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隔间的 ...
-
隔间的金属壁还残留着刚刚高能冲击过后微微发烫的余温。
光屏上的数字静静往下跳,六十六小时零九分。外面长廊的人声慢慢复苏,只是经历过刚才那阵诡异死寂,远处玩家的交谈声听上去多了几分紧绷,不少隔间的防御等级都被调到了最高,整条休息区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戒备之下。
没有人清楚刚刚掠过这片区域的到底是什么,大部分玩家只收到一条笼统的高危预警,看不见域外残响,也无从知晓那东西的真实来历。
时衡把金属支架放回桌角,指尖蹭过支架边缘被力量挤压出来的细微凹痕。他转头望向叶霭,方才危急时刻那套指向泄流口的判断,清清楚楚摆在二人之间,再也无法归为偶然。
密闭空间之内,没有别的眼睛,不需要继续表演那套处处靠运气的伪装。
“中转大厅也不再安全。”时衡低声说道,“域外能投放残响进来,说明因果锚的束缚强度还在上升。以后休整阶段,同样会遭遇突袭。”
叶霭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闭了闭眼。神魂被残响冲刷过后的钝痛迟迟不散,识海之中黑色印记缓缓蠕动,像是受伤之后在缓慢休养,却依旧牢牢牵连着那根跨在两人灵魂之间的锁链。每一次印记发力,那份痛感都会同步分给他们两个人。
“它杀不了我们。”叶霭缓缓开口,“中转大厅有系统规则压制,它的本体过不来,残响力量有限。但它可以不断消耗。一点点磨掉我们的精神、耐心,不断放大我们之间原本就存有的分歧。”
死亡是最次的结果,离间,才是它真正想要的战利品。
时衡垂眸,脑海里还残留着刚刚涌入脑海的那些挑拨低语。那些念头并非完全凭空捏造。最开始相遇,他确实轻视叶霭孱弱的身体;副本之中,他也的确不止一次暗自疑惑叶霭究竟藏了多少实力。域外只是把心底原本就存在的怀疑无限放大,浇灌成猜忌的种子。
“如果下一次残响再来,趁着副本环境混乱,它会做得更隐蔽。”时衡说道,“副本里没有大厅的系统高能可以借力。”
在腐花眠园,还有花冢锁石、骸骨、花树可以借势伪装动作。可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副本是什么场景,会不会连可供利用的环境条件都不存在。总有那么一个时刻,危机来得猝不及防,再也找不到“摔倒”“失手”这样完美的借口。
叶霭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长久伪装这条路,本身就是在走钢丝。
他伸手摸向内侧衣袋,取出刚刚从交易区买来的静默尘,小小的黑色盒子在掌心沉沉的。打开盒盖,里面是薄薄一层灰黑色碎屑,泛着极淡的冷光。
“这个只能藏气息,藏不住精神波动。”叶霭看着盒内的尘片,“一旦需要动用精神层面的力量,不管道具再好,依旧会暴露。”
静默尘只能欺骗诡物的感知,糊弄不了域外,也糊弄不了那些心思敏锐的高阶玩家。
房间陷入短暂沉默。
墙外长廊传来零星走动的脚步声,有玩家来回巡逻查看刚刚的警报事件,有人低声讨论方才的异常,脚步声在隔间门外经过,又渐渐走远。
时衡走到光屏之前,点开了中转大厅公开的情报板块。板块里汇集玩家们上传的副本传闻、诡秘记录,鱼龙混杂,真假参半。他手指滑动屏幕,检索和“域外锚点”“因果锁链”相关的记录。
翻了很久,大部分帖子都只是零散的猜测。无限流里面遭遇域外纠缠的玩家本就极少,留下有效记录更是寥寥无几。很多遭遇同类纠缠的玩家,大多活不到写下完整记录就已经在副本里精神崩溃,或是死于非命。
只有一条被压在很靠下位置的旧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
【观测记录:被域外因果锚绑定的双人玩家。锁链不可以单方面强行斩断,暴力切割会造成双方神魂永久性损伤。锁链会随着两人情绪冲突、猜忌矛盾进一步加固。反之,彼此意志同步的时候,锁链强度会短暂回落。】
