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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临江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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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庄园此刻像一层薄冰,勉强覆盖在暗流汹涌的深潭之上。陈一舟坐镇书房,处理着每日流水般送来的文件。
电话偶尔会响,而陈一舟将“需要绝对静养”重复了无数遍。
庄园内外的守卫如同铁桶,那些人手底下的势力现在虽然被狠狠压制着,但陈一舟知道,危险从未离开,它们蛰伏在更远的树丛后,更隐蔽的楼宇窗口,
而真正的冰层之下,在清溪镇巷子尽头那方寂静的小院里。
小院终日门窗紧闭,弥漫着浓重不散的药味,苦涩中夹杂着一丝血腥气。
陆云帆大部分时间昏沉着,偶尔清醒,也无力起身,只是望着糊着旧报纸的房梁,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深井。
咳嗽不分昼夜,有时闷在胸腔里,震得单薄的胸骨咯咯作响,可有时剧烈起来,便撕心裂肺,直到咳出暗红的血块,溅在傅忠颤抖着递过来的旧毛巾上,触目惊心。
而傅忠仿佛一夜之间彻底老了,背驼得厉害,眼里的红血丝再未褪去。
他寸步不离地守着,生怕惊扰了床上那人本就脆弱的睡眠。
可即便他再小心,那日益消瘦下去的身形,越来越苍白的脸色,都像钝刀,一刀一刀凌迟着老人的心。
苏绾凝每隔几日会悄悄过来一次,来时总是深夜,走时天色未明。
她带来的药一次比一次猛,针灸的穴位一次比一次险,可陆云帆的脉象,却一次比一次更沉,更乱,那症状非但没有被压制的迹象,反而有种回光返照般的疯狂。
这天夜里,苏绾凝再一次把完脉,手指在那冰冷却又隐隐发烫的腕骨上停留了许久。
她收回手,走到外间,借着油灯昏暗的光,在纸上写写画画,眉头锁得死紧。
傅忠跟出来,不敢问,只眼巴巴地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的哀求。
良久,苏绾凝才放下笔,声音因疲惫和焦虑而干涩:“不行,原来的方子压不住了。我需要加一味药。”
“什么药?我去找!我这就去!” 傅忠急道,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苏绾凝看着他,缓缓吐出一个药名:“‘血晶藤’,至少三十年以上的老藤芯。”
傅忠一愣,随即脸色煞白。
他虽不通医理,但这名字,他却是听过的。并非因为它多神奇,而是因为它太过稀少古怪,只生长在极阴寒的背光岩缝里,生长极慢,藤芯赤红如血,质坚如晶,性烈无比,寻常病症沾之即如毒药。
唯有几种罕见阴损的邪症或奇毒,才需要用其以毒攻毒,且用量分寸要求极严,差之毫厘便能要人性命。
最重要的是,这药极少入寻常药铺,只在一些传承古怪的偏方里,或某些隐秘的渠道中,才偶有流通。
“这……这哪里去寻?” 傅忠声音发颤。
“我知道谁有,或者说,谁知道哪里有。” 苏绾凝捏了捏眉心,“但我不能离开这里太久,他的情况随时可能急转直下。从外面调,最快也要三五日,且动静太大,容易引人注意。” 她抬起眼,看着傅忠,“陈一舟那边……能来一趟吗?庄园那里,还能暂时稳住吗?”
傅忠还未答话,里间忽然又传来一阵剧烈的呛咳,仿佛连喉管都要咳裂,听得人毛骨悚然。傅忠浑身一哆嗦,再不犹豫,重重点头:“我……我有办法联系一舟。苏医生,您说,该怎么办?”
一日后,夜已深,清溪镇沉入黑甜的梦乡,连狗吠都听不见一声。
小院的门被极轻地叩响,三长两短。傅忠如同惊弓之鸟般弹起,凑到门缝边看了又看,才颤抖着手拉开一条缝。
陈一舟闪身进来,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身上带着山间夜露的寒气,脸上是连日不曾好好休息的疲惫与紧绷。
他看向傅忠,傅忠红着眼圈,朝里间无声地指了指。陈一舟脚步顿了顿,才放轻步伐,走到里间门口,隔着门帘缝隙,看向里面。
只一眼,他垂在身侧的手便蓦地攥紧。
床榻上那人陷在单薄的被褥里,几乎看不见什么起伏,只有微微侧着苍白的脸颊,和散落在枕上被虚汗濡湿的墨黑碎发。
即使在昏睡中,那清瘦的眉头也紧紧蹙着,唇上没有丝毫血色,只有偶尔逸出痛楚的闷哼,证明他还活着。
陈一舟猛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回到外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摩擦般的沙哑:“苏医生,说吧,要什么。”
苏绾凝也不废话,直接将纸递给他,快速低语:“需要这个,至少三十年藤龄。我知道西北黑市以前偶尔有流出来,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庄园的储备里没有,我之前查过。你现在从外面调,最快也要三四天,而且动用我们知道的渠道,风险太大,傅家人他们不是瞎子。” 她顿了顿,看向陈一舟,“你来的时候,路上可听到清溪镇有什么特别的传闻?关于药材,或者……采药人的?”
