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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清溪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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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溪镇的晨,是被薄雾和鸟鸣唤醒的。
雾气乳白,从环绕的青山间漫下来,沉在小镇弯弯曲曲的青石板路上,濡湿了墙角绒绒的青苔。鸟声隔着水汽传来,清脆的,一声,两声,然后便成片地响起来,啁啾啾啾,热闹得近乎奢侈。
温叙白推开临街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带着草木和水汽的风,便柔柔地扑了他一脸。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一直沁到肺腑深处,仿佛能将夜梦残留的最后一丝混沌也涤荡干净。
门口悬着一块老榆木的招牌,风吹日晒,边缘都磨得圆润了,上头用朴拙的隶书刻着两个字——“温记”。
字迹是温叙白奶奶的手笔,遒劲里透着一股子文人的温和。
铺子极小,只一丈来宽,进深也浅,里面摆着几个高高漆色半旧的多宝格,格子上分门别类地放着些物事。
有些是针头线脑,顶针纽扣,还有各色棉线团在竹编的小筐里,还有些是寻常的草药,都用粗纸包着,麻绳扎紧,散发出清苦干净的香气。角落里还摞着些学生用的本子铅笔,印着图案的搪瓷缸子。
这小铺不挣钱,勉强够祖孙俩的嚼用,和奶奶那总不见好的咳疾的药钱。
温叙白挽起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袖,露出两截清瘦的小臂。他提了门边木桶里隔夜接的雨水,用葫芦瓢舀了,细细地泼洒在门前青石台阶上。
泼完水,他又拿起门后一把有些秃了的笤帚,将本就干净的门前石阶扫得更是一尘不染。
扫完地,他直起身,用袖子拭了拭额角的汗。晨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他生得极好,清隽、干净如同水墨画般的温润。
眉眼舒展,瞳仁是很深的褐色,看人时总是专注而柔和,仿佛带着天生的善意。
鼻梁挺直,唇色是浅淡的粉,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不笑时也显得温柔。
只是脸色比常人要苍白些,是一种常年不见强光、带着些书卷气的白,衬得他眼下的睫毛格外黑长,垂下来时,会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小片安静的阴影。
“小叙啊,这么早就起了?” 隔壁裁缝铺的王阿婆端着个粗瓷碗,正坐在自家门槛上喝稀饭,看见他便笑眯眯地招呼,“你奶奶夜里咳得可还厉害?”
“阿婆早。”温叙白转身,脸上便漾开笑意,声音清朗温润,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水,“劳您记挂。奶奶昨夜睡得还算安稳,只后半夜咳了一阵,我给她喝了川贝炖的梨水,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阿婆连连点头,满是皱纹的脸上笑成一朵花,“你这孩子,是真孝顺。你奶奶有福气哟。”
说着,又压低了声音,朝他这边凑了凑,“巷子最里头那家,昨天搬来人了,你晓得不?看着面生得很,不像咱们镇上的。一个老头,扶着一个后生,那后生戴着帽子口罩,捂得严严实实,身子骨好像很不爽利的样子,一路走一路咳,哎哟,听得人心慌。说是来养病的,远房亲戚投靠。你平日里走动,避着些,莫过了病气。”
温叙白微微一愣,随即点头,温声道:“晓得了,谢谢阿婆提醒。既是来养病的,想必也是不易,我们不去打扰便是。”
正说着话,铺子后头传来一阵苍老的咳嗽声,一声连着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温叙白脸色微变,朝王阿婆匆匆一点头:“阿婆您慢用,我去看看奶奶。” 说罢,转身便掀开那挂着蓝印花布的门帘,快步进了后堂。
后堂比前铺更为窄小,却收拾得极为干净妥帖。靠墙是一张挂着蚊帐的老式木床,床上被褥浆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靠窗是一张方桌,两把竹椅。
此刻,方桌边,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瘦小的老妇人,正扶着桌沿,咳得弯下腰去,单薄的肩胛骨嶙峋地耸起,像是随时要刺破那身洗得褪色的靛蓝布衫。
“奶奶!” 温叙白几步抢上前,一手轻轻拍抚着老人瘦骨嶙峋的背,一手从桌上倒了半杯温水,递到老人唇边,声音又轻又柔,“奶奶,慢点,喝口水,顺一顺。”
温奶奶就着他的手,勉强喝了两口水,那撕心裂肺的咳嗽才渐渐平复下来,只剩下粗重艰难的喘息。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岁月和病痛蚀刻的脸,脸色是蜡黄的,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睛看向温叙白时,却瞬间盈满了慈爱。
“没……没事,老毛病了,惊着我乖孙了。” 温奶奶喘匀了气,枯瘦的手反过来握住温叙白的手腕,那手冰凉,没什么力气,却抓得很紧。
“说什么惊着不惊着。” 温叙白扶着她在竹椅上慢慢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目光清亮柔和,“药我已经煨在灶上了,等会儿就好。早上想吃什么?我给您下碗面,卧个鸡蛋,好不好?”