短短的一行文字,后面标注着来源:已故玩家遗留手记,真实性存疑。
时衡把这段文字念给叶霭听。
“不能硬砍。冲突越多,锁链越结实。”时衡眉头蹙起,“越是互相猜忌防备,域外就越强大。”
这是一个很讽刺的死局。
域外的力量,养料恰恰来源于他们二人之间的隔阂与矛盾。
叶霭抬眼看向光屏上那行字,神色平静。他不是第一次隐约察觉到这个规律,腐花眠园冢心之上,当两人目标一致合力破局的时候,印记的拉扯力量确实短暂削弱过一瞬。可只要心底生出怀疑,那根锁链便会立刻收紧。
“可我们不可能做到完全毫无嫌隙。”叶霭淡淡出声,“我们本就不是挚友,更不是自愿绑定。”
最初相识,时衡看不起他孱弱的外表;叶霭同样对所有人都保持戒备。隔阂是真实存在的,不会因为一两场并肩通关就彻底消弭。强求全然信任,本身就是虚妄。
这句话很现实,时衡无法反驳。
他关掉情报面板,光屏回归倒计时界面。
六十六小时还在继续流逝。
“不能一直窝在隔间里面。”时衡说道,“一直闭门不出,反而容易被人盯上。等到警报风波淡下去,我们需要出去搜集更多情报。交易区深处有旧书摊,存放着副本遗留的残破手记,或许能找到关于因果锚更多线索。”
一直缩在屏蔽隔间固然安全,但等于把自己困死在方寸之地。域外残响暂时退走,可大厅里还有不少心思叵测的玩家在留意他们。长久闭门,只会加重旁人的好奇心与怀疑。
叶霭合上静默尘的盒子,重新收进衣袋,微微点头。
“等外面的骚动平息大半再出去。”
两人商定之后,隔间重新归于安静。
时衡守靠在外边的铺位,没有入睡,闭目养神,耳朵留意墙外走廊所有动静。叶霭坐在内侧铺位,神识沉在识海,持续监视黑色印记的一举一动。
印记大部分时间依旧蛰伏,偶尔会轻轻震颤,送出一丝微弱的因果涟漪,试探两人当下的情绪。只要双方心底没有滋生剧烈的猜忌,它便不会爆发剧烈的神魂疼痛。
时间缓缓淌过数个小时。
隔间之外,中转大厅的骚动慢慢平息。关于刚刚高危预警的议论渐渐淡去,长廊恢复往日的模样,往来玩家各行其事,仿佛那场域外残响的造访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虚惊。
光屏倒计时:五十八小时二十二分。
“可以走了。”时衡站起身。
抬手解除隔间最高等级防御,屏蔽屏障一层层降下。舱门轻轻滑开,外面冷白色的大厅灯光倾泻进来。
长廊之中人来人往,不少人路过时目光会扫过来。落在叶霭身上的视线依旧带着习以为常的轻视,少数几个老玩家,眼神里藏着挥之不去的探究。
叶霭微微垂落眼帘,又将那副病后倦怠的模样拾了起来,肩背微塌,呼吸浅缓,走在时衡身侧半步靠后的位置。
在外人眼中,依旧是高阶玩家时衡,带着身体孱弱、依靠别人存活的同伴。
两人顺着长廊,朝着交易区深处走去。
交易区外围依旧热闹,越往里面走,人流越发稀疏。一排排偏僻的隔间摊位摆着别人少问津的老物件,残破的手记、泛黄的兽皮卷、布满裂痕的石板碎片,很多东西来源不明,真假难辨。空气里漂浮着旧纸张腐败、淡淡诡物残留的寒气。
零星几个逛到这里的,全都是资历深厚的老玩家,彼此之间互不打扰,安静翻看摊位上的藏品。
他们停在一处堆满残破卷宗的摊位前。摊主是个裹在宽大灰袍里面的人,看不清面孔,半透明交易面板悬浮在半空。
时衡开始快速翻阅一卷卷手记,筛选和域外、因果枷锁相关的内容。
叶霭站在一旁,看似体力不支,随意浏览摊面上散落的碎纸片,目光却快速扫过每一段零星记载。
就在这时,衣袋里装着静默尘的盒子,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烫。
识海之中,沉寂许久的黑色印记骤然一缩。
不是神魂攻击。
是预警。
叶霭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斜斜扫向侧面一条幽暗的岔道。
那条岔道阴影很重,光线昏暗,几道模糊的人影藏在阴影背后,视线牢牢锁死他们两个。
