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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最没办法的知更鸟 违反副本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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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沈昼只看见颠簸的天空。
他躺在赶马车的严修予身后,像条死鱼五仰八叉,他惊坐起身,抓住那个坚实宽厚的肩膀:“怎么已经赶上路了,马夫大哥呢?”
“后面。”
沈昼往后看了看,又掀开马车帘布,明明没人。
严修予:“站起来,后面。”
沈昼扶着车框,站起来往后望去,马夫大哥正被安置在马棚外的地上昏睡过去。
“你对他做了什么?”沈昼一脸惊恐,跪在一旁摇了摇严修予的肩膀。
“什么也没做。”
沈昼又转向马夫大哥的方向,双手合十:“对不住对不住。”
严修予将地图递给沈昼,“拿着,指路。”
屋漏偏逢连夜雨,暴雨如注,雷鸣电闪,埃蒙德带着襁褓之中的女婴搭上了通往乡下古堡的马车,怀中的有一女婴儿哭闹不止,埃蒙德不断将她往怀里带,哄着。
严修予将腰带系好,先一步走出了马棚:“一会儿我赶路,你注意收集有用的信息。”
沈昼点点头。
两人驱赶马车来到希诺家族的古堡外。
雨还没停。
埃蒙德一个人拖着大包小包从古堡里出来,雨水顺着他的眉眼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沈昼翻身下车,接过他手里的行李。
埃蒙德愣了一下,看向他。
沈昼没说话,只是把行李放上车,然后伸出手,把那个安静的女婴接过来抱在怀里。
“谢谢。”埃蒙德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抱着另一个哭闹的孩子上了马车。
车厢里,沈昼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婴。
她很安静,不哭不闹,眼睛睁着,看着车顶。
对面,埃蒙德轻轻点着怀里那个孩子的鼻尖,声音很轻:
“小莉娜……是想妈妈了吗?”
沈昼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您的夫人不在了,对吗?”
埃蒙德浑身一僵,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眼睛看着车窗外那片灰蒙蒙的雨:“难产……走了。”
沈昼看着埃蒙德的侧脸,他明明还那么年轻,却有几道纹路深深刻在脸上。
“大女儿生下来就不会说话。”埃蒙德继续说着,“家族那边容不下她。”
沈昼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们想怎么做?”
埃蒙德转过头:“我的父亲要把她们送去福利院,逼我另娶…他们根本不管我失去了什么。”
车轮碾过泥地,雨水毫不留情地砸在车棚,两个孩子偶尔发出嘤咛,像是诉说天道她们的委屈。
沈昼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安静的女婴,她柔软的手指轻轻抓住他的小指,心里不由得软了几分。
……
沈昼下了马车,和严修予一起站在雨里,目送那个男人抱着两个孩子,走进那座古堡。
雨还在下。
沈昼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会死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
妻子难产、女儿先天失语、家族逼迫、强行拆散骨肉,这就是一切悲剧的开端。
命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残忍地转动?沈昼还没来得及深究,就感觉身体突然变轻了。
不是形容词,是字面意义上的——变轻。
【警告。】
【外来者干预已发生剧情,违反时空规则。】
【你们只能旁观,不可替代原生人物,不可改变过去。】
【系统判定,在新的历史回溯中玩家将接受随机惩罚。】
冰冷的系统音直接砸进脑海。
沈昼脸色一变:“糟了——我们打晕马夫、顶替他的事,被判定违规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正在缩小,皮肤上长出细密的羽毛,周围的场景像被拉长的胶片,快速后退、扭曲,然后重新组合。
不过瞬息,两道人影彻底消失。
等沈昼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树枝上,成了一只小小的知更鸟。
他一开口,只有清脆的:“叽!”
旁边,另一只羽毛深敛的知更鸟静静立着,眼神冷淡。
是严修予。
因为他们擅自插手过去、打乱了原本的轨迹,系统直接剥夺人形,将他们罚成了只能旁观的飞鸟。
沈昼扑腾着翅膀,气急败坏地朝严修予叫:
“叽叽叽叽!”(就因为我们抢了马夫的位置?!)
严修予淡淡瞥他一眼:“叽。”(嗯)
沈昼:“叽叽叽!”(我真服了!)
沈昼:“叽叽叽叽叽!”(严修予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严修予:“叽。”(没办法。)
沈昼气得在树枝上跳了两下,然后他发现自己跳的时候,翅膀会跟着扑腾。
他又跳了一下。
严修予看着他。
沈昼终于注意到他的目光,停下来:“叽?”(干嘛?)
