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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临江庄 ...

  •   临江庄园的议事厅,穹顶高得能吸走人声,只留下空洞的回响。
      百年的沉木泛着暗哑的光,空气里是无数人心鬼蜩混在一起的气味,压在每一个角落。
      这里不新,不亮,每一寸地砖都浸着傅家几代人的影子,好的,坏的,沾着血的,蒙着灰的。
      傅斯年坐在上首那张宽大沉重的扶手椅里,椅背的雕花硌着脊骨。深灰色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只一件熨帖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是冷的,唇色是淡的,只有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下面的人在说话。
      “……南边矿上出了点事,底下人手脚不干净,闹出了人命,压是压下去了,但风声走漏了些,顾家那边恐怕会拿来做文章。”
      “北边的货,走水路的,上个月被扣了一船,理由含糊,打点过了,但关节还没全通。损失是小,脸面是大。”
      “老城区那几块地,三房那边插了手,价格抬得邪乎,不像冲着地去,倒像冲着人。”
      傅家的生意,铺得太大,伸得太长,明的,暗的,白的,灰的。矿,船,地,钱,还有更多上不得台面,只在眼神交换和隐语里流通的东西。
      这里坐着的每一个人,手上都或深或浅地沾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包括傅斯年自己。
      傅斯年听着,偶尔掀一下眼皮,目光扫过去,被看到的人便会不由自主地停顿。
      他开口的时候不多,声音不高,甚至因为连日的咳喘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但每个字落下来,都像钉子,楔进沉木桌案里,定住了那些蠢蠢欲动的暗流。
      “手脚不干净的,处理干净。顾家要文章,就给他看更干净的东西。”
      “水路上的关节,谁卡着,就让谁永远张不开嘴。傅家的脸,不是用来丢的。”
      “三房想要,就让他要。把城南化工厂的旧账,翻出来,晾一晾。”
      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底下有人额角渗出冷汗,有人低头啜茶掩去眼底的惊悸。
      傅景山盘着他那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脸上依旧是那副长辈式的悲悯。而傅明山捻着佛珠,半阖着眼,仿佛入定,只是捻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瞬。
      喉咙深处又开始痒,那痒带着灼意,顺着气管往上爬,像烧红的细铁丝,轻轻刮擦着内壁。
      傅斯年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指腹贴着温热的杯壁,借那一点暖意,强压下去。茶水早已凉透,咽下去,一路冰到胃里,却压不住肺腑间那阴燃的火。
      他坐得依旧稳,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目光锐利,巡弋过每一张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火烧得有多旺。
      从心口的位置开始,丝丝缕缕地蔓延,烧得骨头缝都发酸,烧得眼前阵阵发虚,吊灯的光晕散开,变成模糊摇晃的光斑。
      时间被拉得粘稠而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
      这场聚集,从来不只是议事,是无数双眼睛在暗处评估,评估这位准年轻家主的掌控力。
      终于,当最后一条关于海外资产转移路径的争议被他一语定音,傅斯年搁下了手中那支一直没沾过墨的笔,而笔尖落在沉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不大,却让整个议事厅瞬间一静。
      “散了吧。”
      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窸窸窣窣,衣料摩挲,低语浮动。众人起身,依次躬身,退后。傅斯年没动,依旧坐在那里,目光虚虚落在前方空处,仿佛在凝神思索。这是他的位置,也是他此刻必须维持的姿态。
      傅景山经过他身边时,脚步略缓,叹了口气,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斯年,叔伯知道你担子重,可身子骨是顶顶要紧的。有些事,不必亲力亲为,交给底下人,也是一样的。” 话里是关切,眼神却像两口探不到底的古井。
      傅明山也微微颔首,捻着佛珠,意有所指:“万事皆有定数,强求伤身。该放时,需放手。”
      傅斯年眼睫都未动一下,只虚虚地点了点头,算是听见。
      最后一个人影也消失在厚重的雕花木门后。
      “咳……咳咳——嗬——”
      堤坝溃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凶猛呛咳从他喉间冲撞出来,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向前扑去,一手死死抠住坚硬的桌沿,指骨几乎要捏碎,另一只手胡乱地捂向嘴唇,却什么也捂不住。眼前的光疯狂旋转,最终融成一片纯粹的黑……
      “先生——!”
      “快!关门!”
