
【不要相信身边的人。】
无声的蛊惑不再是墙壁的低语,直接扎根在脑海深处。
时衡用力晃了晃脑袋,把那些外来的杂念强行压下去。他清楚,这是因果锚传导过来的域外干扰,不是自己心底真实的想法。
他们继续贴着高墙,一寸一寸向着尽头那道刻满扭曲纹路的石门挪去。
距离石门还有十余步。
就在这时,底下那团黑雾幻影终于动了。
它不踩地面的机关砖,躯体如同流水一般,顺着墙体向上蔓延开,漆黑雾气一层一层攀附石砖,沿着墙面缝隙往上爬。它不走石棱,直接吸附在砖石表面,黑雾所过之处,墙砖都染上一层晦暗发黑的霉斑。
它要追上来。
黑雾升腾的速度越来越快,转瞬之间就已经爬到他们脚下不远的位置,阴冷的寒气向上翻涌,几乎要触碰到叶霭垂落的发梢。
不能再继续缓慢挪动。
前方不远处,墙面一块巨大的石棱已经开裂,根部只有薄薄一点石质相连,勉强支撑着突出的石块。
叶霭目光锁定那块开裂石棱。
他看上去手臂脱力,手掌在石缝里一滑,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时衡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拉。
可叶霭并不是真的脱手坠落。下坠只是一瞬,另一只手飞快探出,不是去抓时衡,而是重重拍向那块本就开裂的石棱根部。
轰隆一声闷响。
早已风化腐朽的石块彻底断裂,整块巨大石棱连带大片墙砖碎片,轰然向下砸落。
大块石块裹挟碎石,直直朝着向上攀爬的黑雾幻影砸过去。
黑雾来不及完全躲闪,被崩塌的石块狠狠撞中。一团黑雾骤然炸开,发出尖锐无声的嘶鸣,一部分雾气被石块冲散,余下的黑雾被迫向下回缩,重重跌回地面机关区的边缘。
大块碎石砸落地面,接连撞中数块带凹痕的机关地砖。
砰砰砰砰!
连锁触发!
无数石矢、短刺从地面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密密麻麻扎满周遭空间。幻影刚刚跌回地面,恰好被连锁爆发的陷阱席卷,黑雾被飞刺洞穿,不断消融消散。
机关的攻势持续数息才渐渐停歇,地面插满密密麻麻的石刺。
那道幻影被重创,体积缩小大半,缩在黑暗里,暂时失去继续向上追击的能力。
可这一番动作也付出代价。他们脚下可供落脚的好几处石棱,被崩塌震荡波及,相继开裂脱落。
立足空间正在飞快变少。
“快,趁它被牵制住。”叶霭气息喘得很重,半是真实精神消耗,半是表象。
两人不再停顿,借着仅剩不多的凸起石棱,奋力纵身一跃,双双脱离墙面,落在石门跟前那一小块没有布设机关的平整石台上。
双脚踏实地面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丝。
厚重漆黑的石门就在眼前,门板上扭曲缠绕的纹路凹凸不平,触手冰凉滑腻,仿佛还在微微蠕动。
身后,漫长无名回廊向黑暗深处延展,遍地机关,满地石刺,那团残缺的黑雾缩在很远的阴影里,没有冲过来,依旧死死盯着他们。
系统提示在视野亮起。
【已抵达回廊终点石门。主线目标未完成,需要开启石门。】
门没有把手,门板表面只有一大片错综复杂的凹槽,像是需要拼合什么东西,才能够解锁开启。
时衡上前一步,指尖抚过门板上盘旋的纹路,指尖下的石纹隐隐传来轻微的震颤。
“没有钥匙。”他低声说,“凹槽形状不规则,不像存放普通钥匙。”
叶霭站在石门一旁,回头望向幽深的回廊。
回廊墙壁里的低语又慢慢复苏过来,零零碎碎,若有若无。识海中,黑色因果锚没有平静,反而越跳越凶。域外没有就此失败,它似乎在期待什么。
叶霭的视线缓缓落回石门的凹槽纹路。纹路排布的走向,和他与时衡灵魂之间那道因果纽带流转的轨迹,隐隐重合。
他心底沉了一下。
“这扇门,要的不是实物钥匙。”叶霭声音放得很轻,“它在索取精神力量。”
无名回廊副本从头到尾都在放大人心猜忌,不断刺激因果锚。这道终点石门,要的正是被域外不断滋养、缠绕在他们二人之间的那股因果力量。
如果将因果纽带的力量导入凹槽,石门会开启。可这么做的后果无从知晓。或许会损耗域外的锁链,也有可能反过来,把锁链加固得牢不可破。
时衡眉头紧锁:“一旦主动输出神魂力量,等于主动给域外一个可乘之机。”
身后远处,那团缩小的黑雾幻影,开始重新凝聚。消散掉的黑雾一点点聚拢,形体再度膨胀起来。
它恢复过来了。
留给他们思考抉择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