不是域外残响。
是玩家。
有人,在这里等着他们。岔道的阴影沉甸甸压下来,廊灯的冷光照不到那片角落,几道人影半隐在黑暗里。没有立刻冲出来,只是静静观望,带着狩猎者盯住猎物的那种沉默。
叶霭脚步没有变缓,也没有转头直视那边,依旧维持着身体虚乏的姿态,肩膀微微下沉,仿佛只是站久了有些支撑不住。他指尖隔着衣料按住发烫的静默尘盒子,极轻地碰了一下时衡的胳膊。
一个很淡的信号。
时衡余光扫过岔道,瞬间捕捉到阴影之中若有若无的轮廓。他没有骤然转头,手指自然垂落,悄悄绷紧筋骨,面上神色不动,依旧低头翻看摊面上的残破手记,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暗处的窥探。
摊位的灰袍摊主似乎见惯了这类事,埋在兜帽下的脑袋都没有抬一下,任由卷宗一页页虚浮翻动。
“别在这里对峙。”叶霭的气息压得极低,几乎融在周遭交易区微弱的气流里,“此地空间狭窄,岔路多,一旦动手容易被包抄。假装没有发现,慢慢往回走,汇入人流。”
藏在暗处的人在等他们主动走入幽暗岔道。一旦进去,就是对方预设好的战场。
时衡微微颔首,手上随意拿起一卷残破兽皮,假意扫了两行,又随手放回摊位台面。
“没有合用的记录。”他声音正常音量,像是单纯一无所获,“回去。”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顺着来路往交易区人流更密集的外围缓步撤离。
身后,岔道里的人影动了。
不疾不徐,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尾随,不逼近,也不甩开。像一群耐心的猎手,吊在后方,等待合适的时机下手。
中转大厅虽说有基础规则,禁止毫无缘由的当众厮杀,但规则有漏洞。只要把人引到监控盲区,隔绝其余玩家视线,偷袭、掳掠、逼问底牌,系统不会第一时间介入。很多阴狠玩家,都擅长钻这个空子。
前面往来的玩家渐渐多起来,人声嘈杂,摊位的光也变得明亮。尾随的那几人忌惮大庭广众之下动手,稍稍拉开距离,却依旧没有放弃跟踪。
“一共四个人。”时衡目光掠过两侧镜面一样的金属墙壁,借反射的倒影清点后方,“都是高阶玩家,装备齐全。目标大概率是你。”
腐花眠园副本只活下他们两个,通关评价为优。旁人只看见叶霭孱弱,可那少数老玩家心里存着怀疑。他们想要抓机会,逼叶霭出手,验证自己的猜测。只要能逼出叶霭真实实力,不管是拉拢还是除掉,都由他们说了算。
域外残响刚刚来过,又叠加玩家的觊觎,双重麻烦缠上来。
叶霭垂着眼,长发遮住眼底神色。
“他们不会在人多的地方动手。”叶霭低声说,“会挑我们回休息隔间的路上,找一处监控失效的回廊下手。”
回休息区的必经之路,中间恰好有一段长廊,之前域外残响冲击之后,部分监控组件受损,还没有完全修复,正是绝佳的动手地点。
不能就这么直接走回隔间,等于把麻烦引到自己的藏身之处。可一直待在人流密集的交易区也不是长久之计,七十二小时休整时间总会耗尽,终究要面对。
时衡飞快思索对策。
“绕路。”他低声道,“不走受损监控的那条主廊,走货运通道迂回。货运通道人少,但内部堆放大量副本回收物资,地形复杂,可以借环境反制尾随。”
叶霭轻轻点头。
两人脚步微调,不再朝着休息区主通道,拐向侧边一条很少有人通行的窄门。门上标识着物资货运通道,半掩着,冷白色灯光忽明忽暗。
跨进门内,喧嚣人声瞬间被隔在身后。
通道格外宽阔,两侧高高堆叠着从副本回收而来的各类废弃物件,断裂的石像、腐朽门板、锈蚀金属构架堆得如同小山,层层叠叠挡住视线。地面散落不少零碎零件,踩上去发出细碎咯吱声响。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尘土和淡淡的副本残留的阴冷气息。
身后的尾随者看见他们拐进货运通道,不再隐藏脚步声。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再刻意保持距离,直接追了进来。