      意识沉入冰冷黑暗的最后一瞬,是傅忠撕裂般的呼喊,和陈一舟短促凌厉的指令。之后,便只有无边无际、下坠的虚无。
      黑暗并不安宁,它时而是滚烫的炼狱,烈焰从内而外舔舐每一寸骨骼,时而是冰冷的深海,沉沉下压,令人窒息。
      断续的声音,模糊的光影,苦得舌根发麻的药味,交替着侵入昏沉的意识。
      再次挣扎着掀起眼皮时,映入眼帘的是卧室熟悉的深色帷幔顶。厚重的窗帘拉着,只在边缘漏进一丝惨白的天光,分不清晨昏。
      嘴里是浓重得化不开的苦涩,手背上贴着胶布,冰凉的液体正一点一滴,缓慢注入血管。
      苏绾凝坐在床边椅子上,手里拿着病历板,脸色是疲惫的苍白。
      傅忠守在床尾,背佝偻着,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具空荡的壳,而陈一舟立在更远些的窗边,面朝厚重的窗帘,背影僵硬如石雕。
      “水……” 喉咙干裂灼痛,他试图发声,但只吐出一点气音。
      “先生!” 傅忠几乎是从床尾弹了起来,踉跄着扑到床边,老泪纵横,抖着手去端水杯。苏绾凝立刻放下东西,轻柔地检查他的身体,又俯身听他的呼吸音,半晌,才松了口气,对傅忠点了点头。
      温水润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随即又被更猛烈的痒意取代。傅斯年强忍着咳意,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苏绾凝脸上,无声地询问。
      苏绾凝抿了抿唇,声音压得很低:“急性加重,高烧,支气管有轻微出血。你需要绝对卧床,不能再有任何情绪波动和劳累。傅斯年,” 她叫他的名字,带着医者的严厉,“你的身体,已经在透支你最后的底子了。”
      傅斯年闭了闭眼。
      “外面……” 他再次开口,声音嘶哑破碎。
      陈一舟转过身,走到床边,目光沉静:“消息封锁了。当时在场的只有我和忠叔,处理干净了。对外统一口径,您风寒引发旧疾,需要静养,谢绝一切探视。庄园内外,我们的人已全部就位,警戒提到最高。但……”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大房和三房的人,比平日来往得多,前后门、甚至外围道路,多了不少陌生的面孔。傅景山下午派人送了支百年老参,傅明山送了一卷手抄的《静心咒》。”
      傅斯年心底一片漠然。
      一个催命,一个催他快些让位。
      他这次倒下,无疑是在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里,投下了一枚诱饵。那些按捺已久、藏在血脉亲情面具下的獠牙,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撕咬上来。
      “他们……等不及要开席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干裂的唇,渗出血丝。
      “先生,您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傅忠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自压抑,听起来扭曲破碎,“这就是个吃人的地方!他们都在等着,等着您……您在这里,每喘一口气,都有人数着!算计着!”
      苏绾凝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傅斯年:“忠叔说得对。傅先生,临江庄园已经不适合你养病。你需要空气,需要安静,需要远离这里的一切。”
      傅斯年缓缓转动,看向窗帘缝隙那线惨白的光。
      留在这里,他就是困兽,是箭靶,是傅家这艘巨轮上最醒目也最脆弱的桅杆,无数人等着他折断,好瓜分甲板上的东西。
      “一舟。” 他开口,声音微弱。
      “是,先生。” 陈一舟立刻躬身,姿态是绝对的服从,眼神却紧紧锁着他。
      “准备一下。” 傅斯年的目光虚无地落在帷幔顶繁复的暗纹上,那里仿佛能看穿屋顶。“我要走。悄悄地走。让所有人都以为,傅斯年还在临江庄园,只是病得起不了身,见不得人。”
      陈一舟瞳孔骤缩:“您要去哪儿?安全如何……”
      “你留下。” 傅斯年打断他, “替我坐在这里,做出我还在,只是不便露面的假象。傅景山,傅明山……” 他一个个念出名字, “盯死他们。用我们的眼线和耳朵,他们每动一下,我都要知道。”
      陈一舟下颌绷紧:“可是您的安全……”
      “傅忠跟我走。” 傅斯年看向一旁泪流满面的老人,眼神里有几乎看不见的缓和,“地方,绾凝安排。要远,要不起眼,要干净。身份,”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苏绾凝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才听到他吐出几个气音,“陆云帆。”
      云帆。一片无根的云,一面孤独的帆。
      至于陆,是他母亲的姓,而他已经很久没去看他母亲了,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先生……” 傅忠哽咽难言。