严修予移开视线,但沈昼看见他的鸟嘴动了一下。
———
“莉娜!”埃蒙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两只鸟同时转头,看向院子里的那个男人。
“小莉娜!”埃蒙德在院子里焦急地大喊,他刚才只是为了照顾不会吃饭的埃琳娜,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莉娜就不见了,“小莉娜!你在哪?!”
埃蒙德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张用油彩涂抹的画,鲜艳的颜色刺痛他的眼睛,刚才就是莉娜吵着说要给他看一样东西,可他却一心想着埃琳娜,为此还责骂了莉娜。
他上前捡起留有一个脚印的画卷,上面正是两个可爱的小人牵着两个大人。
“莉娜……”他粗糙的手指抚摸幼稚的画卷,那里画着幸福的一家四口。
“莉娜?!你在哪里?请不要躲起来,爸爸向你道歉!”焦急的声音落在身后空旷的大地。
白桦树上两只知更鸟,一鸟靠在一边。
昼鸟:“叽叽叽叽!(怎么办,莉娜被巡游的马戏团花车吸引走了!)”
予鸟:“叽。(嗯。)”
昼鸟:“叽叽叽叽叽!!(我要去帮埃蒙德找到莉娜!!)”
予鸟却借用身材优势挡在昼鸟面前:“叽。(不行。)”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叽。(不行。)”予鸟看着玻璃窗后静静坐在椅子上的埃琳娜,她的视线盯着身侧粘贴的马戏团海报,一直未变。
小镇上人声嘈杂,摩肩接踵,小莉娜就像一条快活的小鱼,从人群中挤到马戏团前,可她并不满足视野受限,看见一条无人小道便偷偷溜了过去,她钻到一个黑暗的帐篷里:“有人吗?”
不等她再问,一块带有奇异香味的毛巾捂住了她的口鼻,短短几秒,她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小莉娜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生锈的铁笼子里。
一个大胡子男人随手丢了一块干瘪的面包在她面前,又给了一点点水,“你的家人不要你了,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卖艺,只要你听话,我保证你不会挨饿。”
“不!!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小莉娜双手摇晃着铁笼,恶狠狠地瞪着大胡子,还将一口唾沫吐在他的脸上:“我有家,我要回家!!”
大胡子被激怒了,将她一把从笼子里揪出来,狠狠扇了一个耳光,小莉娜嘴角渗血,泪珠子大颗大颗掉在地上,但她反倒又是跑上前抱住大胡子的小腿狠狠咬了一口。
“狗崽子!!”大胡子一脚将她踹飞,使小莉娜的脊背装在一颗钉子上,血液浸透粉红色的衣裙。
“痛……”小莉娜站不起来,嘴里一直叫着埃蒙德,“爸爸….爸爸……”
“你的爸爸已经不要你了小崽子,今天罚你不许吃饭,你最好给我安分点儿,哼!!”大胡子将水壶和面包捡起来,走出门外,又将铁门反锁。
不知过去多久,许是哭累了,小莉娜红红肿的眼睛合上了。
站在窗外的两只知更鸟喋喋不休,直到一个瘦削的男孩偷偷摸摸地打开门,走到莉娜身边,给她喂水。
“爸爸,我好痛….”莉娜缓缓睁开眼睛,见到的人却是个陌生的雀斑男孩。
“你醒了?”雀斑男孩有一半的脸被抹上难看的黑白油漆,“你先喝点水,我帮你把身后的钉子取出来,你忍着点疼。”
“呜呜呜呜…..”莉娜只一个劲儿的呜咽,却不敢大哭。
男孩将她上半身扶起来,莉娜咬紧牙关,手指紧紧攥住男孩还没脱下的小丑服。
“别怕,他们不知道我在这。”男孩小声安慰着她,手指缓缓靠向没入骨肉的那半截的钉子,“忍着点。”
话刚出口,小莉娜就将男孩抱得更紧了些,“我怕疼。”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利弗。”利弗故意将话题从疼痛这个话题上引开,“你喜不喜欢看小丑表演,有机会我可以表演给你看。”
“我叫莉娜,我的爸爸叫做埃蒙德,我有一个姐姐叫做埃琳娜。”
“你是怎么进来的?”
“进来哪?”
“这里,大胡子马戏团。”
“你是怎么进来的?”莉娜反问。
“我的家人给了大胡子团长一些钱,他们把我卖给大胡子了。”
莉娜沉默了,她今天正是因为和爸爸赌气,爸爸只关注姐姐才跑出来的。
难道爸爸真的不要她了吗?
想到这里,莉娜的眼泪落在利弗的手背。
“别哭了,莉娜。”利弗说,“只要听话,我们总能有吃的。”
“利弗哥哥……难道你没想过离开吗?”
