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芝麻》宁夏风城

20、第 20 章 乐晚芝刚

　　乐晚芝刚走出办公室没几步，迎面就撞上了抱着厚厚一摞作业本的贺晴。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穿过教学楼连廊的立柱，被切割成斑驳的光影，投射在有些磨损的水磨石地面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混合着夏天特有的燥热和校园里淡淡的草木香气。贺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的校服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地挽到手肘处，露出一双线条流畅、白皙修长的小臂。他的手指骨节分明，稳稳地托着那一摞几乎要遮住视线的作业本，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又安静，像是一块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玉。
　　“哎，晚芝？你怎么从老班办公室出来？”贺晴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声音温和得像是一阵拂过耳畔的微风。他敏锐的目光在乐晚芝脸上打了个转，似乎想从那张常年冷淡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脸色不太好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老班又找你麻烦了？”
　　还没等乐晚芝回答，办公室里的班主任王忆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挥舞着一张薄薄的A4纸喊道：“贺晴？正好你在，帮老师个忙。把这表格送到教务处李主任那里去，让他签个字归档，急用，马上就要封档的。”
　　“好的王老师。”贺晴应了一声，声音清越。他熟练地把怀里的作业本放在门口的窗台上，腾出那双好看的手，接过了王忆安递来的那张纸。
　　那一瞬间，乐晚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拦，指尖都碰到了贺晴那柔软的校服衣袖，但转念一想，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贺晴向来温和细心，虽然心思细腻，但嘴很严，而且就算看到了，以他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应该也不会多嘴乱说，更不会像那些无聊的人一样到处宣扬。
　　于是他压下心头的慌乱，强行控制着面部表情，只是淡淡地对贺晴点了点头，甚至没敢看那张纸一眼，便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背影显得有些仓促，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贺晴拿着表格往教务处走。路过走廊拐角的盲区时，因为还要等李主任回来，他习惯性地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单子，想看看是什么急件。
　　这一扫不要紧，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一拍。
　　那是一张《贫困生专项补助申请表》。
　　纸张有些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表格线。在那张名单的备注栏里，在“陆晓”这个名字的后面，赫然写着“乐晚芝”三个大字。那字迹瘦金体，锋芒毕露，一看就是乐晚芝的手笔。而在那三个字的旁边，还跟着一个让他眼皮直跳的数字金额。
　　“晚芝……”贺晴看着那个名字，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原本温润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贺晴太清楚乐晚芝那个性格了。这家伙平时连班级集体活动都懒得参加，对谁都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样子，仿佛周围的世界都与他无关。今天居然主动跑去给学校塞钱？而且只签了陆晓一个人的名字？
　　贺晴眯了眯眼，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纸的边缘，心里暗自琢磨：不行，这事儿透着古怪，晚芝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得回去好好问问他。
　　贺晴加快了脚步，走到教务处，把表格往李主任桌上一放，签完字后便往回赶。
　　刚冲进教室后门，上课铃就“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像是一道催命符，瞬间切断了课间所有的喧闹。
　　贺晴回到座位上，刚把书拿出来。巧的是，他的座位正好就在乐晚芝的正后方。这种座位安排简直是天赐的审讯位，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戳戳前桌的后背。
　　这节课是英语课。
　　一听到上课铃声，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因为这节课的老师，是全校闻名的“行走的种草机”——吴老师。
　　吴老师是个时髦的中年女性，不仅英语教得好，更是一位狂热的购物达人。她最大的特点就是讲课时总能把枯燥的语法点和各种好物推荐无缝衔接，被学生们私下戏称为“被教书耽误的带货主播”。
　　“哒、哒、哒……”
　　伴随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吴老师踩着那双据说打了三折的新款高跟鞋，满面春风地走进了教室。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顺手理了理刚做的头发，笑盈盈地看着大家。
　　“同学们好呀！在开始讲题之前，老师不得不跟你们分享一个好消息，昨天老师抢到的那个精华液，真的绝绝子，上脸完全不粘腻，熬夜党的福音啊！”
　　全班同学面面相觑，虽然早已习惯了吴老师的风格，但每次听到还是忍不住想笑。
　　贺晴趁着吴老师沉浸在“护肤心得”里的间隙，一边假装翻书，一边用笔帽轻轻戳了戳前桌乐晚芝的后背。
　　一下，两下。力度很轻，像是在试探。
　　乐晚芝没回头，只是背脊微微僵了一下，随后肩膀下沉，显然是不想理会，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贺晴不放弃。他趁着吴老师转身在黑板上板书的间隙，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条纸，飞快地写了一行字：“刚才那张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只签了陆晓？”
　　写完，他捏着纸条，犹豫着要不要递过去。
　　可是看着乐晚芝那挺直却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贺晴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开口了。直接问“你是不是同情那个男生”？还是问“你为什么要瞒着他”？
　　就在贺晴举棋不定、手里的纸条被捏得皱皱巴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时候，讲台上的吴老师突然停下了写板书的动作。
　　她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目光如炬，像雷达一样扫视全班，最后精准地锁定在了后排。
　　“贺晴！”
　　吴老师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种特有的抑扬顿挫，“这道语法填空题，你站起来分析一下解题思路。别以为低着头我就看不见你在下面搞小动作，心思要像我的粉底液一样服帖在黑板上，懂吗？”
　　贺晴吓得手一抖，纸条差点掉在地上。他慌乱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有的带着同情，有的带着幸灾乐祸，都在等着看这位好学生的笑话。
　　乐晚芝也微微侧过头，余光瞥向身后那个手忙脚乱的朋友，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贺晴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纸条和乐晚芝的背影上移开，看向黑板上的题目。
　　那是关于虚拟语气的复杂从句，也是这次考试的难点。虽然刚才走神了，脑子里还全是乐晚芝和那张表格的事，但作为常年霸榜年级前三的学霸，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还在。
　　他定了定神，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起来，原本有些慌乱的神色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冷静。他张口便是一连串流利且标准的输出，发音地道得像是听力磁带：
　　“这道题考察的是错综时间虚拟条件句。主句和从句的时间不一致，从句是对过去的虚拟，应该用‘had + 过去分词’，而主句是对现在的虚拟，要用‘would/should/could/might + 动词原形’。所以这里应该填‘had taken’和‘would be’。解题步骤首先是判断时间状语，从句中的‘yesterday’表明是对过去的假设，而主句中的‘now’表明是对现在的推测……”
　　贺晴一口气把答案连带着详细的解题步骤全说了出来，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刚才被吓到的微颤，但内容却是无懈可击的完美。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翻书声，同学们都在对照他的答案。
　　吴老师那张常年挂着职业微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很好，坐下吧。逻辑很清晰，就像这款精华液的成分表一样让人放心。上课不要走神，脑子里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心思要放在学习上。”
　　贺晴如释重负地坐回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渗出了一层薄汗。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皱皱巴巴的纸条，又看了看前面那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依旧挺直脊背坐着的乐晚芝。
　　乐晚芝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专注地盯着课本，仿佛刚才的插曲与他无关。
　　贺晴无奈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桌肚深处。
　　“算了，”贺晴在心里默默说道，目光落在乐晚芝的后背上，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和温柔，“等下课再抓他，今天非得问出个所以然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