四道身影陆续踏入通道,迅速分散开来,占据左右两侧货堆的掩护位置,把前后出口隐隐卡死。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脸上戴着半张金属面罩,目光落在叶霭身上,语气带着玩味。
“躲什么。腐花眠园副本全员覆灭,偏偏你们拿到优评。长发的这位,一直装成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不累吗。”
他们没有直接动手,打算先言语施压,逼迫叶霭慌乱之下展露手段。
“我们只是想看看你的真实本事。”另一个人从货堆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刃,“乖乖露两手,我们可以不伤你们。”
时衡往前踏出一步,横在叶霭身前,周身气场沉下来。
“让开。”他声音冷淡。
“时衡,我们不想和你为敌。”面罩男人淡淡开口,“你的实力我们清楚,真打起来,双方都要付出代价。我们只要他。”
所有人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叶霭。
叶霭站在时衡身后半步,身形微微晃动,捂着嘴轻咳几声,面色苍白,完完全全还是那副受不住紧张氛围、神魂尚未复原的弱者模样。
可他视线飞快扫过整条货运通道。
头顶排布着粗大的承重缆索,高处堆放着许多并未固定牢靠的废弃副本构件,通道墙壁分布着老旧的压力输能管道。
他不能自己出手格斗。一旦拳脚展露力量,长久伪装全部作废。但这里遍地都是可以借用的环境。
尾随的四人见威慑无效,互相交换眼神,不再继续口舌试探。两个人绕开时衡,从两侧货堆迂回包抄,直扑向后方的叶霭,另外两个人留下来牵制阻拦时衡。
短刃划破空气,金属冷光闪烁。
时衡立刻迎上前,直面两名牵制他的对手。货运通道空间受限,无法完全施展开,缠斗瞬间爆发开来,拳掌碰撞,金属撞击的脆响在通道之内回荡。
剩下两人绕过交战中心,直扑叶霭。
叶霭没有反击,顺着对方扑来的势头,踉跄向后退避,脚下故意磕到地面凸起的金属废料,身体向着侧边重重歪倒。手掌在地面一撑,顺势翻滚,恰好躲开刺向心口的短刃。手掌扫过地面,数枚沉重的螺栓零件被扫得滑飞出去。
零件没有砸人,精准击打在一旁货堆底部堆叠不稳的废弃石墩。
轰隆一声。
高处一大摞堆叠的副本残石失去支撑,向着其中一名追击者的头顶轰然倾塌下来。
那人慌忙回身躲闪,攻势被迫中断。
另一个人见状,握紧短刀再度上前。
叶霭借着翻滚的惯性,继续向后退,后背贴到墙壁的输能管道外壁。手臂看似慌乱地向后一扬,手肘重重撞在管道表面一处锈蚀的薄弱接口。
噗嗤。
高压冷却气体瞬间从破损的接口喷射而出,白茫茫的冷气扑面而来,径直喷在那名玩家面部。那人视线骤然被白茫茫雾气遮挡,下意识抬手遮挡,脚步大乱。
整套动作连贯下来,看上去全是被追杀得狼狈不堪,跌跌撞撞,慌乱挣扎之中无意碰倒货堆、撞破管道。没有一招主动进攻,全部是求生之下的意外。
站在前方缠斗的时衡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一边招架两名对手的进攻,一边心里清楚,每一次跌倒、每一次慌乱挥手,全部经过精密计算。
四名玩家渐渐察觉不对劲。
明明看着叶霭毫无还手之力,可每一次扑杀,都会被各种各样“巧合”阻拦。
面罩为首那人眉头皱起,意识到单纯偷袭恐怕很难逼出对方真正的拳脚实力。他抬手,从腰间取出一枚灰白色的特殊信号道具。
“既然逼不出来,那就换个法子。”
道具可以短暂强制扰动周遭区域玩家的精神屏障,强行逼迫目标无意识泄露出精神力量。这是他们专门为今天准备的东西。
道具外壳开始亮起幽幽白光。
识海之中,一直蛰伏的黑色因果印记猛地剧烈跳动。
域外被这边冲突吸引,因果纽带泛起大片黑纹。它不在乎这群玩家的死活,可它乐见局面变得更加混乱。纽带一动,尖锐的神魂刺痛骤然同时砸向叶霭与时衡。
