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芝麻》宁夏风城

22、第 22 章 下午放学

　　下午放学的铃声像是一道赦免的敕令，尖锐地刺破了教室里沉闷的空气，将那一室昏昏欲睡的尘埃惊得四散飞舞。
　　乐晚芝几乎是第一个离开座位的。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慢条斯理地将试卷折好、收进文件夹，也没有理会身后贺晴那道欲言又止、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他背着书包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显得孤寂而决绝。他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又或者，他是急着去赶赴一场无人知晓的约会。
　　出了校门，喧闹的人声和车水马龙的尾气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裹。乐晚芝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熟练地在错综复杂的街道中穿梭。他没有直接回那个所谓的“家”，而是拐进了一条充满市井烟火气的老街。这里的路面有些坑洼，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小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他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了一处嘈杂拥挤的批发市场门口。
　　这里的环境与乐晚芝平日里所处的世界格格不入。地上到处是烂菜叶、污水和被人踩扁的烟头，空气中弥漫着生鲜的腥气、尘土味以及廉价香料的混合味道。乐晚芝这种从小养尊处优、连校服衬衫都永远洁白无瑕的少爷，出现在这里显得尤为突兀。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脚步有些迟疑，但很快，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他停在一家干货店门口，目光在那些堆积如山、甚至有些落灰的麻袋上扫视，却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目标。
　　“那个……”乐晚芝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他拦住了一位正搬着箱子路过的大叔，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窘迫和生硬，耳根微微泛红，“请问，哪里有卖芝麻的？”
　　大叔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细皮嫩肉、一看就不像常来买菜的学生，随即热心地往市场深处指了指：“芝麻啊？小伙子你找错地儿了，干货店不卖那个。你往那边走，最里头那个‘老王家坚果炒货’，那是专门炒货的，你去那儿问问，肯定有。”
　　“谢谢。”
　　乐晚芝简短地道了谢，甚至没敢多看对方一眼，便像是逃离案发现场一般，匆匆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对于有着严重社恐倾向的他来说，主动和陌生人搭话简直是一场酷刑，心脏到现在还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手心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找到了那家坚果店，浓郁的炒货香气扑鼻而来。乐晚芝指着最上面的一袋白芝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我要这个，来一斤。”
　　“好嘞，一斤芝麻，称重算你十五块钱。”老板是个爽利的大姐，手脚麻利地抓了一把装进塑料袋，上秤，收钱，一气呵成。
　　付了钱，提着那袋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芝麻，乐晚芝又去旁边的粮油店买了一小桶油和一小袋面粉。他像个做贼的人，提着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杂物，快速离开了批发市场，直到走进自家所在的高档小区，那种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乐思文不在家。
　　那个名义上的姐姐，此刻或许正坐在父母公司名下的某个高档写字楼里开着冗长的会议，或许正和那些名媛贵妇们在某家私人会所喝着精致的下午茶。乐晚芝对此并不关心，他甚至不想去了解这个姐姐的一星半点。在这个家里，他们更像是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只是恰好流着相同的血，又恰好都被忙碌的父母遗忘在了这里。
　　他松了一口气，提着东西走进了那个他从未踏入过的厨房。
　　厨房很大，全套进口的厨具一应俱全，却干净得有些过分，连一丝油烟味都没有。乐晚芝站在流理台前，看着那些锃亮的锅碗瓢盆，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他以前从未下过厨，甚至连微波炉都很少用，此刻面对这些冰冷的金属，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把书包扔在一旁的沙发上，挽起了袖子，露出了线条流畅的小臂。
　　按照手机里搜索出来的教程，他开始笨拙地操作起来。
　　倒面粉，加水，搅拌。水加多了，面团稀得像浆糊，粘在手上甩都甩不掉，他只好又加面粉；面粉加多了，又干得掉渣，根本捏不到一起，只能再加水。如此反复了几次，原本洁白的流理台上变得一片狼藉，到处都是飞溅的面粉和水渍，像是一场灾难现场。
　　乐晚芝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显得有些狼狈。但他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手里揉的不是面团，而是某种必须完成的使命，某种能填补内心空洞的救赎。
　　终于，面团揉好了，虽然表面还有些粗糙，但总算是个面团了。
　　接下来是炒芝麻。
　　起锅，烧油。乐晚芝小心翼翼地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焰“腾”地一下窜出来，吓得他往后缩了缩手，心脏猛地一跳。他笨拙地把芝麻倒进锅里，拿着铲子僵硬地翻炒着。
　　“滋啦——”
　　油星子溅了出来，烫到了他的手背，瞬间红了一小块。乐晚芝闷哼一声，眉头紧锁，却没有关火，只是甩了甩手，继续翻炒。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浓郁的芝麻焦香，那是温暖而踏实的味道，稍微冲淡了厨房里原本冰冷的消毒水味。
　　将炒香的芝麻拌入面团，擀平，切成一个个小圆饼。