当初之所以选择这个小镇,还有一个原因是她偶然一次发现这里生长很多草药,常见的,不常见的,这里大部分都有,她一直就害怕出现今天这种情况,果然。
陈一舟眉头紧锁,快速回忆着,来时心急如焚,只顾着隐匿行踪赶路,哪里顾得上听什么乡野传闻。
但苏绾凝这么一问,他忽然想起,进镇前,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歇脚时,似乎听到两个挑着山货的老农闲聊,可当时他心神不属,并未在意。
“温家?” 陈一舟眸光一闪,“镇子主街上有家小铺,店主似乎姓温,一个年轻人和他奶奶。我来时好像听到有人议论,说那家最近在山里得了样稀罕药材,具体是什么没听清。”
“温记?” 傅忠猛地抬头,他平日深居简出,只偶尔在清晨人少时出去买点最必需的米粮蔬菜,对镇上人家并不熟悉,但这温生似乎有点印象,好像就是主街那家安安静静的小杂货铺。
苏绾凝眼神一凝:“不管是不是,这是眼下最近、也最不引人注目的线索。傅忠,你现在就去那家打听。记住,不管用什么方法,问清楚,如果他们真有,不惜代价买下来。如果已经卖了,问出下落。如果……” 她看了一眼里间,声音更冷,更沉,“如果他们有,却不肯让,或者有什么别的牵扯……”
她没有说完,但陈一舟和傅忠都听懂了那未尽的寒意。
傅忠胡乱抹了一把脸,抓起一件外衣就要往外冲。
“等等。” 苏绾凝叫住他,从身旁毫不起眼的布包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递给傅忠,“多带点钱。不是市价,是封口,是买命。让他们开价,只要肯给,多少都行。如果钱不行……” 她顿了顿,看向陈一舟。
陈一舟接口,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就‘请’人过来。在这里亲自谈。”
傅忠捏紧了那袋沉甸甸的钱,重重点头,转身拉开院门,像一道苍老而迅捷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外面浓稠的夜色里。
夜已深,铺子的木板门早已紧闭,门缝里不见一丝光亮。
傅忠焦急地拍了好几下门,里面才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一个年轻男子带着睡意和警觉的询问:“谁?”
“对不住,打扰了,是温家小哥吗?老朽有急事,想求购一味药材!” 傅忠压着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骇人。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是门闩抽动的轻响。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清隽温润的脸,正是温叙白。
他披着外衣,手里举着一盏小小的灯,灯光跳跃,映亮了他眼中清晰的疑惑和戒备。他打量着门外这个从未见过的、眼窝深陷、神情焦急中透着古怪戾气的陌生老人。
“老人家,您……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我们这是杂货铺,不专门卖药。” 温叙白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疏离。
“没找错,没找错!”傅忠急道,也顾不得许多,从怀中掏出苏绾凝给的那张纸,就着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展开,“小哥,你家里是不是最近得了一味药材,叫‘血晶藤’的?老朽急需此物救人,人命关天!你开个价吧,多少钱都行!”
温叙白的目光落在纸上一凝,握着门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这东西他确实有。
前些日子,奶奶咳疾加重,他听镇东头陈郎中说,深山背阴处有种赤藤,或许能缓解奶奶夜间的剧咳。
于是他抱着渺茫的希望,冒险进了一次深山,在极险峻的岩缝里,真的找到了一小截,看着藤龄怕是有几十年了。
他如获至宝地挖回来,可陈郎中仔细辨认后,却连连摇头,说这药性烈无比,与他奶奶虚寒淤塞的咳症根本不对症,用了非但无用,反而会要了老人的命。
他只得将那截小藤收了起来,放在柜子深处,心头是空落落的失望。
没想到,今夜竟有人寻上门来,指名要此物。
“这药……” 温叙白抿了抿唇,长睫垂下,掩去眸中复杂的神色,“我确实偶然得了一小截。但陈郎中说,此物性烈,是虎狼之药,用之不当,反受其害。不知您要救的,是何等病症?或许……”
“小哥!来不及细说了!” 傅忠见他承认,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几乎是哀求道,“真的是救命,救一个……一个对我至关重要之人的命!他等不起了!求你把药让给我!你要多少钱都行,只要你说!” 说着,他抖着手,将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往温叙白手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