      “照做。” 傅斯年闭上眼,不再多言。力气像退潮般迅速流逝,黑暗再次温柔而强势地包裹上来。
      七天后,一个雾气蒙蒙的寻常清晨。
      一辆半旧的灰色面包车,从临江庄园后山一条几近废弃的碎石路颠簸驶出,很快消失在城郊尚未散尽的晨雾里,像一滴水汇入河流,了无痕迹。
      车上,傅忠握着方向盘,手很稳,目光却像是黏在了后视镜上。
      后座,陆云帆了裹着一件好不容易找到的旧夹克,戴着顶遮住眉眼的鸭舌帽,脸上是苏绾凝特意弄来,能改变些微骨相的化妆痕迹。
      他靠坐着,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苍白瘦削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唇。
      他闭着眼,像是睡了,但微微起伏有些急促的胸口,和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暴露了他的不适。
      苏绾凝找的地方,叫“清溪镇”。
      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一个小点,藏在两省交界的群山褶皱里,只有一条年久失修的盘山公路与外界相连。镇上人口不过千,多是老人和孩童,年轻人大多出去了。
      那里有一所小小的卫生所,一个据说脾气古怪但医术很好的老郎中,最重要的是,足够闭塞,闭塞到没有任何一条傅家的生意线会延伸过去,也没有任何一双属于傅家的眼睛,会看向那里。
      车子摇摇晃晃,驶离了高楼林立的城市,驶过了逐渐稀疏的城镇,最终一头扎进了莽莽苍苍的群山。
      雾气在林间流淌,空气变得清冽潮湿,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陆云帆,缓缓睁开了眼。
      车窗外,是仿佛没有尽头的绿。深深浅浅,层层叠叠,染着晨雾,湿漉漉的。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极小的村落,黑瓦白墙,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没有霓虹,没有车流,只有山,只有树,只有望不到头的原始寂静。
      这是他人生前二十七年,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车子在颠簸的山路上爬行了几乎一整天,直到日头西斜,雾气重新聚拢时,才慢吞吞地驶入一个镇子。
      镇子真的很小,只有一条歪歪扭扭的青石板主街,路面被经年的脚步磨得光滑。
      街道两旁是些低矮的老房子,木板门,花格窗,有的门前挂着褪色的旗幡,写着“杂货”或“药铺”,字迹模糊。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条黄狗趴在屋檐下打盹,听到车声,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
      按照地址,车子最终停在主街尽头,一条更窄的巷子口,里面太窄,车进不去。
      傅忠先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简单的行李包,然后小心翼翼地扶陆云帆下来。
      脚踩在湿滑微凉的青石板上,陆云帆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腿脚软得不像自己的。傅忠立刻用尽全力撑住他,低声道:“陆先生,慢点,我们到了。”
      陆云帆借着傅忠的力站稳,抬眼看向巷子深处。
      暮色渐浓,雾气氤氲,只能看见几级被磨得光滑的石阶,和一扇虚掩着,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门。门板上的漆斑斑驳驳,门环是简单的铁环,生了些暗红的锈。
      这或许是他最后时日里的栖身之所了。
      “就是这儿了,”苏绾凝也下了车,手里拿着一把铜钥匙,“房子我托人简单收拾过,干净。老郎中姓陈,住在镇子东头,有事可以去寻他,就说是我远房表哥,来养肺病的。镇上人都实在,话不多问,你们少说话,看着点,慢慢就惯了。”
      陆云帆点了点头,没说话。口罩下的脸被遮着,看不出表情,沉默地被傅忠半搀半扶地,踏上了那几级石阶。
      木门被推开,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里面是一个极简单的院子,青砖铺地,角落里有一口盖着石板的老井,井边放着个破旧的陶罐。正面是三间低矮的瓦房,窗纸是新糊的,透着昏黄温暖的光。
      他不知道在这里能待多久,而这具被日夜焚烧的身体能在这片陌生的宁静里偷得几寸光阴。
      巷子深处,不知谁家在生火做饭,炊烟混着雾气,袅袅升起。
      有孩童嬉笑跑过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这个小镇特有慢悠悠的腔调。
      门,在身后轻轻掩上了,隔断了来路,也隔断了,或许本就不存在的归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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