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芝麻》宁夏风城

21、第 21 章 正午的阳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穿过食堂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饭菜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嘈杂的人声像是一锅煮沸的粥，在这个狭长的空间里翻滚。
　　贺晴端着餐盘，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搜寻，很快就锁定了角落里的两个身影。乐晚芝和陆晓坐在那里，像是被周围喧闹的世界刻意遗忘的孤岛。
　　贺晴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手心里的餐盘有些烫手。从上午那节英语课开始，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就一直像块烙铁一样揣在他的校服口袋里。他几次想开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乐晚芝了，那家伙就像一只警惕的刺猬，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竖起全身的刺，把柔软和秘密藏得严严实实。
　　“想问清楚那张表的事，还是想问清楚他对陆晓到底什么心思……”贺晴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百遍心理建设，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
　　“这儿有人吗？”贺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像是在食堂偶遇老同学的随口一问。
　　乐晚芝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随即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淡淡地摇了摇头：“没，坐吧。”
　　陆晓倒是没什么反应，正低着头，专注地用筷子把餐盘里的青椒一根根挑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餐盘边缘，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手术。
　　贺晴在乐晚芝对面坐下，餐盘磕在桌面上发出“哐”的一声轻响。他看了一眼乐晚芝，对方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咀嚼的频率都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精准而乏味。
　　“那个……”贺晴刚开口，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想问“你为什么要帮陆晓申请补助”，又想问“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但这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都显得太过尖锐和突兀。
　　他看了一眼旁边还在跟青椒做斗争的陆晓，脑子一热，生硬地拐了个弯：“你们俩……平时都喜欢什么东西啊？我是说，除了学习以外的。”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甚至有些尴尬。贺晴说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这算什么问题？像是在搞什么无聊的问卷调查。
　　乐晚芝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贺晴一眼。那眼神很空，像是一潭死水，倒映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乐晚芝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碴子，“没什么喜欢的。”
　　这三个字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喜欢”这种情绪对他来说是一种奢侈品，或者是一种早已戒断的瘾。
　　贺晴心里“咯噔”一下，刚想打个圆场说“怎么可能没有”，旁边一直沉默的陆晓突然抬起头来。
　　“我喜欢芝麻！”
　　陆晓的声音不大，但在他们这个小角落里显得格外清脆。他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贺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真的，我特别喜欢芝麻。尤其是那种炒得焦香焦香的黑芝麻。”
　　贺晴愣住了，没想到会得到这么具体又……充满烟火气的回答。
　　“芝麻？”贺晴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对啊！”陆晓像是打开了什么话匣子，原本有些拘谨的神色瞬间生动起来。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比划着，“你们不知道，芝麻虽然看着不起眼，但是特别神奇。它必须要经过高温烘焙，把皮都烤裂了，里面的香味才会出来。”
　　陆晓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虚画着圈，仿佛在描绘芝麻在锅里翻滚的样子：“而且不能只炒一会儿，得小火慢炒。火大了会苦，火小了又不香。要炒到那种……那种‘噼里啪啦’的声音变密了，香气‘轰’地一下窜出来的时候，才是最好的。”
　　他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星子都要飞出来了，脸颊因为兴奋而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还有啊，磨成粉之后更绝。撒在刚出锅的白米饭上，热气一激，那个香味简直能把魂都勾走。或者是做成芝麻糊，要那种稠稠的，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陆晓说着说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我觉得芝麻是世界上最治愈的东西了，真的。”
　　贺晴看着陆晓，一时间有些失神。
　　此时的陆晓，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光，而是一种生命力。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里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辰，随着他的讲述闪烁着跃动的光彩。他的嘴角上扬，眉飞色舞，每一个毛孔仿佛都在叫嚣着对生活的热爱。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快乐，像是一团烈火，在这个沉闷的中午熊熊燃烧起来。
　　他是鲜活的，热烈的，像一株拼命向着太阳生长的野草。
　　贺晴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对面的乐晚芝。
　　这一看，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乐晚芝没有吃饭。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的一块红烧肉已经凉了，凝结出一层白色的油脂。