“随便吃点就成,别费事。” 温奶奶看着孙子清俊温润的脸,心头那点因病痛带来的死气,也被这目光涤荡了些许。
她抬手,用粗糙的指腹,碰了碰温叙白的眉心,那里不知何时沾了一点扫地的灰,“倒是你,又起这么早,铺子里那些活计,不急的。”
“不累。”温叙白握住奶奶的手,“早晨空气好,动一动反而舒坦。您坐着,我去下碗面,很快。”
一个旧式的砖砌灶台,一口大铁锅,旁边堆着整齐的柴火。温叙白动作麻利地生火,洗锅,舀水。
面条的蒸汽混着柴火的烟,在小灶间里氤氲开。温叙白看着那跳跃的火苗,眼神有片刻的放空。
他其实不记得父母的样子了。
记忆的起点,就是场似乎永无止境的大火。灼热,窒息,恐惧的尖叫,还有奶奶紧紧抱住他时,那几乎要勒断他骨头的力道。
再后来,就是颠沛流离,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到另一个更陌生的地方,最后,奶奶抱着他,像两片无根的浮萍,被命运的暗流推到了清溪镇这个仿佛被时光遗忘的港湾。
奶奶从不细说那场大火,只说是不走运,遇到了天灾,父母都没能逃出来。
他问过几次,后来见奶奶每次提起都脸色煞白,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惊痛,便再也不问了。
有些伤痕,揭一次,流血一次。
读书,认字,是奶奶一字一句,在油灯下教的。奶奶识文断字,懂得许多道理,会讲古旧的故事,会哼好听的童谣,却从不说自己的来历,也不许他多问外面的事。
他只隐约知道,奶奶似乎在躲避什么,但具体是什么,奶奶不说,他便不问,他只要奶奶平安。
面煮好了。温叙白小心地端出来,放在奶奶面前,又递上筷子:“奶奶,趁热吃。”
温奶奶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眼眶微微发热。她低下头,拿起筷子,慢慢吃着。温叙白就坐在她对面,捧着一碗面汤,小口喝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奶奶身上,见她吃得顺畅,眉宇间的神色才真正松缓下来。
吃过早饭,喂奶奶喝了药,又看着老人靠在床头,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一针一线地补着一件他的旧衫,温叙白才重新回到前铺,开了张。
镇上的日子,就像门前那条清浅的溪水,慢悠悠地淌着,几乎听不见声响。
上午,多是些老街坊来,买卷棉线,称点甘草,或者给跑丢纽扣的小孙子配个扣子。
温叙白话不多,总是带着笑意,安静地听人说完,利落地找出东西,算账,收钱,找零。
偶尔有镇上的学生跑来,扒在柜台边,眼巴巴地看着玻璃罐子里的水果糖,温叙白便会笑着摇摇头,拿一颗递过去,摸摸孩子的头:“只许一颗,吃多了坏牙。” 孩子们便欢呼着跑开。
午后,日光变得慵懒,街上行人更少。温叙白便搬一张小竹凳,坐在自家门槛内的阴影里,膝上摊开一本边角卷起的旧书。书是他从镇东头废品站老孙头那里淘换来的,多是些过了时的杂志、散了页的小说,还有些蒙尘的旧课本。
偶尔有相识的婶娘路过,见他这样,总会叹一句:“小叙真是个好孩子,安静,懂事,模样又生得这般齐整,可惜了……”
可惜什么,后面的话便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温叙白听见了,也只是抬起头,朝对方微微一笑,那笑容倒让叹息的人有些讪讪的,匆匆走开了。
他其实知道旁人可惜什么。
可惜他父母早亡,空有一副好样貌和看似聪慧的心性,却守着个病弱的奶奶和这间不挣钱的小铺,注定要困在这清溪镇,重复着祖辈眼中“没出息”的平淡人生。
但他并不觉得可惜,书里那些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人生,他读过,觉得惊心动魄,却也觉得累。
他更喜欢眼前这触手可及的安稳,他没有更大的野心,只求奶奶身体能好些,这间小铺能一直开下去,让他们祖孙俩有瓦遮头,有食果腹,也只求这清溪镇的日子,能一直这样,缓慢地流淌下去。
至于巷子最里头据说病得很重的那户人家,温叙白并没有太多好奇。
清溪镇虽然闭塞,但偶尔也有外来人,来了,住了,然后又走了,像投入溪水的小石子,荡开几圈涟漪,最终恢复平静。
他谨记着王阿婆的叮嘱,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巷子深处。那是别人的艰难,他无意窥探,也无力相助。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劫数,不打扰,便是最大的善意。
只是有时,在极静的深夜,他照顾奶奶睡下,自己坐在小院里,对着满天清冷的星子发呆时,偶尔会听到从巷子最深处,传来一阵闷在胸腔里的咳嗽声。
每当这时,温叙白便会静静地听上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一口气,起身回屋,将门窗关得更严实些,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陌生沉重的痛苦,也一并关在外面。
他吹熄了油灯,躺到奶奶床边的地铺上。黑暗中,奶奶的呼吸声渐渐均匀绵长。
窗外,月色如洗,静静流淌过小镇的屋瓦,也流淌过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