　　乐晚芝看着烤箱复杂的按钮，研究了半天说明书，才终于设定好了温度和时间。
　　“叮。”
　　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乐晚芝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冲到烤箱前。他戴上厚重的隔热手套，颤抖着手拉开了烤箱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伴随着更加浓郁的香气。
　　盘子里，一个个金黄色的芝麻饼正冒着热气，虽然形状有些不规则，有的圆有的扁，边缘还有些焦黑，但看起来竟然意外地诱人。
　　乐晚芝盯着那盘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满足。
　　“不负期盼……”他低声喃喃自语，小心翼翼地端着盘子走了出来。
　　就在这时，大门处的指纹锁“滴滴”响了两声，门开了。
　　乐思文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手里提着限量款的包包，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容，看起来光鲜亮丽，却也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累死我了，那个董事局的会简直没完没了……”
　　乐思文一边抱怨着，一边换鞋，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芝麻饼的乐晚芝。
　　空气瞬间凝固了。
　　乐思文愣了一下，目光在乐晚芝那张沾着面粉的脸、有些凌乱的衣服和那盘奇怪的饼之间来回扫视，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化作了一种故作轻松的好奇。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乐思文换了拖鞋，迈着优雅的步伐走了过来，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咱们的大少爷居然下厨了？这是什么？芝麻饼？”
　　乐晚芝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侧过身，似乎不想让她靠得太近，眼神也重新变得冷漠。
　　乐思文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抗拒，凑近了一些，鼻翼动了动，故作夸张地赞叹道：“闻着还挺香的嘛。怎么样，我也饿了，姐姐吃一块可以吗？”
　　说着，她便伸出手，想要去拿盘子里的饼。
　　“不能。”
　　乐晚芝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乐思文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乐晚芝没有理会她的意思，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直接侧身绕开了乐思文，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紧接着是反锁的声音。
　　乐思文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转身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乐晚芝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那一瞬间的对峙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端着盘子走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把那盘芝麻饼放下。
　　热气已经散去了大半，芝麻饼静静地躺在盘子里，散发着余温。乐晚芝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盯着那些饼发呆，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别的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拉开书桌的第一个抽屉。
　　抽屉里没有文具，只有一个白色的药瓶。
　　乐晚芝拿出药瓶，熟练地倒出几颗白色的药片，仰头干咽了下去。
　　药片苦涩的味道在喉咙里蔓延开来，乐晚芝皱了皱眉，目光无意间扫过了被扔在一旁的药品说明书。
　　“副作用：可能引起恶心、失眠、震颤、焦虑加重……”
　　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一群黑色的蚂蚁，在他眼前爬行。但他并没有太在意，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副作用带来的不适。相比于内心的空洞和焦虑，这些生理上的痛苦反而让他觉得真实。
　　他把药瓶塞回抽屉，用力关上。
　　接着，他拉开了第二个抽屉。
　　与第一个抽屉的冰冷不同，这个抽屉里塞满了各种颜色、款式可爱的包装纸。有印着小熊图案的，有粉色碎花的，还有带着蕾丝边的……
　　谁能想到，那个在学校里高冷孤傲、不苟言笑的学神乐晚芝，柜子里竟然藏着这么充满少女心的东西？
　　乐晚芝看着那些包装纸，眼神终于柔和了一些。
　　他抽出一张印着淡蓝色星星的包装纸，铺在桌面上，然后拿起一块还带着余温的芝麻饼，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折叠，包裹，粘贴。
　　虽然手指因为刚才的烫伤有些红肿，但他依然努力控制着力度，力求把每一个边角都折得整整齐齐。
　　一块，两块，三块……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包装纸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乐晚芝低着头，神情专注而虔诚。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书桌上的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苍白的侧脸和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他把包好的芝麻饼一个个整齐地码放在旁边的盒子里，每一个都包得严严实实，像是在封存一个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直到最后一块饼也被包好，乐晚芝才停下手中的动作。他看着面前那个装满“心意”的盒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瘫软在椅子上。
　　他把盒子推远了一点，心想：只要包得够好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