利弗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半块冰糖塞到莉娜嘴里。
莉娜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又问了一遍:“你不想回家吗?”
“我没有家。”利弗的声音很轻,“我的家人把我卖到这里的时候,说这孩子就交给你们了,是死是活都和我们无关……所以我认命了。”利弗扯了扯被油彩糊着的嘴角,是个很难看的笑脸,因为一动就裂开。
“什么是认命?”
“认命就是……接受自己的眼泪不值钱。”
一只知更鸟的翅膀疯狂敲打门窗,想告诉小莉娜,她被骗了。
因为他的父亲在这几天里,从隐居公爵成为了小镇上众所周知的精神失常的疯子。
……
莉娜跪在铁笼里,膝盖磨破了皮。
“利弗。”她压低声音,朝隔壁笼子喊。
那个涂着油彩的男孩从阴影里爬过来,趴在栏杆边。
“我要跑了。”她说,“今晚。”
“你确定吗?”
“嗯!”
“我帮你。”
她打断他,“你帮我引开他们就行。等我把路探好了,就回来接你。”
利弗点点头,“我等你带我走。”
夜里,利弗忽然发了疯一样撞笼子,撞得头破血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过去。
小女孩趁乱爬出笼子,翻过栅栏,钻进树林。
她跑得很快,快到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真的能跑脱不公的命运。
可她还是在天亮之前被抓住了。
马戏团团长把她扔回笼子的时候,她看见利弗跪在旁边,浑身是血。
“他说是他怂恿你跑的。”团长踹了利弗一脚,“说是他逼你的。”
小女孩愣住了。
她看向利弗。
利弗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眼皮,口型还在笑说:“没关系。”
莉娜瞳孔轻颤,她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是我自己跑的”,想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团长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你敢说一个字,下一个就是你。
她低下头,蜷缩在笼子角落,听着他的惨叫声,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那天晚上,利弗被吊起来打了一夜。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承认。
……
阳光穿过高悬的铁窗照在利弗溃烂的皮肤,莉娜伸出指尖想去触碰他,嘴唇几度张合,最后只是小声道:“你讨厌我吧。”
蜷缩的利弗轻笑,“讨厌你什么?”
“我……”
“讨厌两个字太沉重了,小莉娜。”利弗拍了拍地板,那是一块有阳光照耀到的地方,“躺下来吧,陪我晒晒太阳,我就不疼了。”
莉娜小心翼翼地挪过去,靠在他身边。
阳光很暖,利弗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好像真的不疼了。
看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的影子,看她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发尾,只是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他想,我的手太脏了。
——
月光倾泻而下,照耀在小莉娜的侧颜,她静静靠在利弗的肩膀,在睡梦中轻声道:“利弗哥哥,我才不要认命……”
利弗静静注视着她,将她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好好睡一觉吧。”
知更鸟的视角到此结束。
“所以……是莉娜的执念铸造了这个副本?”
“她的恨意吗?那副本boss到底是莉娜还是埃琳娜?我们要怎样才算通关?”
“解铃还须系铃人。”严修予刚说完,沈昼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画面开始碎裂。马戏团的铁笼、利弗的脸、莉娜蜷缩的身影,全都碎成一片片光斑,消散在黑暗中。
失重感再次袭来,等脚踩到实地,已经回到了那个昏暗的房间。
严修予打开手电筒,照亮一块空地方。
上面放着一本厚厚的日历,在四月二十这天,有用红色油彩画上的一个圈。
沈昼望着相框,忽然轻声对严修予道:“这里是十年后了,你还记得那本日记里说的四月二十日吗?”
“蒂安夫人离世的日子,也是双胞胎诞生的那天。”严修予眸光一动:“目前的时间线变成她们十六岁生日这天了。”
“在历史回溯中我就一直在想,为什么埃琳娜从小就盯着马戏团海报,现在看来,不是喜欢,是她记得妹妹是被马戏团带走的,她说不出,只能一直看。”
沈昼声音压得很低:“那么埃蒙德不是单纯地去请马戏团表演,他是听说了大胡子马戏团里,有个和他女儿很像的孩子,是去找莉娜去了。”
严修予:“白烛能连通生者与逝者,能看见未被原谅的过去。要解开莉娜的执念就得先去取一根白烛。”
沈昼认可地点头:“可我们还没见过莉娜和埃琳娜,就连埃蒙德也杳无音讯。”
话音刚落,突然,眼前出现一盏油灯。
灯光下,是一张白皙乖巧的脸。
“亲爱的朋友们,欢迎来到我的家。”说话的正是一位优雅的金卷发女孩,她面带礼貌微笑,将烛台放在餐桌上,“我,是埃琳娜。”