　　他在看陆晓。
　　乐晚芝的目光很静，静得让人心慌。他就那样侧着头，视线紧紧地黏在陆晓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上，又移到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上。
　　如果说陆晓是正午的烈阳，那乐晚芝就是深冬的寒夜。
　　乐晚芝的眼里是一片荒芜。那里没有光，没有情绪，甚至没有倒影。只有一片死寂的黑，像是一口枯井，深不见底。他就那样看着陆晓，像是在看一个来自外星球的生物，又像是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那眼神里没有嫉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渴望。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旁观，以及在那麻木深处，一丝极难捕捉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就像是一个已经溺死的人，在海底看着海面上自由呼吸的飞鸟。
　　“晚芝？”贺晴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乐晚芝猛地回过神来，眼中的那一抹温柔瞬间消散，重新变回了那副冷冰冰的面具。他垂下眼帘，把那块凉透的红烧肉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嗯。”他应了一声，含糊不清。
　　陆晓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还在兴致勃勃地讲着芝麻的第一百零八种吃法：“……其实芝麻油拌面也特别好吃，只要一点点，真的，只要一点点就能香死人……”
　　贺晴看着陆晓，又看看乐晚芝，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终于明白乐晚芝为什么会在那张表上签字了，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乐晚芝会说“没有喜欢的”。
　　因为乐晚芝的世界是灰色的，他早就失去了感知“喜欢”这种情绪的能力。而陆晓，这个满嘴芝麻香的少年，是乐晚芝灰暗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乐晚芝不是在听陆晓讲芝麻，他是在看光。
　　“对了，”陆晓突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乐晚芝，眼睛弯成了月牙，“晚芝，下次我带芝麻糖给你吃吧？我自己做的，特别脆！”
　　乐晚芝咀嚼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着陆晓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苍白的脸，让他看起来似乎也有了一点点血色。
　　过了好几秒，乐晚芝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嘴角极其勉强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又是真实的笑容。
　　“好。”他说。
　　贺晴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嘴里的饭难以下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餐盘里的饭菜，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他想起早上那张表上冰冷的数字，想起乐晚芝那个孤独的背影，再想起现在陆晓眼里那两团燃烧的火。
　　这顿饭吃得贺晴如坐针毡。
　　陆晓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从芝麻糖说到芝麻饼，从芝麻饼说到芝麻糊。乐晚芝虽然话少，但每一次陆晓看向他，他都会给予回应，哪怕只是一个点头，或者一个“嗯”字。
　　贺晴默默地扒着饭，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以前总觉得乐晚芝是高冷，是孤僻，是不食人间烟火。但现在他才明白，乐晚芝不是高冷，他是空。他的灵魂像是一个被掏空的容器，只有陆晓这样的聒噪和热烈，才能勉强填满哪怕一丝缝隙。
　　“贺晴？贺晴？”陆晓的声音打断了贺晴的沉思。
　　贺晴猛地抬头：“啊？怎么了？”
　　“我说，你要不要也来一颗？”陆晓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巾包，打开，里面躺着两颗黑乎乎、亮晶晶的芝麻糖，“这是我早上偷偷藏的，本来打算晚自习饿了吃的，分你一颗。”
　　贺晴看着那颗其貌不扬的糖，又看了看陆晓那张真诚的脸，突然笑了。
　　“行啊，谢了。”贺晴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
　　甜得发腻，还带着浓郁的焦香味。
　　“好吃吗？”陆晓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贺晴点了点头，真心实意地说，“特别香。”
　　陆晓满意地笑了，转头又去骚扰乐晚芝：“晚芝，你的那份我下午给你，你记得收好啊，别被压碎了。”
　　乐晚芝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贺晴嚼着嘴里的糖，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走进乐晚芝的世界。那个世界太冷、太黑、太绝望了。但陆晓可以。
　　陆晓不需要钥匙，他就像个小太阳，硬生生地把光带了进去。
　　吃完饭，三人一起走出食堂。
　　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我要回教室补觉了，下午第一节课是老魔头的课。”贺晴伸了个懒腰，找了个借口。他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消化一下刚才看到的一切。
　　“那我们先走了。”乐晚芝说。
　　“拜拜贺晴！”陆晓挥了挥手，笑得没心没肺。
　　贺晴看着两人的背影。
　　陆晓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乐晚芝走在后面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地跟着。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贺晴突然注意到，乐晚芝的影子虽然依旧是黑色的，但在靠近陆晓影子的地方，边缘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最终还是没拿出来。
　　有些问题，其实不需要问出口，答案已经写在风里了。
　　贺晴转身走向另一条路，心里默默想着：芝麻糖确实挺好吃的，下次让乐晚芝请我吃顿好的，就当是封口费吧。
　　虽然，他其实什么秘密也没守住，什么口也没封。
　　但他觉得，这样挺好的。
　　至少在这个燥热的夏天，在这个充满了汗水和试卷味的青春里，还有芝麻糖是甜的，还有陆晓的眼里是有光的。
　　而乐晚芝，只要他还在看着光，或许……就不会彻底掉进黑暗里吧。
　　贺晴叹了口气，把那张纸条掏出来，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哐当”一声，纸团落底。
　　一切如常，又一切都不一样了。
　　青春大概就是一场盛大的互补。有人负责在阳光下肆意大笑，就有人负责在阴影里，替他守住那些不能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