正在缠斗的时衡浑身一僵,脑袋一阵眩晕,对手抓住这个空隙,一记重拳击在他肩头。
剧痛顺着肩膀散开,时衡踉跄后退数步。
抓住这个转瞬的破绽,面罩男人握紧发光道具,直奔叶霭冲过去,要把道具按到叶霭身前。
一旦道具生效,叶霭深藏的精神力量就会直接暴露在所有人眼前。白茫茫的冷却雾气还在管道破口处不断喷涌,在半空中凝成一团浮动的冷霭。
面罩男人裹挟着道具的白光快步冲来,目标明确,要将那枚精神扰动道具贴到叶霭身上。只要触碰到,叶霭刻意压制的精神屏障就会被强行搅乱,他掩藏至今的真实水准,会毫无保留摊开在所有人眼前。
叶霭避无可避,身后就是正在漏气的输能管壁,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
他没有抬手格斗,身体顺着印记骤然爆发的神魂剧痛,整个人向下沉,像是被那股撕裂般的精神冲击压得跪跌下去。身形一矮,堪堪避开对方直扑过来的上半身,肩头擦过男人的小臂。
下坠的同时,他的手掌胡乱向后扒抓,指尖勾住管壁外侧外露的老旧管线束。
猛地一扯。
数根粗细不一的管线被硬生生拽脱,电火花噼啪炸开,细小的蓝色火花在昏暗通道里四下飞溅。
货运通道高处,用来固定巨型废弃构件的电磁锁,供电线路恰好就在这一束管线之中。
滋啦——
电磁锁断电解除。
头顶数吨重的一块副本遗留石质门扉,失去磁力吸附,沉重的黑影骤然向下坠落。
面罩男人正处于石块的正下方。
他心头骤惊,顾不上再去抓叶霭,慌忙侧身翻滚躲闪。巨石重重砸落在地,轰然巨响震得整条通道都在发抖,碎石碎屑四下飞溅,扬起满地尘土。
碎石擦过他的胳膊,撕开一道很深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袖。那枚泛着白光的精神扰动道具,也在慌忙躲闪之间脱手飞出去,磕碰在金属钢架上,光芒骤然熄灭,彻底报废。
短短一瞬,他们精心准备的底牌,毁于一旦。
其余三名偷袭的玩家脸色尽数沉下来。
从头到尾,叶霭没有出过一拳,没有放出半分凌厉的精神攻击。摔倒、跪跌、慌乱扯拽管线,每一幕看着都像是被神魂剧痛和追杀逼到绝境的本能挣扎。可每一次慌乱,都刚好掐在最致命的节点上。
“不是巧合。”面罩男人低声吐出这几个字,面罩之下的声音带上一丝戾气,“他全部是故意的。”
到了此刻,他们终于彻底反应过来。眼前这个长发、看上去病弱憔悴的人,根本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时衡借着方才短暂的间隙,已经稳住被神魂冲击打乱的身形。肩头挨下的那一记重击火辣辣作痛,他抹去嘴角溢出的一点血气,重新挡在叶霭身前。方才被两个人夹击缠斗,他身上也添了好几道伤口,可站姿依旧稳得没有半分退让。
“到此为止。”时衡声音冷硬。
四人已经折损掉关键道具,一人负伤,原本的突袭优势正在一点点流失。但他们不甘心空手而归,互相交换眼神,打算放弃逼出底牌,转为直接下死手。既然试探不成,那就直接除掉这个隐患。
剩下三人呈三角阵型,同时朝着两人围拢过来,短刃在昏暗的通道里泛出冷光。
识海之内,黑色印记亢奋地震颤。域外不在乎谁输谁赢,玩家厮杀带来的敌意、冲突,全部都是滋养因果锁链的养料。锁链越收越紧,钝重的神魂痛感一波波反复冲刷叶霭与时衡。
叶霭半跪在地,一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太阳穴,剧烈的痛楚让他指尖泛白,看上去已经快要撑不住。可他的视线依旧冷静,飞快扫视周遭环境,寻找下一处可以借力的破绽。
地面散落大量被遗弃的能量蓄电池,外壳布满磕碰裂痕,是副本回收下来的报废物件,内部残存不稳定的残余能量,受到撞击就会发生爆炸。
敌人步步逼近,距离蓄电池堆不过两三步。
叶霭没有起身,膝盖在布满碎零件的地面挪动,装作受不住神魂折磨,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侧面滑去。鞋底的鞋跟,精准磕向其中一块已经开裂的蓄电池边角。
咚。
一声闷响。
蓄电池外壳裂痕继续扩大,内部开始溢出淡淡的微光。
这一点异动极其细微,正在逼近的玩家注意力全都放在前方的两个人身上,完全没有留意脚下地面的变化。
时霭抬眼,飞快给时衡递去一个极短的眼神。
时衡瞬间读懂。
他不等敌人冲到近前,主动向前踏出两步,主动迎上三角围过来的对手,故意把交战的范围引向那一堆报废电池。拳风相撞,金属短刃划开空气,新一轮厮杀再度爆发。
打斗之间,时衡刻意引导一名对手的退路,逼得那人踉跄后退,脚后跟狠狠踩在那一块受损蓄电池上。
咔嚓。
外壳彻底崩开。
闷沉的爆炸轰然响起,灼热的气浪席卷四周,飞溅的碎片横扫一片。那名玩家惨叫一声,被冲击波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货堆之上,当场失去战斗力。
剩余三人阵脚大乱。接连不断的意外已经击溃他们的心态,处处都是陷阱,处处都是看不见的算计,对手甚至都不需要亲自出手。
面罩男人知道今天已经不可能得手,再耗下去,他们四个人恐怕要全部折损在这里。
“撤!”
他咬牙低吼一声,不再恋战,转身带着仅剩的同伴,向着货运通道的另一个出口迅速退走。脚步声匆匆远去,很快消失在通道的拐角之外。
通道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爆炸过后残留的焦糊气味,满地碎石、零件,还有那块砸在地上巨大的石门残骸。
厮杀的喧嚣褪去。
时衡转过身,低头看向依旧半跪在地的叶霭。
身上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大半是演,但神魂承受印记反复冲击带来的疲惫是真实的。额角一层薄薄冷汗,脸色惨白,呼吸急促,胸口随着呼吸浅浅起伏。
周围再没有旁人,货运通道深处空空荡荡,只有设备运转微弱的嗡鸣。
时衡蹲下身,伸手,犹豫一瞬,还是没有直接触碰他,只是低声开口:“没事吧。”
叶霭缓缓抬眸,睫毛上沾了一点飞扬起来的尘土。
“还好。”他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身子,膝盖蹭上一层灰,“跑掉了。这批人不会善罢甘休,这次吃了亏,往后说不定会联合更多人。”
今天靠着货运通道满地废弃物资的地利,一次次借环境化解危机。可不是每一个地方,都会送给他们这么多可以利用的“道具”。
时衡望向那片还冒着淡淡余热的蓄电池残骸,又看了看断裂的供电管线,还有地上那枚已经报废的精神扰动道具。
“差一点。”时衡说道。
差一点,叶霭伪装了许久的外壳就被当众撕碎。一旦暴露,在这座人心叵测的中转大厅,麻烦会成倍增长。
识海之中,黑色印记缓缓平复躁动。方才那场玩家之间的厮杀冲突,依旧被它吸收了不少情绪力量,锁链没有减弱,反而又厚重了一丝。域外依旧没有达到目的,却也从中捞到了好处。
叶霭抬手,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灰尘,衣摆还留着副本带出来的陈旧污渍。
“不能继续待在货运通道。”叶霭望向远处的通道出口,“刚才的爆炸和打斗,很可能会吸引其他玩家过来。”
万一有人赶来撞见现场,又会生出新的流言与揣测。
时衡点点头,转头确认另外一侧出口已经彻底安全,没有残留埋伏。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满地零碎残骸,朝着货运通道僻静的侧门走去。
推开侧门,外面是一条人迹稀少的次级回廊。冷白色灯光平铺在金属地面,长廊空空荡荡,看不见往来人影。
光屏悬浮在视野角落,距离下一次副本开启,还剩下五十一个小时。
休整的时间还在流逝,可危机非但没有消解,反而越积越多。域外的窥视,玩家的觊觎,还有那根牢牢锁死两人神魂的因果锚,全部悬在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